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运的分岔路九月的阳光穿过礼堂高窗,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林小满站在主席台侧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演讲稿边缘,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搅的不适感,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作为学生代表,我将与大家分享……”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清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演讲稿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旋转。汗水浸湿了后背的校服衬衫,
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像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
她最后的意识是主席台木地板粗糙的纹理急速逼近脸颊,以及台下骤然爆发的惊呼声浪。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林小满睁开眼,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渐清晰。校医室。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绵软无力。
门外隐约传来校医和班主任陈老师压低的声音:“……这孩子压力太大了,
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家长呢?”“她妈妈在外地打工,一时赶不回来。
”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先看着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陈默。年级里有名的“吊车尾”,
此刻却像做贼似的,手里攥着一瓶葡萄糖饮料和一小包苏打饼干。“醒了?”他声音有点哑,
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校医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林小满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校服领口歪斜,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一种陌生的暖流,微弱却真实,冲淡了胃里残留的恶心感。她轻轻点了点头。陈默松了口气,
拖过一张凳子坐下,凳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挠挠头,
似乎想找点话说:“你刚才……吓死人了。咚的一声就倒下去。”“老毛病了。
”林小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树叶上,“有时候,
太紧张就会这样。”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我害怕考不好。”陈默愣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年级第一?害怕考不好?”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
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那我们这些垫底的岂不是该直接跳楼?
”这句玩笑话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撬开了林小满紧闭的心门。她垂下眼睫,
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面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你不懂。”她的声音更低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妈……她只有我了。我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
必须找到最好的工作……我不能失败,一次都不能。”那些深夜里啃噬心脏的恐惧,
那些被“必须”和“应该”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第一次从她紧抿的唇间泄露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喘不过气。”陈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着她用力攥紧被单以至于指节发白的手。
这个总是昂着头、眼神清冷、像一座移动奖杯的学霸,此刻脆弱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琉璃。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同情,更像是……心疼。他笨拙地拿起那瓶葡萄糖饮料,
拧开盖子,递过去:“给。甜的,喝了会好点。”林小满抬起眼,
对上他有些慌乱却异常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评判,
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关切。她迟疑了一下,接过瓶子,小口啜饮。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
奇异地安抚了翻腾的胃。她轻轻说了声:“谢谢。”窗外,
陈老师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她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
清晰地看到自己那个向来对书本嗤之以鼻的儿子,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体,
专注地听着病床上那个女孩说话。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小满苍白的侧脸,
又落在儿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医务室里,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满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失眠的夜晚,对未来的恐惧,
以及那个支撑着她不断向前的、关于母亲的遥远梦想。陈默安静地听着,
偶尔笨拙地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单词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事。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的脸颊,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悄然滋生。“所以,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后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有时候,
真的很累。”陈默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半掩的百叶窗。
大片明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室内的阴霾。“累就歇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光,
轮廓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天又不会塌下来。”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声音提高了一点,“喂,林小满,以后……你要是再觉得喘不过气,就告诉我。
”林小满怔怔地看着他,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句简单的话,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陈默踩着铃声冲回教室,
胡乱抓起书包。他翻出崭新的数学练习册,上面还有油墨的清香。
他盯着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第一次没有感到厌烦。他拿起笔,
在扉页上用力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尝试解第一道题。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办公室的灯光亮着。陈老师批改着作业,
指尖划过一份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的卷子——是陈默的。她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眉头锁得更紧。她拿起红笔,
在分数栏重重地写下一个数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深秋的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
打着旋儿撞在高三1班的玻璃窗上。期中考试的红榜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张贴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人群在榜前拥挤、骚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名字上——陈默,年级第48名。“卧槽!陈默?
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默吗?”“抄的吧?从两百名直接蹦到前五十?
”“听说他最近跟林小满走得很近……”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进林小满的耳朵。
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红榜上自己名字旁边那个突然蹿升的名字,
嘴角抿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过身,正对上从办公室方向走来的陈默。他校服敞着,
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脸上是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巨大喜悦的茫然。“喂,”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干,
把成绩单递过去,“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林小满没接成绩单,只是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微微发亮的眼睛里,那里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兴奋,像被点燃的星辰。
她轻轻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不是梦。是你自己,
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陈默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猛地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她,又在半途硬生生刹住,变成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林小满!我做到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得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清华!
我们约好的!”那一刻,他眼里的光几乎要灼伤她。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种混杂着欣慰、骄傲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热流在胸腔里涌动。她垂下眼睫,
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然而,这份纯粹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走廊尽头,陈老师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后,
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像手术刀,
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探究,让她后背瞬间爬上一丝寒意。陈默对此毫无所觉,
他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里,拉着林小满的胳膊就要往教室走:“走!请你喝奶茶!庆祝一下!
