我诞下女儿那日,国师在观星台测出天命之子降世。子时三刻,
掌门抱着一个男婴来到我的房间。他说:你的女儿是纯阴之体,正好用来养那孩子的命格。
那男婴是魔尊转世,需要纯阴之体镇压三年才能化解戾气。我的女儿被送进封魔塔,
那个男婴睡在我怀里,所有人叫他少主。三年后,封魔塔开启。我的女儿活着走出来,
但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掌门说要将她处决,我跪下求情:她是为宗门牺牲,
请给她一条生路。掌门念在我的面子上,把她逐出师门。十年后,魔族攻破山门。
为首的魔女摘下面具,是我的女儿。她看着我怀里十三岁的少主,笑了:娘,
我来接弟弟回家了。1我刚诞下女儿,身体还很虚弱。产婆把用襁褓裹好的她抱到我面前。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我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想要抱她。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掌门陈旭抱着一个男婴,面色冷峻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位宗门长老。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陈旭抬手制止了我。他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女儿,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林莞,国师测出天命之子于今夜降世。他将怀里的男婴展示给我看。他就是天命之子,
未来的仙门领袖。我看着那个男婴,他睡得很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旭继续说:但这孩子身负魔尊命格,戾气过重。需要纯阴之体的婴儿镇压三年,
方能化解。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我女儿身上。你的女儿,正好是万中无一的纯阴之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掌门,您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的女儿要被送进封魔塔,
用她的身体为少主净化戾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魔塔。
那是关押着历代最凶恶妖魔的地方。别说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连修为高深的长老进去,
也是九死一生。我扑过去,死死护住我的女儿。不行!她只是个孩子!两名长老上前,
轻易地架住了我的胳膊。我动弹不得。林莞,这是为了宗门大计。陈旭的语气不容置喙。
能为少主牺牲,是她的荣幸。他示意产婆。产婆颤抖着手,从我怀里抱走了我的女儿。
我的孩子。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她被抱走时,甚至没有哭一声。
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疯了一样挣扎。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陈旭将那个男婴放到我的床上,就在我女儿刚刚躺过的位置。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儿子。
好好照顾少主,这是你唯一的价值。他转身离开。长老们松开了我。我瘫软在床上,
看着那个陌生的男婴。门外,传来了整个宗门庆祝天命之子降世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敲在我的心上。我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喊。少主千岁!房间里,
只剩下我和那个男婴的呼吸声。还有我无声的眼泪。2那个孩子被取名为陈渊。
他是掌门的儿子,也是宗门的少主。而我,成了他的养母。
陈渊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他很爱哭闹,脾气暴躁。一旦有什么不顺心,
就会摔东西,或者用他刚长出的牙齿咬我。我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牙印。
伺候的弟子们都说,少主天生灵力充沛,这都是精力旺盛的表现。长老们来看他,
也连连称赞。不愧是天命之子,根骨清奇。将来必定带领我宗门,一统仙界。
只有我知道。每当深夜,陈渊的身上会散发出淡淡的黑气。他的眼睛偶尔会变成暗红色。
那是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充满暴戾的眼神。我感到害怕。但我什么都不能说。三年来,
我被禁止离开房间半步。名为照顾少主,实为囚禁。我的生活里只有陈渊。喂他吃饭,
哄他睡觉,忍受他无缘无故的怒火。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里全是我女儿的哭声。她那么小,
被独自关在阴冷恐怖的封魔塔里。有无数妖魔在她身边嘶吼。她会不会害怕?她有没有吃的?
她还活着吗?我无数次想冲出房间,去封魔塔看看。可门口的守卫拦住了我。夫人,
没有掌门的命令,您不能离开。我去找陈旭。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掌门,求求您,
让我去看看我的女儿吧,就一眼。他只是冷漠地喝着茶。林莞,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你现在是少主的母亲。那个不祥之物,不值得你挂念。不祥之物。
他这样称呼我的女儿。那个为了他的儿子,在魔窟里受苦的孩子。我的心冷了下去。
三年时间,很快就到了。封魔塔开启的那天,整个宗门的人都去了。我也在其中。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黑气从里面涌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她穿着破烂的衣服,
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垢。但她还活着。我的女儿,她真的活着走出来了。
我激动得想冲过去抱住她。可当她抬起头时,我愣住了。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3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岁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们。像在看一群陌生人。妖……妖怪啊!
一个年轻弟子吓得叫出声。人群一阵骚动。长老们纷纷祭出法器,神情戒备。
此女已被魔气侵蚀,留不得!必须立刻处决,以绝后患!陈旭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身边的陈渊,指着我的女儿大叫。怪物!杀了她!我回过神来,
疯了一样冲到女儿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她。不!你们不能杀她!我对上陈旭的眼睛。
掌门,是您说的,只要三年,只要她能活着出来……你看她现在的样子!
