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陈墨，二十七岁，是"墨骨堂"的纹身师。九三年那场大火之后，
我在江城待不下去了。火葬场的两具焦尸，警察虽然没深究，但老街的人都在传，
说我"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生意一落千丈，房东涨租，我索性关了铺子，带着纹身机，
开始了流浪。说是流浪，其实是"走穴"——九十年代南方，纹身还是地下行当，
正规场所不敢接，但江湖上总有人需要。我跟着一个"蛇头"老周，
在珠三角的各个城市间辗转，哪里需要纹身，就去哪里。阿坤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不是那个为我跳进焚化炉的阿坤，是另一个阿坤，或者说，
是"阿坤"这个名字的轮回——我在少管所时的兄弟，那个真正的阿坤，已经死了。
但这个阿坤，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那是九四年春天，
我在东莞的一个地下**给人纹"招财符"。客人是个马仔，纹到一半，
**里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出千被抓，按规矩要砍手。我抬头看了一眼，血液瞬间凝固。
那个被按在赌桌上的人，和我记忆中的阿坤，分毫不差。同样的浓眉，同样的薄唇，
同样的……左眼角那颗痣。"墨哥，救我！"他看见我，突然大喊。我手里的纹身针，
掉在了地上。---他被砍掉了左手小指。
不是因为我说情——我在这个场子没面子——是因为他突然说出了一个名字，
让**老板脸色大变。"我认识陈墨！墨骨堂的陈墨！他会'问魂'！"老板看着我，
眼神从凶狠变成忌惮，又变成贪婪。"你就是……那个'养龙'的陈墨？"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他被放了下来，捂着流血的手，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跪下就磕头："墨哥，收我做徒弟。我什么都能干，我手稳，我不怕疼……""你认识我？
"我问。"不认识，"他抬起头，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狡黠？"但我听说过你。
'墨骨堂'的陈墨，能用纹身……改命。"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和阿坤一模一样的脸，
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召唤"。我体内的龙，
那个我以为已经沉睡的东西，在吸引相似的灵魂。"你本名叫什么？"我问。"阿坤，
"他说，"没姓，孤儿院长大的，院长给起的名。"我闭上眼睛，感觉后背的龙，
在轻轻蠕动。这是命运，还是诅咒？"跟我走吧，"我说，"但我不收徒弟，只收……帮手。
"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但我不知道，这根浮木，是救命的，
还是……引路的。---阿坤的手，确实很稳。我教他调颜料、转印图案、握针的角度。
他学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普通学徒要三个月才能上手，他三天就能纹简单的线条。
"你以前纹过？"我问。"没有，"他说，"但我梦见过。梦见自己拿着针，
在……很多人身上画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没追问，但心里有了警惕。我们在东莞待了两个月，接各种灰色的活儿。
给小姐纹"守宫砂"，给马仔纹"过肩龙"，
给老板的小三纹"狐狸精"——不是真的狐狸精，是一种能"招桃花"的禁纹，师父教过我，
但我从来没用过。阿坤看我纹了一次，第二天就能独立操作。"墨哥，"他纹完之后，
客人满意地走了，他突然说，"这纹身……真的会招桃花吗？""会，"我说，
"但招来的不一定是好桃花。禁纹这东西，有代价。""什么代价？""被纹的人，
要付出……一部分寿命。"阿坤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墨哥，
你说……如果我想让一个人爱上我，该纹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和阿坤一模一样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少管所的阿坤，眼神是直的，
是热的，是"我可以为你死"的赤诚。这个阿坤，眼神是弯的，是冷的，
是"我要你为我死"的算计。"没有这种纹身，"我说，"有也是假的。
""那如果……是真的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人，墨哥你认识吗？
"我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
站在一家诊所门口。她长得……和阿蘅一模一样。"这是……""我女朋友，"阿坤说，
"或者说，是我想要她成为我女朋友的人。她叫林医生，在虎门开诊所。但她不喜欢我，
她说……我有病。""你有什么病？"阿坤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悲伤，
又像是疯狂："我梦见我杀过人，墨哥。很多很多人。我用针，扎进他们的脖子，
