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很轻的敲床架声吵醒的。凌晨一点十七分。宿舍楼早就断电熄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很久才亮一次,昏黄的光隔着窗帘渗进来,把宿舍切得一块明、一块暗。
我住上铺,翻身的时候头有点晕,像是睡前玩手机太久,脑子发沉。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夜晚,正常的宿舍,正常的困意。没有怪声,没有血,没有突然出现的文字。
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下铺的床帘微微动了一下。是陈泽。他声音压得特别低,
几乎是气音:“舟子,醒了吗?”我“嗯”了一声,很小声。他那边静了两秒,
才慢慢说:“你等会儿……要是渴了,别喝你桌上那杯温水。”我愣了一下。
我桌上确实放了杯白开水,睡前接的,凉了一半。“怎么了?”我也小声问。“没怎么。
”他语气特别自然,像随口提醒,“就是刚才我下去上厕所,看见有只蟑螂爬过你桌沿。
水你明天倒掉重新接就行,没事。”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室友会说的话。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蟑螂而已,老宿舍楼都有。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对面铺的张浩,忽然也轻轻咳了一声。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我下意识看过去。
他床帘只拉开一条小缝,眼睛在暗处看着我,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别听陈泽的。
”我心脏轻轻一跳。“他不是故意骗你,”张浩语气特别平和,甚至带点替人解释的温柔,
“就是他刚才看错了。你那杯水……能喝,而且最好现在喝一口。”我没说话。张浩继续道,
声音稳、轻、可信:“你睡前不是说嗓子干吗?现在不喝,等会儿半夜会渴醒。
陈泽就是有点洁癖,看什么都觉得脏,你别放心上。”逻辑通顺。态度温和。完全不像吵架,
也不像拆台。可两条信息,已经相反了。一个说:别喝。一个说:最好喝。我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忽然不困了。黑暗里,人会变得特别敏感。我开始回想细节。陈泽说话的时候,
呼吸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张浩是不是一直没睡?他怎么知道陈泽说了什么?我没动,
假装闭眼。没过一分钟,斜对角的李超也出声了。他声音更懒,像是半睡半醒,
嘟囔似的:“舟子,你要是喝水……记得喝完,把杯子藏进抽屉里。”我又是一怔。
“别放桌上。”李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气自然得像生活习惯提醒,“晚上风大,
窗帘飘来飘去,容易把你杯子扫地上。明天一早还要上课,摔碎了吵到人也麻烦。
”又是一个“好心提醒”。又是一个新指令。陈泽:别喝。张浩:喝。李超:喝完藏杯子。
三条不一样的话。三个人,都像在正常关心我。我喉咙有点发紧。不是渴,是莫名的发紧。
我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按亮。光很暗,我眯着眼看时间:01:26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消息,没有警报,没有诡异APP。一切正常。可我后背,已经悄悄冒了一层薄汗。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三个,怎么全都醒着?而且全都精准地,在跟我说话。
宿舍另外两个人,睡在靠门位置的王浩和赵峰,一直没动静,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死。
我尽量不动,轻轻问了一句:“你们都没睡啊?”陈泽低低笑了一声,很轻:“睡了,
被尿憋醒。你别多想,就是随口提醒你一句。”张浩也淡淡接了一句:“我神经衰弱,
有点声音就醒。你正常睡你的。”李超更是含糊:“嗯……困死了,不说了。”全部合理。
全部无懈可击。全部,温柔自然。可我越听,越觉得冷。因为我住这间宿舍三年了。
陈泽睡眠像猪,打雷不醒。张浩沾枕头就睡,从来没有神经衰弱。李超熬夜再晚,
一睡也是死沉。今天,全都反常。我闭上眼,试图整理信息:1. 陈泽:别喝水,
理由是蟑螂。2. 张浩:喝,理由是嗓子干、陈泽看错。3. 李超:喝完藏杯子,
理由是怕摔。每一个都正常。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圈。我越想,越不敢喝那杯水。可又越想,
越觉得张浩说得有道理。嗓子确实干。而且,万一真的是陈泽看错了呢?我心里开始摇摆。
就在这时,一直“熟睡”的王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他没坐起来,就躺着,
声音从被窝里飘出来,轻得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舟子。”我心猛地一缩。“你……别喝,
也别藏,更不要碰那个杯子。”我喉咙发干:“为什么?”王浩静了一秒,
语气特别淡、特别平常,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因为晚上有人进来过。
”我全身一僵。“谁?”“不知道。”王浩声音平稳,“我醒了一下,没看清,
就看见有人在你桌旁站了一会儿。我没敢动。你别碰你桌上的东西,明天等天亮了再说,
安全。”又是一个全新的说法。又是一个“为你好”。陈泽立刻轻轻插了一句,
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王浩你睡迷糊了吧?咱们宿舍门锁得好好的,谁能进来?
