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浴室的墙砖勾缝。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瓷砖上沾着白色的勾缝剂,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滑。“姐,是我。
”手抖了一下。三年了,这个声音。“姐,我出事了。”我放下手里的刮板,走到客厅坐下。
窗外工地的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震得玻璃嗡嗡的。我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说。
”“我开车撞人了。”我没说话。“姐,你得帮我。”“人在哪?”“医院。我没事,
车也没事,就是那个人……”“死了?”“没死没死,但是伤了,挺重的。
医生说腿可能保不住。”我闭上眼睛。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你在哪家医院?”“县医院。姐,妈不让我找你,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没钱,
对方家属堵着门要钱,警察说要是我拿不出医药费就得拘留……”“你喝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喝了。就一瓶啤酒,真的就一瓶。姐,你知道的,
我不怎么能喝——”“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楼的那些窗户一个一个亮起来。有的橘黄,
有的惨白,有的还闪着电视机的蓝光。隔着那么远,好像都能闻见他们家的饭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家的座机号码。我没接。它响了七声,停了。然后又响。我又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你还认这个弟弟不认?”我妈的声音,没头没尾就是这么一句。“认。
”“认你就回来。”“我回去有什么用?我没钱。”“你有多少?”“什么?
”“我问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攒了几年了?五万有吗?十万有吗?”我没说话。
“你弟说了,借你的,以后还你。”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以后,
她每次说以后。从我爸死那年说到现在,说了十几年了。她说你弟弟还小,你先供他上学,
以后他出息了还你。她说你弟结婚差点彩礼,你先垫上,以后他还你。
她说你弟想买个车跑运输,你借他点,以后……以后是多久以后?“我明天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把工具箱收了。勾缝剂还剩半袋,明天肯定干硬了,只能扔掉。
我看着那半袋东西,忽然觉得挺可惜的。四十多块钱呢。火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县城变化不大,出站口还是那群拉客的黑车司机,还是那几棵叶子永远灰扑扑的法国梧桐。
我打了个车去县医院,司机一路都在打电话,骂他老婆,骂得很难听。
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三年没回来,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店,
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还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台阶上哭,旁边站着几个男的,抽烟的抽烟,吐痰的吐痰。
还有个年轻点的,拿着手机在拍,也不知道拍什么。我绕开他们,进了住院部。四楼,骨科。
走廊里全是加床。我从那些躺着或坐着的人中间挤过去,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男的,看见我过来,其中一个把烟掐了,用脚碾了碾。“找谁?
”“我是周磊的姐。”他俩对视了一眼,没让开。“你们是……被撞的那家人的?
”“我是她老公。”个子高一点的那个说。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人怎么样了?”“刚出手术室,腿保住了,但是以后……”他说不下去了。
“医药费我们会想办法的。”“想办法?”旁边那个年轻的往前站了一步,
“撞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办法?喝酒开车怎么不想办法?现在说想办法,拿什么想?
”我没接话,从他旁边挤过去,推开病房门。周磊坐在里面那张床的床沿上,低着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虚的,
眼眶都凹进去了,眼下一片青黑。穿的那件卫衣还是我走那年买的,领口都洗松了。
手上全是倒刺,指甲啃得秃秃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吧。”“说什么?”“全部。
怎么撞的,撞的谁,警察怎么说,对方要多少,你现在有多少,全都说。”他没吭声,
抠着手上的倒刺,撕下来一块,冒了血珠,他把手指塞嘴里嘬了嘬。“周磊。”“前天晚上,
”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几个朋友叫我喝酒,就在桥头那家大排档。我真没喝多少,
就一瓶啤酒。真的,姐,你知道我不能喝,一瓶就上头。我寻思歇一会儿再走,
他们非得让我早点回,说什么晚了查酒驾。”他顿了顿。“出事那条路没路灯,黑漆漆的。
我开得不快,真的不快。那个人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一打方向盘,还是蹭着了。
我真的没看见,真的……”“伤的是个什么人?”“女的,四十多岁,捡破烂的。
听说是外地的,在这儿租房子住。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有个女儿在上初中。”“钱呢?
你现在有多少?”他不说话了。“我问你话呢。”“没多少。”“没多少是多少?
”“就……两万多。”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车呢?”“卖了。昨天卖的,两万五。
”“所以你现在总共多少钱?”“四万……多点。”病房外面那个女人的哭声又传进来了,
一阵一阵的,像猫叫。周磊的头垂得更低了。“姐。”“嗯?”“我是不是废了?