陈旭厉声打断我。她已经是个魔物了!留在宗门,只会是祸害!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
对准了我的女儿。我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掌门,她是为宗门牺牲的!
她用自己的身体,净化了少主的戾气,她是有功的!
求您看在她父亲曾是宗门大长老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吧!我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额头很快就见了血。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感觉女儿在我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似乎是想扶我。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我磕头的闷响声。
过了很久,陈旭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罢了。念在你父亲对宗门有功,死罪可免。
我心中一喜,抬起头。但宗门之内,绝不容许魔物存在。从今日起,她被逐出师门,
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是生是死,与我宗门再无瓜葛。这个决定,
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一个三岁的孩子,被赶出山门,根本活不下去。我还想再求情。
两名弟子已经上前,架住了我的女儿。像拖着一个物件一样,往山门外走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上去。不要!陈渊拉住了我的衣服。娘,我怕。我回头,
看到他苍白的小脸。我犹豫了。就这一瞬间的犹豫。女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门外。
我甩开陈渊的手,追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山门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我只在地上,捡到了一块破布。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我紧紧攥着那块布,跪在地上,
失声痛哭。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念儿”。念念不忘的念。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4十年,转瞬即逝。陈渊已经十三岁了。他被誉为仙门百年来第一天才。
十三岁便已结成金丹。所有人都说,他未来不可限量。他依然叫我“娘”。但在他眼里,
我只是一个照顾他起居的仆人。一个修为停滞在筑基期,毫无用处的废人。他会当着我的面,
对别人说。她只是一个养母,我真正的母亲,是未来的仙后。他对我,没有丝毫尊敬。
而我,似乎也习惯了这种麻木的生活。每天为他准备餐食,打理房间。看着他修炼,
听着别人对他的赞美。我的心,早在十年前女儿被逐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我常常会拿出那块破布,一看就是一夜。我想象着我的念儿。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过得好不好?她还……活着吗?陈旭对我这十年的“付出”很满意。
他偶尔会赏赐我一些丹药。林莞,你做得很好。等渊儿将来继承大统,
你就是宗门的太夫人。我低着头,沉默地接过来。太夫人?多么可笑。我失去了一切,
换来的不过是个虚名。这天,一队外出历练的弟子回来了。带队的大师兄身受重伤,
只剩一口气。他被抬到大殿时,所有长老都去了。我也跟了过去。大师兄躺在地上,
口中不断涌出黑色的血。他的生机在快速流逝。医堂的长老连连摇头,表示无力回天。
大师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长老。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红……红眼睛的魔女……我的心猛地一跳。她说……血债……血偿……说完这句话,
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大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女孩。
陈旭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厉声下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违令者,
按叛宗处置!众人噤若寒蝉。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红眼睛的魔女。是念儿吗?
我的念儿,她还活着。她回来报仇了吗?我从床下摸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盒。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半块龙凤玉佩。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当年念儿被逐走前,
我慌乱中将另一半凤凰玉佩塞进了她的襁褓。这玉佩是一对,能相互感应。十年来,
它从未有过任何反应。我以为,念儿早已不在人世。可就在今晚。我手中的这半块龙眼玉佩,
忽然散发出微弱的,血红色的光芒。5血红色的光芒,在玉佩上流转。像活过来了一样。
一闪一闪。映得我的脸也忽明忽暗。我的手在颤抖。这是感应。是念儿在回应我。
她真的还活着!而且,她就在这附近!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我紧紧握住玉佩,
将它贴在胸口。十年了。我终于……又有了她的消息。可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
血债血偿。她要报复整个宗门吗?那她自己呢?她要如何对抗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陈旭的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宗门。宗门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护山大阵全部开启。
巡山弟子增加了三倍。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陈渊对此却很不屑。
一个被赶出去的废物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剑,剑气纵横。
就算她成了魔,我照样一剑斩了她。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接下来的几天,宗门内接连发生怪事。
先是看守灵兽园的弟子,第二天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全身的精血都被吸干了。变成了恐怖的干尸。然后是兵器库。一夜之间,
里面所有的上品法器,全都锈迹斑斑,灵气尽失。仿佛瞬间过了一千年。宗门上下,
人心惶惶。长老们聚在议事大殿,争吵不休。一定是那个魔女干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护山大阵为什么没有反应?必须尽快把她找出来!陈旭坐在主位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陈渊也在这时表现出了异常。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暴躁易怒。修炼时,
好几次差点走火入魔。身上散发出的黑气,越来越浓郁。一次对练中,
他失手打伤了一位师兄。那位师兄只是胸口被他拍了一掌,落地时,整个胸膛都凹陷了下去,
口吐黑血。出手之重,完全不像同门切磋。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打伤师兄的那一刻,
陈渊的眼睛闪过一丝黑红色的光芒。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被好几个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