”“不了,”林小满轻轻挣脱他的手,声音平静,“快上课了。而且……你妈妈在看你。
”她朝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扇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他挠挠头,眼底的兴奋褪去几分,
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别管她。她最近看谁都像欠她钱似的。”他嘟囔着,
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默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
手机随意地扔在球场边的长椅上。陈老师路过,
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亮起的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夕阳的余晖里,
林小满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清澈而专注,正看着镜头外的人。
而照片一角,模糊地映出陈默举着手机的半张笑脸,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陈老师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划开屏幕——密码是儿子的生日。相册里,
类似的照片不止一张。自习室里并肩而坐的剪影,放学路上分享同一副耳机的侧影,
甚至有一张,是林小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每一张都透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亲密和依赖。
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和被侵犯感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老师。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立刻冲进球场质问儿子的冲动,迅速将手机恢复原状,转身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急促、冰冷。回到家,她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冷静:“李主任吗?麻烦帮我查一下高三1班林小满的家庭情况,对,
就是那个年级第一……主要是监护人信息。”调查结果很快反馈回来:单亲家庭,
母亲常年在南方工厂打工,父亲一栏空白。陈老师捏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指尖冰凉。
她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一个没有父亲、母亲是底层打工妹的女孩,凭什么?
凭什么让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突然转了性?凭什么占据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几乎能想象出林小满是如何用柔弱的外表和优异的成绩作为武器,
一步步引诱、掌控她的儿子。一种混杂着阶级优越感和母亲独占欲的强烈排斥感,
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寒假很快来临,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陈默以“体验生活”为由,
说服了母亲,和林小满一起在市中心一家24小时快餐店找到了兼职。
快餐店狭小的储物间被临时改造成了员工休息室,两张折叠床几乎挨在一起。夜晚,
当城市的喧嚣沉寂下来,这里就成了他们临时的“家”。“这道受力分析,
关键是要找到所有作用点……”深夜,林小满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红,
手指点着摊在膝盖上的物理习题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白天站了八个小时收银台,
小腿酸胀,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陈默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床上,眉头紧锁,
盯着复杂的滑轮组图,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着。他忽然抬起头,
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一紧。“今天先到这吧,
”他不由分说地合上她的习题册,“你脸色不好。”“不行,”林小满固执地重新翻开书页,
“离高考只有五个月了,你的物理……”“我的物理我自己有数!”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和心疼。他看着她被自己吼得微微一怔的样子,
懊悔瞬间涌上心头。他放软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听我的,休息。
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第二天下午,陈默拉着林小满,穿过积雪的街道,
走进一家位于僻静小巷的心理诊所。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音乐,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林小满站在门口,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警惕地看着陈默:“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小满,”陈默转过身,
双手轻轻按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眼底的慌乱和抗拒,“看着我。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那些……喘不过气的感觉。这里,”他指了指诊所的门,
“这里有人能帮你。就像你帮我补习一样。”他眼里的担忧和坚持像一道微光,
穿透了她筑起的心防。林小满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以为她要转身逃走时,
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好。”第一次咨询结束,走出诊所时,
外面飘起了细雪。林小满裹紧了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释放出的、近乎虚脱的平静。陈默撑开伞,挡在她头顶,
伞面微微向她倾斜。“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林小满抬起头,
看着伞沿落下的细密雪花,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像……卸下了一点东西。”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谢谢你,陈默。”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软软的。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拂去她发梢沾上的一片雪花,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两人都愣了一下,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一种无声的、带着暖意的情愫在飘雪的街头悄然弥漫。除夕夜,快餐店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客人稀少。他们挤在小小的员工休息室里,用手机看着模糊的春晚直播。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绚烂的烟花。“新年快乐,陈默。
”林小满看着屏幕上热闹的歌舞,轻声说。“新年快乐,小满。”陈默转过头,
看着她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眼神温柔而坚定,“还有五个月。清华园,我们一起。”“嗯,
一起。”林小满用力点头,眼底映着窗外烟花的璀璨光芒,也映着少年郑重的承诺。
她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勾起。陈默会意,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紧紧勾住她的。
两根手指缠绕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温度和不灭的信念。“拉钩上吊,一百年,
不许变。”年后不久的一个周末,陈默带着林小满回家拿换洗衣物。陈老师出乎意料地在家,
甚至准备了一桌不算丰盛但很干净的饭菜。饭桌上,她破天荒地没有追问成绩,
反而态度温和,甚至给林小满夹了一筷子菜。“小满啊,听陈默说,你帮了他很多。
”陈老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林小满,
“阿姨谢谢你。年轻人互相帮助是好事,一起进步嘛。”林小满端着碗,指尖微微发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和话语下包裹的审视和疏离。她垂下眼,礼貌地回应:“阿姨客气了,
陈默他自己也很努力。”“嗯,努力就好。”陈老师点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过呢,阿姨也得提醒你们一句。
这最后几个月最关键,心思还是要放在正道上。有些事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等上了大学,眼界开阔了,认识的人更多了,再考虑也不迟。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
你们说是不是?”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小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陈老师镜片后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阿姨说得对,学习最重要。”陈默皱起眉,刚要开口反驳,