然后……喝他们的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林医生说，这是精神分裂，要吃药。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包括……血的味道。"我感觉后背的龙，突然收紧。"你找我，"我说，"不是为了学纹身。
是为了……让我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杀过人。"阿坤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带着解脱："墨哥，你果然懂我。我的目标是：找到真相，同时……活下去。
但阻碍是：真相，可能比噩梦更可怕；而活下去的代价，可能是……变成怪物。
---二、我们去了虎门。林医生的诊所在一条老街深处，门面不大，但干净。
门口挂着"心理咨询"的牌子，但阿坤说，她真正的生意，
是"戒瘾"——赌瘾、毒瘾、性瘾，什么都戒。"她帮我戒过赌，"阿坤说，"但没成功。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想帮我戒赌，是想……研究我。""研究你什么？""我的……梦，
"阿坤说，"她给我做催眠，问我梦里的细节。那些细节，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们走进诊所，林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开药。她抬头看见阿坤，
脸色变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像是认识我。"陈墨？"她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墨骨堂的陈墨？""你认识我？""我听……一个朋友提起过你，"她说，眼神闪烁，
"说你擅长……'特殊'的纹身。"阿坤的脸色变了，那种被背叛的愤怒，
让我想起了少管所的阿坤——他也是这样，一旦发现有人骗他，就会……失控。"林医生，
"他声音发紧，"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认识墨哥。""因为没必要，"林医生很冷静，
"阿坤，你今天来，是想让他确认你的'前世'吗？""前世？"我愣住了。林医生看着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怜悯："陈师傅，你相信……轮回吗？"我没说话。
"阿坤的梦里，那些杀人的场景，"她说，"不是幻想，是……记忆。前世的记忆。
"她拿出一份档案，递给阿坤："这是我查到的。二十年前，江城有一个连环杀手，
专门杀害纹身师，用他们的血做颜料。杀手叫……阿坤。"阿坤的脸，瞬间惨白。"不可能，
"他说，"我今年才二十五，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对，"林医生说，"所以我说，
是前世。"她转向我，眼神变得锐利："陈师傅，你少管所的兄弟，也叫阿坤，对吗？
他在九三年的一场大火中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叫阿坤？为什么，
会和你成为兄弟？"我感觉后背的龙，在剧烈地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医生说，"你体内的龙，不是诅咒，是……'引魂灯'。
它在吸引特定的灵魂，那些和你有'羁绊'的灵魂。少管所的阿坤，是其中之一。这个阿坤，
也是。"她走到阿坤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但眼神冰冷："这个阿坤，
是二十年前那个杀手的……转世。或者说，是残魂。他的本体，在二十年前被处决了，
但有一部分魂，逃了出来，附在了……一个新生儿身上。""那个新生儿，就是我？
"阿坤的声音在发抖。"对，"林医生说，"而你找上陈墨，不是偶然。是'龙'在召唤你，
就像召唤……你前世的目标一样。""前世的目标？"林医生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年前，那个叫阿坤的杀手，最后一个目标，是一个年轻的纹身师。
那个纹身师，叫……陈墨。"我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不可能，"我说，
"我今年二十七，二十年前我才七岁……""七岁，"林医生说，"但你已经开始学纹身了，
对吗？你师父教你的，不是普通的纹身，是……'禁术'。二十年前，你师父带着你，
去江城参加一个'纹身师大会'。在那里，你遇到了阿坤……然后，你死了。
"她拿出另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报纸："'江城纹身师灭门案'，二十年前的新闻。
七个纹身师被杀，包括一个……七岁的孩子。那个孩子，后背被剥了皮，
皮上纹着一条……未完成的龙。"我看着照片，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黑暗的房间，血腥味，一个男人的脸……和阿坤一模一样的脸，拿着刀，
对我说："小弟弟，你的皮，真好看……"然后，是剧痛，是黑暗，是……师父的哭声？
"我……我死了？"我说，声音不像自己的。"你死了，"林医生说，"但你师父用禁术，
把你的魂，封在了一张新皮里。那张皮，是用……阿坤的皮做的。"她看着阿坤，
又看着我："所以，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他的皮，你的魂。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养龙'，因为龙……是你们的'缝合线'。"阿坤突然笑了，那种笑，