”我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医院门口那几个人还在,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哭,
那些男的还在抽烟。太阳快落了,光线软塌塌的,照在那群人身上,
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脏兮兮的黄。晚上我妈来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
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用那种老式的黑色发卡别着。眼睛是肿的,明显哭过,
但看见我的时候一滴泪也没掉,就那么看着我,上下打量。“瘦了。”“还行。
”“吃饭了没?”“没。”“走,回家,妈给你做。”我没动。她也站着没动。
周磊坐在床上,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妈,
人家家属在外面堵着呢。”“我知道。”“人家要钱。”“我知道。”“我没钱。
”“我知道。”“那怎么办?”她没说话。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也往窗外看。
那几个人还在,那个中年女人已经不哭了,坐在台阶上,头靠着墙,累坏了的样子。
“那个女的,”我妈说,“她男人我见过,在城南工地上。老实人,一句话都没有的。
那女的平时在街上捡破烂,早上很早就出来,晚上很晚才回去。她有个女儿,在二中上学,
成绩挺好的,墙上有奖状。”我转过头看她。“你打听过了?”“出了这种事,能不打听?
”“那你说怎么办?”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久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始亮起来,她才开口。“你弟跟我说了,他想进去蹲几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周磊。他低着头,还在抠手上那个伤口。“蹲几年出来,这事就结了。
警察说,只要赔偿到位,态度好,不是故意,可以轻判。问题是赔偿不到位。人家要三十万。
”“三十万?”“医药费,误工费,后续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人家算出来的,
有凭有据的。”我笑了一下。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又没了。“你笑什么?
”“三十万。”我说,“我弟撞人了,要赔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五,房租一千二,
吃饭交通乱七八糟的一千五,剩两千八。一年攒三万五,十年三十五万。我今年二十八,
等我攒够了,三十八。”我妈没说话。“妈,你是不是又想说,借我的,以后还我?
”她转过脸去,不看我。“他拿什么还?他有什么?连初中都没毕业,打工一个月两三千,
还完这次,下次再撞一个怎么办?”“你——”“我怎么?我说错了?”周磊站起来,
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我看见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懂事,
听话,知道心疼人。”“我现在也心疼人。我心疼我自己,不行吗?”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毕竟是你弟弟。”“我知道。”“一个妈生的。”“我知道。
”“你爸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六岁就没有爹了。”“我也十二了。”她愣了一下,
好像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我也十二岁就没有爹了。
我十二岁就开始帮她洗衣服做饭带弟弟。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寄钱。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她让我把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弟弟交彩礼,我想了想,还是拿了。
这些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妈,”我说,“我不是不帮他。我是真没钱。我攒了三年,
攒了八万,准备在那边付个首付的。就那么一小间,四十平,老破小,但好歹是自己的。
我看了很久了。”她没说话。“现在这个钱,要给他吗?”她还是不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面,那些皱纹一道道清清楚楚。她老了好多,比我走的时候老多了。
头发也白了那么多。那个用黑发卡别着的,其实不是白发,是头发本来就白了,黑的是染的。
“给。”她说。就一个字。我闭上眼睛。工地那个打桩机的声音又在耳朵里响起来,
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凑合了一夜。睡不着。
走廊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咳嗽,有人翻身时那种铁架子床咯吱咯吱的声音。
护士站那边灯亮着,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轻轻的。我一直在想那个女的。四十多岁,
捡破烂的,外地的,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她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在街上的时候,
那些行人会不会绕着她走?那些开店的,会不会往外赶她?她女儿在学校里,会不会被人笑?
被撞的时候,她蹲在路边干什么?系鞋带?捡东西?还是累了,蹲下歇一歇?想着想着,
我就想起我爸了。我爸是在工地上出事的。六楼掉下来的钢管,正好砸在他头上。
那天中午他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月考考了多少分,我说考了班上第八,他说不错不错,
比他强,他小学都没毕业。他说明年等我考上初中,就给我买个自行车,
以后上学不用走路了。下午三点多,我妈的电话就来了。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那些人让我进去看一眼,我不肯。我妈硬拽着我,我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只闻见一股味道,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形容不出来的那种。后来很多年,
我都忘不了那个味道。此刻我又闻见了。医院的消毒水味下面,藏着那个味道。它一直都在,
只是平时被盖住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自己跑出来。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天亮的时候,
我睡着了。醒来已经快十点。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起来,喝点粥。”我坐起来,接过保温桶。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