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母亲第N次催我结婚。我指着对面空椅子说:“其实我结过婚了,
他今天就坐在那儿。”第一章腊月二十九,高铁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一眼就看见父亲举着“接陈茜”的牌子,站在风口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羽绒服,
脖子缩在领子里,眼睛眯着往出站口张望。“爸,我自己会回家。”我走过去,
把他举牌子的手按下来,“都什么年代了还举牌子。”父亲嘿嘿笑了两声,
接过我的行李箱:“你妈让举的,说你眼神不好,怕你看不见我。”“我视力五点零。
”“你妈说五点零也看不见,人太多了。”我不再争辩。
这是我们家一贯的沟通方式——母亲通过父亲传达指令,父亲无条件执行,我负责接受。
车子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父亲开着他那辆买了五年的国产SUV,车身有几处剐蹭没修。
他开车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我一眼。
“你妈准备了好多菜。”“嗯。”“今年灌了你爱吃的香肠,麻辣味的。”“嗯。
”“你表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明天见见?”我从手机上抬起头:“爸,我三十了,
不是十三。能不能别每年过年都安排相亲?”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你妈的意思。
”我妈的意思。车子驶入老城区,街景变得熟悉起来。路边挂满了红灯笼,
有些店铺门口贴着手写的春联,卖烟花爆竹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年味很足,足得有点呛人。
我们家住在纺织厂家属院,六层老楼,没电梯。父亲把车停在楼下,抢着拎我的行李箱上楼。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和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三楼,东户。
防盗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金光闪闪的。门开了。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回来了”,也没说“累不累”,只是侧开身子:“快进来,
别让冷气跑进去。”我进了门。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套换了新的,暗红色的绒布,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某个春晚彩排的花絮。母亲已经回了厨房。
父亲把我的行李箱拎进我原先住的那间小屋,出来时说:“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
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我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茶几一角压着一张红纸,
是明天的相亲安排——时间、地点、对方的基本情况,甚至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拘谨,像是从某个证件照上截下来的。我妈永远是这样,
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三鲜饺子。父亲开了瓶白酒,
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喝点?”他问我。我摇头。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瘦了。
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天天外卖,能胖才怪。”“外卖不健康,以后少吃。
”母亲又给我夹了个饺子,“趁热吃,三鲜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咬了一口。
虾仁很新鲜,肉馅调得恰到好处,是我记忆中的味道。“怎么样?”母亲看着我,
眼神里有点期待。“好吃。”母亲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又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父亲在一旁小口喝着酒,电视里放着新闻。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特别响的一声,震得窗户嗡嗡的。“明天那个相亲,
”母亲开口了,“男方是公务员,比你大两岁,有房有车,条件挺好的。
你表姑费了好大劲才约上的,你可得好好见见。”我放下筷子:“妈,我有对象。
”母亲和父亲同时看向我。“什么时候的事?”母亲问。“半年了。”“怎么不早说?
”母亲的语气里有点埋怨,但更多的是惊喜,“干什么工作的?哪里人?多大年纪?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今年来不了。”“为什么?”父亲问。
“因为,”我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他就坐在这儿。”第二章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变得很远。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父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子里晃动。“你……你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有点抖。“我说,”我一字一顿,“他今年来不了。
因为他现在就坐在你们对面。”我把目光投向那张空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洗得发白的米色椅垫,是母亲去年冬天勾的。母亲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陈茜!大过年的,你别吓人!”父亲也站了起来,
挡在母亲前面,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动,依然看着那张空椅子:“他叫宋词,三十四岁,杭州人,做建筑设计。
我们在一起半年了。他本来答应今年陪我回来过年,但是来不了。”“为什么来不了?