让我毛骨悚然。"原来如此，"他说，"所以我梦见杀人，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杀手。
我梦见喝血，是因为……我的皮，需要血来'养'。"他看向我，眼神变了，
变得和二十年前那个杀手，一模一样："墨哥，"他说，"你说，如果我把你的皮，
重新剥下来，我会不会……变得完整？"---阿坤扑上来的时候，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
是……动不了。林医生在笑，那种笑，和阿蘅一模一样。"陈墨，"她说，"你以为，
我是来帮你的？不，我是来……完成二十年前，没完成的事。"她撕开白大褂，
露出里面的身体——那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是……一张人皮，空荡荡的，像是一件衣服。
"我是阿蘅的'姐妹'，"她说，"或者说，是另一个'容器'。二十年前，
阿坤杀的那些纹身师，他们的皮，都给了我。但我缺最后一张……你的皮。
"阿坤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人类。"墨哥，"他在我耳边说，"别怕，
很快就好。剥了皮，你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阿坤一模一样的脸，突然……不害怕了。"你不是阿坤，"我说，声音嘶哑，
"少管所的阿坤，会为我死。这个阿坤……只会为自己活。""那就对了，"他说，"因为，
我从来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阿坤。"他的手，掐得更紧了。我的视野开始模糊，
但在这模糊中，我看到了……另一个阿坤。真正的阿坤，少管所的阿坤，
那个为我跳进焚化炉的阿坤。他站在阿坤身后，半透明，像是一个幽灵。"墨哥，"他说，
没有声音，但我能读懂他的唇语，"用针，刺他的……后颈。那里，是'缝合线'的地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口袋里摸出纹身针，刺向阿坤的后颈。针尖入肉的瞬间，
阿坤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他的后颈，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
而是……冒出了黑烟。"你……你怎么知道……"他跪倒在地，身体开始扭曲。
"因为我认识真正的阿坤，"我说，咳嗽着，喘着气，"他知道自己的弱点，
所以……告诉了我。"林医生——或者说，那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叫，
扑向阿坤："不！我的容器！你不能……"但已经晚了。阿坤的身体，像是一个漏气的气球，
迅速干瘪下去。黑烟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
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是二十年前，那个杀手的模样。"陈墨，"黑烟说，
声音像是千百个声音同时发出，"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只是……开始。我的魂，
分散在很多个'阿坤'身上。你杀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直到你，
彻底变成我。"然后，黑烟消散了。阿坤的身体，变成了一张……空白的人皮，
和我在红楼里见过的，阿蘅的皮，一模一样。林医生——那个东西——捡起人皮，
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跑了。我瘫倒在地，看着天花板，感觉后背的龙，
在……哭泣？真正的阿坤的幽灵，还站在我身边。"墨哥，"他说，这次，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风，"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去哪里？""去……轮回，"他说，
"或者，去消散。我不知道。但在我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他蹲下来，半透明的手，
抚摸我的脸——没有触感，但有一种……温暖。"那个阿坤，虽然是个残魂，
但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你们两个，确实是一体的。你的魂，他的皮。所以，
你才能'养龙'，因为龙……是你们的'孩子'。""孩子？""对，"阿坤笑了，那种笑，
和少管所时一样，阳光、坦荡，"你体内的龙，不是诅咒，是……我们的羁绊。我死了，
但龙还在，它会……代替我，守护你。"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墨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别再找'阿坤'了，"他说，"每一个叫阿坤的人，都会被那个残魂吸引，
都会……变成杀手。让我……成为最后一个阿坤。""我答应你，"我说，眼泪流了下来，
"我答应你。"他笑了，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三、我烧了那张人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