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壮娃来了快跑村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看见阿壮,往墙边靠。不是因为他坏。恰恰相反,阿壮是全村最热心的人。谁家搬东西,他来;谁家修屋顶,他来;谁家的牛卡在泥里出不来,他也来。问题在于,他来了之后,事情往往会朝着一个更麻烦的方向发展。这天早上,老王家的石磨坏了,卡在原地转不动。老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叹了口气,正准备去找铁匠,阿壮已经出现在门口了。"我来帮。"老王想说不用,但阿壮已经走进来了。他蹲下身,两手抓住石磨的边沿,深吸一口气——扑通。然后是很长的寂静。老王趴在井口往下看,石磨稳稳地坐在井底,把整口井堵得严严实实。阿壮也趴在旁边看,表情认真,像是在研究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以为它卡住了,"他说,"所以用力了一下。""你用力了一下,"老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把我家石磨扔进井里了。""嗯。""……"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村口的几个婶子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这不是第一次了,"其中一个说,"上回帮李家推车,把车推散架了。""那次我也听说了,"另一个接话,"张家盖房那次更厉害,新砌的墙,一下子推倒了。""那都是死物,"第三个婶子压低声音,"王家那次才吓人——抱小孩,把小孩抱哭了,因为抱得太紧。"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第一个婶子叹了口气,"还是说,他知道,但控制不住?"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阿壮从老王家出来,沿着村子的主路往回走。路上遇到人,对方会很自然地侧身贴墙,动作流畅,像是练过的。阿壮也很自然地从中间走过去,像是也练过的。双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回到家,他爹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铁匠出身,手稳,眼神好,从不多说话。阿壮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老王家的石磨掉井里了,"他说。他爹没有抬头。"多少钱的石磨?""不知道。""去问一下,赔给人家。""嗯。"阿壮站起来,正要走,村长从门外进来了。村长姓赵,五十多岁,走路带风,进门就开口:"壮娃,有件事跟你说。"阿壮转过身。"王国那边来人了,说是征召勇者候选,去王都参加圣剑仪式。"村长顿了顿,"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阿壮爹的锤子停了一停,然后继续敲。"为什么报我?"阿壮问。村长的表情有点微妙。"反正要凑人数,你去了也是陪衬,走一趟见见世面。"他摆摆手,"后天出发,使者在镇上等,你自己去找他。"说完,他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阿壮站在原地,把"凑个人数"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他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敲锄头。第二天,阿壮去老王家问了石磨的价钱,把身上所有的铜板数了数,还差一点,跟他爹借了剩下的,一并还给老王。老王收了钱,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在他走的时候叫住他:"壮娃。"阿壮回头。老王想了想,说:"路上小心点。"阿壮点点头,走了。出发那天早上,他爹送他到村口。三件衣服,半袋干粮,一个装了两个铜板的布袋——那是他爹塞给他的,说路上买水用。"别把人家的东西砸坏了,"他爹说,停了一下,"太贵的那种。"阿壮认真地点头,把这句话记下来。他往前走,没有回头。身后,村子里有人看见他走远,小声说了一句:"壮娃走了。"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那以后推车就没人帮了。"第一个人想了想,说:"也是。"第二章
百年一遇的翻车阿壮在队伍里排着,听前面的人小声议论。"圣剑仪式百年一次,"前面一个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祭坛就是那块白石,圣剑插在里面,百年了,还在发光。""能拔出来的就是勇者,"旁边的人接话,"上天选定的那种,要去讨伐魔王的。"阿壮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他不太明白"拯救苍生"是什么意思,但拔剑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他平时连铁锹柄都能捏断,一把剑应该不在话下。队伍很长,从广场一直排到街口。候选者们来自王国各地,个个身形挺拔,眼神坚定,站在那里就很像勇者。阿壮站在队尾,比前面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但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和周围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仪式开始了。第一个候选者走上祭坛,双手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用力——剑没动。他行了个礼,退下去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走上去,一个个退下来,动作优雅,失败得很有风度。台下的观众已经习惯了,每次都礼貌地鼓掌。阿壮排队的时候,往国王高台旁边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没有在队伍里,而是站在官员席的边上,银发,盔甲锃亮,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有纹路。他的姿势是那种练过的姿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站在那里就有的。他看着祭坛,表情平静,像是在观摩一件与他有关但又不太需要他操心的事。阿壮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阿俊,七岁就拔出过圣剑,王国钦点的勇者。"阿壮往那边又看了一眼,心想:这才是勇者该有的样子。轮到阿壮了。他走上祭坛,在圣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剑柄。白光从石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他伸手握住剑柄。剑柄是凉的,比他想象的细,握起来有点不顺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两脚分开,站稳,然后往上拔。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再用力。