”父亲的声音很干。“因为,”我转过头,看着他们,“他死了。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边柜上,上面的花瓶晃了晃,
差点掉下来。父亲扶住她,看着我:“闺女,你……你别开玩笑。”“我没开玩笑。
”我站起来,“妈,你没事吧?”“别过来!”母亲伸出手,像是要挡住什么,
“你……你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站住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主持人正在说着喜庆的拜年词。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有人在放挂鞭。
我慢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母亲看着我,
像看一个陌生人。父亲扶着她慢慢坐下,但两个人谁也没再动筷子。我把那个饺子吃完,
放下筷子:“他去年八月没的。酒驾,对方全责。他开车回家路上,
被一个喝了酒的逆行的货车撞了。当场就没救过来。”母亲的眼泪下来了。我看着她,
心里有点奇怪。她哭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宋词。甚至就在十分钟前,
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存在。“你们处了半年,”父亲的声音沙哑,
“去年八月没的,那……那不是才处了几个月?”“三个月。”我说,“我们在一起三个月,
他就走了。”“三个月……”父亲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个词。母亲忽然站起来,
踉跄着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压抑的哭声。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菜,
咀嚼,吞咽。动作机械,但很稳。“闺女,”父亲终于开口,“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头也不抬,“饭挺好的,妈手艺还是这么好。”父亲看着我,眼眶红了。
第三章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隔壁房间,
母亲和父亲在小声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词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时间是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我快到了,给你带了荷花酥,刚出炉的。
我没回。因为那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静音。等我看到这条消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给他发微信,没回。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他姐姐的电话。葬礼我没去。
他家人不让。他们说,我们才处了三个月,不算什么正经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直到翻他手机,才发现置顶聊天是我。我从头到尾翻了翻聊天记录。三个月,一千多条消息。
从“你好”到“晚安”,从客气到亲密,从陌生到熟悉。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睡不着。隔壁的声音渐渐停了。过了很久,
我听见轻轻的敲门声。“进来。”门开了。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穿着那件旧棉袄睡袍,头发有点乱。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喝点牛奶,
好睡觉。”“嗯。”我坐起来,端起牛奶,小口喝着。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
牛奶很烫,正好是我喜欢的温度。“妈,”我开口,“对不起,吓着你了。
”母亲摇摇头:“妈不是怕,是心疼你。”我低下头,继续喝牛奶。“这几个月,
”母亲的声音很轻,“你怎么过的?”我想了想,说:“就那样过呗。上班,下班,吃饭,
睡觉。”母亲没说话,但眼泪又下来了。“妈,你别哭。我没事。”“你这孩子,
”母亲擦了擦眼睛,“从小就这德行,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没反驳。她说得对,
我是这种人。“明天那个相亲,”母亲说,“我给你推了。”“不用推,”我说,
“我去见见。”母亲愣了一下:“你……”“就当认识个朋友。”我把牛奶喝完,
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妈,你回去睡吧,我没事。”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茜,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宋词。唐宋的宋,
诗词的词。”母亲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是母亲在跟父亲说什么。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夜很深了。第四章除夕。
我被一阵香味叫醒。走出房间,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客厅贴窗花。“醒了?
”父亲抬头看我,“去洗漱,早饭在桌上。”我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早饭是小米粥、煎蛋、自己腌的咸菜。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够不够?不够还有包子。
”“够了。”我吃着早饭,看着父亲贴窗花。他踩在凳子上,歪着头比划着位置,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窗花按在玻璃上。阳光照进来,红纸金粉,很好看。“爸,歪了。
”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调整了一下。吃完早饭,我开始帮忙准备年夜饭。母亲指挥,
我打下手,父亲负责跑腿和力气活。这是我们家的老规矩,每年除夕都这样。
母亲今天话很少。她只是默默干活,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复杂。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父亲去开门,然后我听见表姑的大嗓门:“哎哟,忙着呢?我来看看小茜!”我心里一沉,
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菜刀,擦擦手迎出去。表姑是母亲的表妹,
住在隔壁小区,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亲戚之一,也是每年过年必定出现的人物。她胖乎乎的,
烫着小卷发,穿着大红色的毛衣,一进门就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小茜!”表姑看见我,
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哎哟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回来了就得多吃点,
看你妈给你做这么多好吃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微笑着应付。然后我看见,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羊绒大衣,
里面是衬衫和毛衣,手里提着两盒礼品。是照片上那个人。“来来来,介绍一下,
”表姑拉过那个男人,“这是李哲,我跟你们说过的。小哲,这就是我表侄女陈茜,
在北京工作,做互联网的。”李哲有点拘谨地朝我点点头:“你好。”我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招呼:“坐,坐,喝茶。
”表姑大大咧咧地坐下,拉着李哲也坐下:“我今天特意带小哲过来认认门,
反正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正式。正好赶上除夕,一块儿吃年夜饭多好。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微微摇头。“表姑,”我开口了,“今天除夕,
人家不回家过年吗?”“他家在外地,今年不回去。”表姑摆摆手,“一个人在北京工作,
也是可怜见的。正好在这儿过年,热闹热闹。”我看向李哲。他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不安,
大概也没想到表姑会这么直接。母亲已经进了厨房。我跟进去,小声问:“妈,怎么办?
