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坳里的八仙酉时三刻,天擦黑,雾就从黑竹山的沟谷里漫上来了。
老周头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吧嗒着一杆铜嘴旱烟,烟丝是最便宜的黄烟,呛人,
却能压下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燥气。他左肩那块磨得发亮的黑布垫肩,像一块凝固的墨,
在昏暗中格外扎眼。这是抬棺匠的记号。山里人管抬棺的叫八仙,八人一副杠,
送逝者最后一程。而老周头,是黑竹山方圆百里唯一的杠头。掌杠、定规、报路、安魂,
全凭他一句话。爹,王家庄来人了。”儿子周顺从灶屋钻出来,脸上带着点不自在。
他今年三十八,跟着老周头抬了十五年棺,却始终没敢接杠头的位子。不是力气不够,
是这行当里的阴气、规矩、忌讳,太压人。老周头把烟锅在门槛石上磕得脆响,
烟灰簌簌落在泥地里。“谁走了?”“王老实,昨晚上山砍柴,滚坡了,没救回来。
”周顺声音压得低,“横死。”老周头眉头猛地一皱,沟壑纵横的脸沉得像山雾。喜丧可迎,
横丧慎接。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善终者魂稳,横死者怨气重,
山路再陡、棺木再沉都不怕,怕的是逝者不肯走,缠在杠上,一路跟着八仙回家。
王老实才四十二,上有老下有小,壮年横死,属于最凶的一种。“人呢?”“在院门口等着,
带了酒、肉、香烛,还塞了红包。”周顺顿了顿,“王老实他娘快哭断气了,说全黑竹山,
只有您老敢接。”老周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他个子不高,却肩宽背厚,一身硬骨,
只是常年压着黑杠,背微微驼着,像一座被岁月压弯的山。“备杠。”他只说了两个字。
周顺心里一紧,却不敢多问,转身去了柴房。柴房最里头,靠着墙立着那副传了三代的黑杠。
杠身是百年枣木,沉如铁,硬如钢,通体漆黑,是用桐油混着锅底灰一遍遍刷出来的,
越刷越亮,越亮越凶。杠头刻着半朵褪了色的莲花,杠尾雕着镇邪符,
八根抬杠、八根打杵、三捆浸过鸡血的麻绳,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散发出一股陈旧、肃穆、生人勿近的气息。这副杠,抬过村里百岁寿终的老人,
抬过夭折的婴孩,抬过战死他乡的汉子,也抬过投河、上吊、滚坡的横死之人。
老周头说:杠不挑人,人守规矩。规矩不破,百无禁忌;规矩一破,鬼上门。天色彻底黑透。
王家庄来报丧的是王老实的堂哥,叫王虎,人高马大,此刻却脸色惨白,
见了老周头“扑通”一声就跪下,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响。“周师傅,求您了!
我弟死得冤,不送上山,家里不得安宁啊!多少钱我们都出!”老周头伸手把人扶起来,
声音沙哑沉稳:“钱不重要,规矩要守。横丧七不准,你记好。”王虎连连点头,
耳朵都竖了起来。“第一,棺木离地,中途绝不落地,落地为坟,魂不归山;第二,
抬棺路上,八仙不回头、不说话、不笑、不喘粗气、不吐口水、不踩纸钱、不踩坟头;第三,
起灵前斋戒三日,不沾荤、不碰酒、不近女色;第四,杠上不能沾红,不能带铁器,
不能有活物;第五,路遇桥、庙、岔路、古井,必须停杠安魂,不能硬闯;第六,
孝子摔瓦盆,只能碎一次,碎不了也要踩碎,不能留整盆;第七,下葬封土,八仙最后走,
走前必须跨火盆、洒艾草水、丢打杵,一步不回头。”每一条,老周头都说得慢,说得重。
王虎听得后背发凉,连连应承:“都听周师傅的!全按您的规矩来!”“还有。
”老周头盯着他,“死者是滚坡横死,魂散在路上,出殡必须丑时起灵,
趁阴气最盛、阳气最弱的时候走,太阳一出,必须下葬封土。”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
那是黑竹山最黑、最冷、最静的时候。王虎咬咬牙:“行!都听您的!”人走后,
周顺忍不住问:“爹,这横丧真的要接?上次李家坳那个跳河的,抬完之后,
老张头回家就病了半年,差点没挺过来。”老周头望着黑沉沉的竹山,烟锅重新点上,
火星在夜里一闪一灭。“咱吃的就是这碗阴间饭、阳间粮。人走了,总得有人送。咱不抬,
谁抬?让逝者烂在山里,成孤魂野鬼,那才是造孽。”他顿了顿,
声音轻了些:“规矩守住了,鬼也敬人。”二、丑时起灵丑时。王家庄一片死寂,
只有灵堂里的白幡在风里飘得簌簌响,像有人在低声哭。王老实的棺木停在堂屋正中,
柏木棺,不算上等,却厚实沉重,里面除了遗体,
还放了他生前穿的衣服、砍柴的弯刀、一双旧布鞋——山里人讲究,走了也要带齐家当。
棺前香烛长明,孝子孝女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哭声压得极低,不敢大声,怕惊了亡魂。