却被林小满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他看向她,只见她眼神沉静,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在一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中结束。临走时,陈老师站在门口,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小满,有空常来玩。
阿姨支持你们一起努力。
”林小满也回以一个同样标准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微笑:“谢谢阿姨,我们会的。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陈默立刻抓住林小满的手,
急切地说:“你别听我妈胡说!什么门当户对……”“她是你妈妈。”林小满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抽回自己的手,抬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说的也没错,最后几个月,学习最重要。其他的,”她顿了顿,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又无比坚韧的弧度,“等考上清华再说。
”陈默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他总觉得,
母亲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某种他无法看透的冰冷。而林小满此刻的平静,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好!
考上清华再说!我们一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默地前行。
林小满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少年意气风发的侧脸,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陈老师的那道无形壁垒,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固和冰冷。未来的路,
注定不会平坦。但此刻,她握紧了口袋里那张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的便签纸,
那是她和陈默共同的梦想坐标。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带着盛夏暴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鲜红刺目——3。林小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陈默送的木质书签挂件,
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清华”。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底那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烦躁压下去,
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面前摊开的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是她过去几个月的心血,
也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阶梯。陈默坐在她斜前方,正抓耳挠腮地和一道物理压轴题搏斗。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偶尔,他会转过头,
目光越过几排桌椅,精准地落在林小满低垂的侧脸上。每当这时,
他紧锁的眉头会不自觉地舒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安心。只要她在,
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清华园,就仿佛触手可及。放学铃声刺破沉闷的空气。
学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带着大战前夕的疲惫与亢奋。陈默几步跨到林小满桌前,
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走?老地方?”林小满点点头,快速收拾好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融入熙攘的人流。陈默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接过她略显沉重的书包,
却被林小满轻轻避开。“我自己背,”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沉。
”陈默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插回裤兜,只侧过头,
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她眉宇间那抹阴霾,“放心,有我呢!
押题宝典我都给你整理好了,万无一失!”林小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
可能有点累。”她垂下眼,避开他关切的目光。那种烦躁感并未消失,
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慌。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是错觉吗?
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影随形。与此同时,陈默家中。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磨砂玻璃门上氤氲着朦胧的水汽。陈母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落在儿子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黑色手机上。那手机屏幕朝下,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礁石。
她脸上惯常的温和面具早已卸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酝酿着风暴的乌云翻滚着,将客厅的光线压得极低,映得她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儿子的生日数字她烂熟于心。
屏幕解锁的微光映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她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点开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小太阳”的微信头像。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水声依旧,像一层安全的屏障。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为了儿子的前途,
为了他将来能站在更高、更干净的地方,她必须斩断这根“错误”的藤蔓。
这个单亲家庭、母亲在流水线上挣扎的女孩,只会成为他完美人生画卷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她开始打字,指尖用力,仿佛要将某种东西彻底钉死:小太阳: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我妈说得对,门当户对很重要。你很好,但我要去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你的位置。
别来找我,也别回信息。高考加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精准地刺向她所能想象到的、那个女孩最脆弱的地方——她的出身,她的努力,
她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以及她对未来的全部期许。发送键被用力按下,
屏幕上跳出“已送达”的灰色小字。陈母面无表情地将这条信息删除,将手机放回原位,
位置、角度分毫不差。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
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她挺直脊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水声停了,
浴室门被拉开,陈默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妈,晚上吃什么?饿死了!”他嚷嚷着,
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陈母转过身,
脸上瞬间切换成慈爱温和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个发送冰冷信息的人从未存在过:“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脑子。快去吹干头发,
别着凉。”高考第一天。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
却驱不散笼罩在考点外的紧张气氛。警戒线外,人头攒动,
家长们焦灼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个进入考场的孩子。林小满背着书包,
手里紧紧攥着透明的考试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最后一次翻看陈默给她的语文作文押题要点。那些熟悉的字迹,
像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奇异地安抚着她擂鼓般的心跳。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拿出来,屏幕亮起,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来自“陈默”。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暖流涌上。是加油吗?还是最后提醒什么?