”母亲没说话,继续切菜。外面,
表姑正在给父亲介绍李哲的情况——学历、工作、收入、房产,数据精确,像在汇报工作。
“小茜啊,”表姑冲厨房喊,“出来聊聊嘛,别老躲着。”我只好出去,
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表姑看看我,看看李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两个年轻人聊,
我去帮你们妈做饭。”说着站起来,进了厨房。客厅里剩下我和李哲,
还有在阳台上假装浇花的父亲。沉默了几秒,李哲先开口:“抱歉,我不知道是今天过来。
阿姨她……太热情了。”我点点头:“我知道,不怪你。”他看着我,
问:“你是不是不太想相亲?”“有点。”我说,“但也不全是因为相亲。”“那是?
”我想了想,说:“你有过那种经历吗?就是……你准备好了要跟一个人过一辈子,
然后忽然,这个人没了。”李哲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有。我妈。”这次轮到我愣住了。“去年,”他说,“胃癌。从发现到走,四个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所以我能理解你刚才那句话。
准备好了,然后没了。”我们俩都没说话。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
父亲在阳台上假装浇花,水都浇到外面去了。第五章年夜饭开始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比昨天还丰盛。母亲使出了浑身解数,鸡鸭鱼肉、冷热荤素,摆了一大桌。
表姑坐在李哲旁边,不停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夸。李哲有点尴尬,但很礼貌,来者不拒,
碗里堆成了小山。父亲开了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我都倒了一杯。“来,
”父亲举杯,“过年好。”“过年好。”大家碰杯。表姑一饮而尽,又张罗着倒第二杯。
电视里放着春晚,开场歌舞热闹得很。窗外烟花不断,把玻璃映得五颜六色。
“小茜在北京做什么工作?”李哲问。“产品经理。”“哦,做互联网的,挺好的。
”“你呢?”“我在建筑设计院,画图纸的。”表姑插嘴:“人家小哲可是名校毕业,
同济的。设计的楼得过奖的。”我点点头,没说话。宋词也是做建筑设计的,也是名校毕业。
他也是画图纸的。母亲看了我一眼,像是有感应似的。李哲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建筑这行现在不太好做,项目少,竞争大。互联网应该好点吧?”“也卷。
”我说,“卷生卷死。”表姑又插嘴:“卷什么卷?你们年轻人就爱说这些词,我听不懂。
反正都比我那个年代强,我们那时候……”她开始讲她当年的事,讲她怎么从纺织厂下岗,
怎么摆地摊,怎么供表弟上学。我们都听着,没人打断她。李哲趁表姑换气的间隙,
小声问我:“你是不是学文科的?”“嗯,中文系。”“怪不得。刚才那个‘卷生卷死’,
用词挺精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算什么精准。”“你笑起来好看,”他说,
“刚才一直绷着脸。”我收了笑容,没接话。表姑又开始张罗喝酒,给每个人都满上。
母亲拦住她:“行了行了,少喝点。”“过年嘛,高兴!”表姑不依不饶,“来,小茜,
跟表姑喝一个。”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母亲又给我夹菜:“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