老周头带着八仙到了。一共七人,加上老周头,正好八个。都是山里四十岁往上的汉子,
身板结实,胆子大,守规矩,是黑竹山最后一批愿意干这行的人。人人一身黑衣,腰系麻绳,
光脚穿草鞋,肩上都垫着那块黑布。进门先跨火盆。炭火噼啪响,火星溅在脚上,没人躲。
这是去晦气,把身上的阳气压住,别冲撞了棺里的横死魂。老周头走到棺前,不上香,
不磕头,只是站定,闭上眼,嘴唇微动,念一段低沉晦涩的安魂咒。这不是佛经,不是道经,
是抬棺匠代代口传的土安魂,只有二十四个字:天地为棺,日月为灯,山路为路,入土为安,
怨气散尽,生人勿缠。念完,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八仙:“绑杠。”八仙立刻上前,
动作熟练无声。黑杠横在棺上,麻绳一圈圈缠紧,绞绳、套扣、穿杠,每一步都稳、准、轻。
棺木不能晃,不能碰,不能发出异响。老周头亲手扣最后一个绳结,手指粗糙,指节粗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那是几十年杠绳磨出来的。“吉时到。”他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灵堂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孝子捧着瓦盆,跪在棺前,
双手发抖。“摔盆。”孝子猛地用力,瓦盆砸在青石板上——啪!四分五裂。
老周头低喝一声:“起杠!”八个汉子同时沉腰、蹬腿、挺肩。“嘿——佐!”一声齐喝,
震得房梁都微微发颤。沉重的柏木棺缓缓离地,四平八稳,不晃、不斜、不颠。
黑杠压在肩上,那股沉劲从肩膀砸进骨头里,每一寸肌肉都绷紧,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力。
周顺抬的是棺尾最后一根杠,位置最累,也最险——棺尾离亡魂最近。他咬紧牙,
不敢喘粗气,眼睛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都不能错。老周头走在最前,掌棺头杠。
他脚步慢,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泥土,像钉在地上。山路崎岖,夜里没有灯,
只有孝子手里一盏微弱的白纸灯笼,照着前面三尺远的路。“前有坎。”老周头低声报路。
“脚下抬。”后面八仙齐声应。“左有坡。”“往右挪。”“石挡路。”“绕着过。
”“阴风起。”“魂莫追。”报路号子低沉短促,不拖腔,不跑调,是给活人指路,
也是给亡魂听声——告诉它,我们在送你上山,你莫慌、莫闹、莫缠人。山里的夜,
冷得刺骨。雾更浓了,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两米。风吹在脸上,像冰刀子刮,
棺木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顺着杠子传到每一个人肩上。周顺感觉后颈凉飕飕的,
像有人在对着他吹气。他心里发毛,却不敢抬手摸,不敢回头,不敢说话。
规矩:抬棺不回头,回头魂上头。他爹说过,以前有个外乡的抬棺匠,
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棺木,回家当晚就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喊“别拉我”,不出三天就死了。
死状和棺里的人一模一样。周顺闭紧嘴,把所有力气都压在肩上,
只盯着前面老周头的脚后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座石拱桥。桥不宽,下面是深涧,
水声哗哗,夜里听着格外吓人。山里规矩:过桥必停,安魂再走。老周头抬手:“停杠。
”八仙立刻支起打杵。打杵杵在地上,撑住抬杠,棺木依旧不落地——歇杠不落棺,是底线。
老周头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纸,在灯笼上点着,纸火在风里摇晃,映得他脸色铁青。
他把燃烧的黄纸往桥下一丢,低声道:“过桥莫回头,阴魂莫停留,一路往山走,
不扰生人愁。”黄纸落入水中,瞬间熄灭。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四平八稳的棺木,突然轻轻晃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八个抬棺的人,
全都心里一紧。杠子传来一股莫名的力道,往下沉了半寸。周顺吓得心脏骤停,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八仙里年纪最大的刘老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