你别吓舟子。”王浩没反驳,只是平静道:“我没吓他。我只是提醒。
”张浩也淡淡接话:“别自己吓自己。真有人进来,我们不可能不醒。一杯水而已,
喝了没事。”李超嘟囔:“藏一下又不麻烦……”四个人,四种说法。没有一个人大声。
没有一个人吵架。没有一个人说“他是骗子”。每个人都轻声细语。每个人都逻辑自洽。
每个人都像真心为我考虑。可我躺在床上,手脚已经冰凉。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说了什么。
就像……他们一直在听,一直在等,一直在接力。我悄悄睁开眼,望向黑暗中的书桌。
那只不锈钢水杯安静地立在那里,轮廓普通,毫无异样。可在这一刻,它像一个黑洞。
我脑子里开始自动推演:如果我信陈泽——不喝。那张浩和李超和王浩,就有问题。
如果我信张浩——喝。那陈泽和王浩就在骗我。如果我信李超——喝完藏起来。
那另外三个人,至少两个在撒谎。如果我信王浩——完全不碰。那另外三个人,
全都在误导我。没有一个选择,能让所有人都合理。没有一个答案,能解释所有话。而他们,
依旧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床上。像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黑暗里,有人轻轻呼吸。
有人安静等待。有人,用最温柔的语气,编织一张越来越紧的网。我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我隐隐摸到了那个最恐怖的可能——不是某一个人在骗我。是他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只是用最正常、最温和、最不容易被看穿的方式。而我,连他们为什么要骗我,都不知道。
宿舍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微微晃动。桌上的杯子,安安静静。我躺在床上,
睁着眼,不敢动,不敢喝,不敢睡,不敢问。因为我知道。
只要我做出任何一个选择——我就踩中了,他们早就为我铺好的,某一条死路。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玻璃的轻响,像有人用指尖一点点划过去。我僵在上铺,
一动不敢动。四个人都醒着,却没人再大声说话。他们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床铺上,
呼吸均匀得近乎刻意,仿佛刚才那几句互相矛盾、却又字字“为我好”的提醒,
只是半夜里几句无关紧要的梦话。可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不敢再开口问任何一句。
不敢问陈泽,蟑螂到底爬在哪边。不敢问张浩,他凭什么确定陈泽看错。不敢问李超,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要藏杯子。不敢问王浩,那个进宿舍的人影,长什么样子。我只要一问,
就会得到新的“好心提醒”,新的逻辑,新的选择,新的陷阱。我把自己裹紧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书桌的方向。那只不锈钢水杯就立在台灯底座旁,
轮廓普通,冰凉沉默。在平时,它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杯子。可现在,
它像一个被钉在桌子上的倒计时。我嗓子越来越干,舌尖发涩,之前随口一提的嗓子干,
好像在这一刻被刻意放大了,痒、燥、冒火,每一秒都在诱惑我爬下去喝一口。喝一口,
就一口,就舒服了。我脑子里反复循环那几句话:- 别喝,有蟑螂。- 喝吧,嗓子干。
- 喝完藏起来。- 别碰,有人来过。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温柔。每一句,
都在把我往不同的方向扯。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推理。
如果王浩说的是真的——有人进过宿舍,碰过我东西。那水不能喝,杯子不能碰,
陈泽、张浩、李超,三个人都在故意误导我。
如果王浩在撒谎——那他为什么要编一个“有人进宿舍”的故事吓我?另外三个人,
又为什么要给出完全相反的建议?一间住了三年的宿舍,五个朝夕相处的室友。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矛盾,没有利益冲突。按理说,谁都没有理由害我。可此时此刻,
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他们所有人,都在骗我。只是骗得太自然,太日常,太像关心。
就在我脑子快要炸掉的时候,门外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指甲尖轻轻点了一下门板。我全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宿舍里另外四个人,