祭坛石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台下有人抬起头。阿壮以为是剑松了,心想再加把劲就出来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往上提——轰。不是剑出来了。是整块祭坛离地了。先是一侧翘起来,然后另一侧跟着抬起,白石祭坛连同插在里面的圣剑,被阿壮整个薅离了地面,高高举过头顶。圣剑的白光瞬间变成了剧烈抖动的闪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疯狂按开关。广场上先是寂静。完全的、彻底的寂静。然后有一个小孩在人群里说:"娘,那个人把石头举起来了。"他娘没有回答。然后祭司叫出声来,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声音,介于惊叫和呻吟之间。台下炸开了,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混成一片,阿壮站在祭坛上,举着那块巨石,完全听不清任何人在说什么。他往国王那边看了一眼。国王坐在高台上,先是目瞪口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没说出来,然后直接往后倒,被身后的侍卫接住了。阿壮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圣剑还插在里面,剑柄朝上,闪光的频率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种不情不愿的微弱白光,像是认命了。他想了想,把石头放下来——放在地上,不是放回原位,因为原位已经是一个坑了。侍卫们冲上来,把他团团围住。祭司颤抖着翻开手里的典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最后抬起头,表情茫然:"这……不在预案里。"后来发生的事阿壮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有很多人对他说了很多话,语速都很快,他没听清楚,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出去。他被带到王都城门口,侍卫把他往外一推,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看那扇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那块石头抱出来了。圣剑还插在里面,发着微弱的白光。他想了想,转身,对着关着的城门喊了一句:"那这个石头我能带走吗?"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当是默许了,把石头夹在腋下,往城外走去。身后,城墙上有个侍卫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旁边的人:"要不要追?"旁边的人想了想,说:"追上去然后呢?"第一个侍卫沉默了一下,说:"……算了。"第三章
带着石头上路城门外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阿壮坐在树根上,把石锤圣剑放在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开始啃。太阳还没到正中,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有人往他这边看一眼,看见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再看一眼,然后走开,没有人过来问。他啃着干粮,没想太多。回村这件事他没怎么考虑,村长说他去是"凑人数"的,现在连人数都没凑上,他不太想回去听那些话。城门关着,里面的人大概也不想再见到他。往前走的话,前面是魔界。他在村子里听人说过,那边的东西都很凶,会吃人。他低头看了看旁边的石头。这块石头这么重,扛着它什么都不干,有点浪费。他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回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弯腰把石锤圣剑单手提起来,扛上肩。往北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边有个老农赶着驴车往王都方向去,两人在路上迎面碰上。老农的驴看见阿壮肩上那块发光的石头,停下来不走了,老农拍了它两下,它还是不走,只是把脑袋扭到一边,眼神坚定。老农无奈,跳下车,把驴牵着绕了个弯,继续往王都走了。阿壮站在原地,看着那头驴绕远。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石头。这块石头会发光,他知道。但他没想到连驴都怕它。他在村子里扛过比这更重的东西,从来没有驴绕着他走。他把石头换了个肩,继续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驴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点。他想,如果一路上的东西都绕着他走,那倒也省事。然后他想,如果一路上的人也都绕着他走,那就不太好了。他没想出什么结论,继续走。走到傍晚,前方出现一个小镇。镇口有个卖水的摊子,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有点大。阿壮走近,摸出他爹给的两个铜板,买了一碗水,一口喝完。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把碗接回去,往他肩上看了一眼,没说话。旁边有个人却盯着那块石头,越看越不对,突然开口:"等等——那个石头,那个剑柄——"他的声音一下子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阿壮把空碗放回摊子上,把石锤圣剑重新扛好,往前走。"那不是圣剑祭坛吗?!"那个人的声音在身后升高了,"那个石头——那是王都的——"阿壮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被风盖住了。走出镇子很远之后,他停下来,把石锤圣剑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路边的石墩上,自己也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它。圣剑的白光在暮色里显得更亮了一点。他想起那个人的声音——"那是王都的"。他知道。他也知道他是把它带出来的那个人。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这块石头确实很重,扛了一天,肩膀有点酸。他站起来,重新把石锤圣剑扛上肩,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第四章
