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异那天,我抱着一摞书,跟着母亲搬进了江南老巷的尽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像条温润的墨色丝带,缠缠绕绕裹着老巷的烟火气。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远,
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砸下来,落在斑驳的院墙上,也落在我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我们住的院子爬满了爬山虎,枯黄老叶裹着斑驳的墙皮,墙角几盆绿植蒙着厚灰,
蔫头耷脑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母亲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后背绷得笔直,
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晚星,以后咱娘俩就住在这儿了,别想那些糟心事,好好读书。
”我没应声,只是抱着书站在院子中央,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老巷里的烟火气太浓,
摇着蒲扇聊天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童、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的主妇,
还有空气中飘着的饭菜香、草木清芬,都与我无关。父母离异的阴影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我把自己裹在壳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转到巷口的中学后,我更是把沉默当成了保护色。
上课低着头,下课就趴在桌上看书,哪怕同桌夏晓冉每天凑过来找我说话,
我也只是用最简单的“嗯”“哦”把她打发走。她是个扎高马尾的姑娘,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个小太阳,浑身都透着暖意。“林晚星,你看,
我妈做的桂花糕,糯叽叽的,给你一块!”她把包装精致的桂花糕推到我桌角,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我瞥了一眼,桂花图案印在米白色包装纸上,
鼻尖似乎已经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可心里的那块冰却没那么容易融化。“不用了,谢谢。
”我把桂花糕推了回去,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夏晓冉却不气馁,又把桂花糕放回来,
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没关系呀,你想吃的时候再吃,我妈说,吃点甜的,
烦心事就少点啦。”那天放学,我把桂花糕塞进书包,一路攥着,直到回到空荡荡的院子。
母亲还在医院加班——她是个护士,离异后便拼了命地工作,连陪我说句话的时间都很少。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拿出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糕体在嘴里化开,清甜的桂花香裹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心里,
那层裹在心头的冰,竟悄悄化了一丝。这是父母离异后,第一次有人把我的情绪放在心上,
第一次有人主动对我示好。从那以后,夏晓冉每天都会给我带点小惊喜:有时是一颗水果糖,
有时是一个温热的包子,有时是一张画着笑脸的便签,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
我渐渐卸下心防,不再刻意疏远她,会偶尔回应她的话,会在她数学题做不出来时,
默默拿起笔帮她演算,会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弯起嘴角。老巷的尽头,
住着一位姓陈的老人,街坊邻里都叫他陈爷爷。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可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他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
像春日里的暖阳。陈爷爷是个老木匠,他的院子里堆着各种各样的木料和工具,
刨子、锯子、锤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成了老巷里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我每天放学经过他的院子,总能看到他坐在小板凳上忙碌的身影,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小姑娘,放学啦?”每次我经过,陈爷爷都会停下手里的活,
擦一擦手上的木屑,笑着和我打招呼。一开始我很局促,只是红着脸轻轻“嗯”一声,
就匆匆低着头走过。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渐渐大胆起来,会停下脚步,
笑着回应他:“陈爷爷,您又在做木工活呀?”“是啊,做点小东西,打发时间,
也能派上用场。”陈爷爷指着院子里摆着的小凳子、小桌子,还有一些雕刻着花纹的木盒,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些都是我做的,手艺不算顶尖,但用料实在,用着放心。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木工制品,纹理清晰,做工精致,连细小的边角都打磨得光滑细腻,
看得出来,他做活时格外用心。“陈爷爷,您的手艺真好,比商店里卖的还好看。
”我由衷地赞叹道。陈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小姑娘不嫌弃就好。要是你喜欢,下次爷爷给你做一把小木梳,
桃木的,养头发。”我连忙摆手:“谢谢陈爷爷,不用麻烦您的。”心里却暖暖的,
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很少有人这样记挂着我。可没过几天,
陈爷爷真的给我做了一把桃木梳。木梳是温润的浅棕色,梳齿打磨得格外光滑,
梳背上还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小巧玲珑,栩栩如生,连桂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拿着吧,小姑娘,”陈爷爷把木梳塞进我手里,语气温柔得像爷爷对孙女,
“桃木梳养头发,也能图个吉利,愿你平平安安的。”我握着那把桃木梳,
指尖触到温润的木头,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眼眶瞬间就红了。我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有些哽咽:“谢谢陈爷爷,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从那以后,
我每天放学都会绕到陈爷爷的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帮他递递锤子、刨子,
有时帮他扫扫院子里的木屑,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陈爷爷年轻时是个有名的木匠,走南闯北,给大户人家做过精致的家具,
也给寻常百姓做过简单的农具。他的故事生动有趣,有惊心动魄的奇遇,
也有温暖治愈的小事,我总是听得入迷,不知不觉间,话也多了起来。
我会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夏晓冉又闹了什么笑话,说我这次考试进步了多少,
也会跟他说我心里的烦恼——说我想念以前的家,说我害怕母亲太累,
说我担心自己不够优秀。陈爷爷从不打断我,只是耐心地听着,等我说完,
他会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晚星啊,人生就像做木工活,
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难免会有打磨不平整的地方,但只要有耐心,一点点打磨,
总能做出像样的东西。生活也是一样,难免会有坎坷,难免会有难过的时候,但别灰心,
别把自己裹起来,笑着去面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陈爷爷的话记在心里,
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我开始慢慢变得开朗,不再总是低着头,不再刻意回避与人交流,
和夏晓冉的关系越来越近,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成绩也一点点提升,
每次考试都能拿到不错的名次。母亲看着我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她会特意早起给我做早餐,会在下班回家后,
陪我聊一会儿学校里的事,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轻轻抱着我说:“晚星,对不起,
以前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娘俩一起好好过。”那一刻,我知道,
我终于走出了父母离异的阴影,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夏天的老巷,格外热闹。
老槐树下,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蝉鸣阵阵,晚风习习,
带着草木的清芬和饭菜的香气。陈爷爷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石榴花,
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香气扑鼻,引得蝴蝶、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我和夏晓冉经常坐在石榴树下,一边吃着陈爷爷给的石榴,一边说着悄悄话。
石榴的汁水饱满,清甜可口,籽儿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晚星,你看,
这石榴真甜,比我妈买的还好吃!”夏晓冉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脸上沾了几粒石榴籽,像个可爱的小花猫。我笑着帮她擦掉脸上的石榴籽,
心里满是暖意:“是啊,真甜。晓冉,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沉默寡言、不敢敞开心扉的林晚星。”“我们是好朋友呀,
好朋友就应该互相照顾呀!”夏晓冉摆了摆手,笑得灿烂,“再说了,你本来就很优秀,
只是以前不愿意把自己的光芒展现出来而已。现在这样多好,开朗又自信,
我更喜欢这样的你。”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又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陈爷爷,
心里充满了感激。他们就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青春,
让我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情和善意,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秋天来临,老槐树叶渐渐变黄,
一片片飘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爷爷的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十分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