也同时安静了。原本均匀的呼吸,像是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又一声。“嗒。”不是敲门,
是试探。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扎进人耳朵里。我心脏狂跳,
被子里的手心全是冷汗。谁?宿管?还是……王浩说的那个“人”?没人说话。没人起身。
所有人都在装睡。几秒钟后,一个极其温和、压低的女声,从门缝里轻轻渗进来:“同学,
醒着吗?”是宿管。这栋楼值班的宿管阿姨,平时人很好,遇见都会笑着打招呼。
我听过她的声音不下十次,绝对不会认错。她声音很轻,怕吵醒其他人:“我刚巡逻路过,
听见你们宿舍有点动静,没出事吧?”我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点。是宿管,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下铺的陈泽,这时轻轻应了一声,同样压着嗓子,
语气正常得像个乖乖配合的好学生:“阿姨,没事,我们就是醒了一下,马上睡。
”“那就好。”宿管阿姨在门外轻声叮嘱,语气慈祥又负责,“最近宿舍里丢东西的多,
我挨个提醒一下。你们那个靠近门口的书桌,上面的东西,夜里别乱动,更别乱吃乱喝,
等天亮了再说,知道吗?”靠近门口的书桌……就是我的位置。我心口一沉。宿管的话,
和王浩的提醒,意外地对上了。——别碰我桌上的东西。我几乎要下意识相信,
这一次是真的安全答案。可就在这时,对床的张浩,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门外的宿管听见,语气礼貌又懂事:“知道了阿姨,谢谢您。我们就是半夜有点渴,
喝点水就睡,不碰别的东西。”他在强调——喝水。门外的宿管阿姨顿了顿,没立刻反驳,
只是又轻声叮嘱了一句:“渴也忍一忍,天亮再喝最安全。”说完,脚步声慢慢远去,
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门内外,重新恢复死寂。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凉,
刚刚松下去的那根弦,瞬间绷得更紧。宿管说:别碰,别喝。王浩说:别碰,别喝。
陈泽说:别喝。张浩说:喝。李超说:喝完藏起来。信息再次交织成一团乱麻。
两个人站在“别喝”这边。两个人站在相反的一边。还有一个人,站在第三条路。
每一方都有道理。每一方都有证人。每一方都语气温柔。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会不会,宿管其实是和王浩一伙的?他们联手给我一个“安全答案”,让我放下戒心?
还是说,张浩才是那个说实话的人,其他人都在合伙吓我?又或者,李超那个“藏起来”,
才是真正的生路?我越推理,越没有答案。越没有答案,越恐惧。黑暗中,陈泽又轻轻开口,
声音软,耐心,像哄弟弟:“舟子,别慌,阿姨也说了,别喝。你就安心躺着,天亮就好了,
我在呢。”他在拉我站到“别喝”队。张浩紧接着淡淡接了一句,
平静可靠:“阿姨只是例行巡逻,随口一说。你嗓子本来就不舒服,喝一口没事,我保证。
”他在拉我站到“喝”队。李超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
像是半睡半醒:“藏一下……又不费劲……”他在拉我走第三条路。王浩自始至终没再说话,
安安静静地躺着,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黑暗,落在我身上。我被他们四个人,
困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困在上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喝,还是不喝。藏,还是不藏。
碰,还是不碰。每一个选择,都像在赌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最恐怖的不是鬼,是你明明身处最熟悉的地方,
却突然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你以为的样子。现在,我信了。这间我住了三年的宿舍,
这五个我一起吃饭上课的室友,这个深夜里温柔叮嘱的宿管……全都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他们用最正常的语气,说最让人崩溃的话。用最善意的表情,布最让人绝望的局。
我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脑子嗡嗡作响。困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我悄悄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尖碰到梯子的冰凉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