第一个魔将魔界的边境有一道关口,用黑石砌成,上面刻着各种狰狞的纹路,看起来很有气势。关口前站着一个魔将。他比阿壮高半个头,全身黑甲,头盔上长着两只弯角,手里握着一把比人还长的大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阿壮走到关口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魔将也低头看了看阿壮,然后看了看他肩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了威严。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来者何人!胆敢只身闯入魔界,尔可知此地乃黑暗领主阿德大人的疆土,擅自入侵者,将承受永恒的黑暗与毁灭——"阿壮把石锤圣剑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腿边,开始活动手腕。"——本将军奉大人之命镇守此关,三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通过,尔等人类以为凭区区血肉之躯便能踏入此地,实乃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阿壮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头,把手指弯了弯,确认握力没问题。"——今日本将军便要让尔见识何为真正的力量,何为黑暗的威严,何为——""说完了吗?"魔将停下来,看着他。"我不是要打断你,"阿壮说,语气很认真,"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再动手。"魔将沉默了两秒。"……说完了。""好,"阿壮说,"那我开始了。"他两手抓住石锤圣剑,往后一荡,借着惯性往前抡——轰。魔将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斜向上,越过关口的城墙,越过后面的黑色山丘,消失在天际线里。阿壮目送他飞远,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落地的声音,大概是太远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锤圣剑——不对,石锤圣剑已经不在手里了,它跟着惯性砸进了地里,只有剑柄露在外面,还在轻微颤动,圣剑的白光一闪一闪,像是在表达什么情绪。阿壮蹲下来,两手抓住石头边沿,往上抠。抠了一下,没动。再抠,动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力,石锤圣剑从地里出来了,带出来一大块泥土,砸在旁边。他把石头上的泥拍了拍,重新扛上肩,走过关口,继续往前走。关口后面有两个小魔兵,一直躲在城墙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其中一个小声问另一个:"要不要拦?"另一个看了看那块石头,看了看阿壮的背影,摇了摇头。"不拦,"他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往后的路上,阿壮又遇到了三个魔将。第一个在山道上拦住他,发表了一段演讲,阿壮等他说完,砸飞了,继续走。第二个在河边守着一座桥,演讲比第一个短一些,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了看阿壮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阿壮,然后加快了语速,把剩下的话赶紧说完。阿壮等他说完,砸飞了,继续走。第三个演讲只说了半句就停下来了,看着阿壮,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不能不拦?"阿壮想了想,说:"你不拦我就过去了,不用打。"第三个魔将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了路。阿壮点了点头,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往前走。第三个魔将目送他走远,然后坐在路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职业规划。第五章
魔王的噩梦魔王城的议事厅建得很宏伟。黑石墙壁,高耸的穹顶,两排火把把整个大厅照得通红。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子两侧坐着魔界各部的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气势逼人。大厅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威严表情练习时间表",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张纸,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大厅最里面,大魔王阿德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黑甲,头盔擦得锃亮,两只角——一只直,一只微微有点歪——在火光下投下影子。他的表情是威严的,眼神是深邃的,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统治这片黑暗大地三千年"的气场。"汇报,"他说,声音低沉。站在下首的魔将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竹简:"禀大王,边境方向……有一名人类勇者,携带……特殊武器,已击败我方四名将领,目前正向魔界腹地推进。"阿德的左眼皮跳了一下。"特殊武器,"他重复了一遍,"什么特殊武器?"魔将低下头,措辞非常谨慎:"是……一种……石质的……会发光的……""石头,"阿德说。大厅里安静了一秒。"是的,"魔将说,声音小了一点,"是石头。"阿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就是那个……用石头的?"他问。"是的,大王,"魔将说,"就是那位。"全场寂静。坐在长桌两侧的将领们齐齐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桌面。大厅里只有火把的噼啪声。阿德沉默了很久。"启动备用方案,"他说。"备用方案?"魔将抬起头。"联络阿俊,"阿德说,语气平稳,一字一顿,"就是那个人类王国的真勇者,能拔出圣剑的那个。告诉他,本王愿意提供情报,协助他完成讨伐任务——条件是,他先去处理那个……"他停顿了一下,"用特殊武器的人。"魔将迟疑了一下:"大王,这样做是否有些……""这叫以夷制夷,"阿德说,"让两个人类互相消耗,本王坐收渔利,此乃上策。""是,大王英明。""退下。"将领们依次起身,鱼贯而出。阿德坐在主位上,保持着威严的姿势,目送所有人离开。等大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才慢慢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歪角,叹了口气。那只角从他出生起就歪着,歪了三千年,他找过最好的工匠来修,工匠说已经尽力了,就差这么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阿德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出来。走廊里,最后离开的两个小魔将并排走着,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大王是不是又在躲那个石头的?"旁边的人抬起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那个小魔将捂着肋骨,懂了。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