她带着一丝期待和甜蜜,点开了那条信息。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家长的叮咛、汽车的鸣笛、考场的广播——瞬间被抽离,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只有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像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进她的瞳孔,烙印在她的神经上。
分手吧……不合适……门当户对……没有你的位置……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把锋利的冰锥,
狠狠凿进她的心脏。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梧桐树的绿荫扭曲成一片晃动的、令人作呕的色块。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小满?小满!”旁边有同学担忧地推了她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好白!快进场了!”林小满猛地回过神,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我……没事……”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她颤抖着蹲下去捡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那几行字再次撞入眼帘,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昨天他还拉着她的手,
眼神亮晶晶地说“清华见”。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做过的题,
一起畅想的未来……都是假的吗?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
反复扎刺着她最隐秘的自卑和恐惧。原来在他心里,或者说在他母亲眼里,她所有的努力,
所有的坚持,都抵不过“单亲”、“打工妹”这几个冰冷的标签。“考生请入场!
请考生凭准考证和身份证有序入场!”考场的广播声穿透了耳鸣,像催命的符咒。
林小满扶着树干,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直身体。她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那几行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的,怎么穿过拥挤的人群,
怎么把准考证递给监考老师的。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端。
考场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冰冷地洒下。试卷发下来,熟悉的油墨味钻进鼻腔。
林小满拿起笔,指尖冰凉僵硬。她强迫自己看向第一道题,
那些熟悉的汉字却在眼前扭曲、跳跃,
组合成冰冷的嘲讽——“门当户对”、“没有你的位置”、“分手吧”……她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试图集中精神。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微微颤抖。脑海里一片混沌,
陈默最后那个灿烂的笑容和他母亲镜片后冰冷的视线交替闪现,
最终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刺目的文字上。胃部一阵痉挛,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顺着额角滑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林小满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与外界隔绝。她能看到题目,
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她想写下答案,大脑却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潮水,
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点点将她吞噬。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像绝望的鼓点。作文题目是“论亲情”。多么讽刺。亲情?
她的亲情是母亲在流水线上佝偻的背影,是电话里疲惫却强装轻松的叮嘱。而陈默的亲情,
是那条在高考前夜将她打入地狱的、来自“母亲”的短信。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头顶,
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空白的作文纸上,
迅速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完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死死攥着笔,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绝望和屈辱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监考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声音带着公式化的提醒:“同学,控制情绪,抓紧时间答题。”林小满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而绝望。她看着监考老师,又看了看面前大片空白的试卷,
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席卷了全身。她胡乱地在答题卡上涂抹着,笔尖划破纸张,
留下毫无意义的、凌乱的线条。时间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是煎熬。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解脱的叹息。林小满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
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周围是喧闹的议论声、对答案的争执声、家长的关切询问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将她冲击得摇摇欲坠。她茫然地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了陈默。
他正被几个同学簇拥着,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刚才的考题,
脸上是飞扬的自信和如释重负的轻松。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青春勃发的轮廓,
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小满!”陈默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拨开人群朝她跑来,
笑容灿烂,“考得怎么样?我跟你讲,那道古诗默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林小满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
眼神涣散,空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光亮。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怎么了?”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考砸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担忧。林小满被他抓住胳膊,
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焦急的脸庞。这张脸,
曾经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咬牙坚持的全部动力。可此刻,
这张脸却和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重叠在一起,撕裂着她的神经。她想问他,
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想哭喊,
想控诉,想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倾倒出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疲惫和心如死灰的冰冷席卷了她。她看着他焦急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担忧,不似作伪。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突然攫住了她:或许,
他根本不知道那条短信的存在?那么,她此刻的质问和崩溃,
除了让他也陷入痛苦和与他母亲的对抗,还有什么意义?她用力地、一点点地,
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温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就是……有点累。
”她避开他震惊而受伤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泪痕和墨迹的指尖,“下午还有考试,
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
艰难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在喧嚣的背景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仿佛正一步步走向无边的黑暗深渊。陈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她胳膊冰冷的触感。他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空洞的眼神,
那冰冷的温度,那绝望的气息……绝不可能是“有点累”那么简单!他想追上去,问个清楚,
可下午考试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流水线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像一条冰冷的银色河流,
载着无数相同的衣片向前奔涌。林小满坐在塑料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早已僵硬麻木。
她的手指在缝纫机针尖与布料间快速翻飞,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咔哒,咔哒,
咔哒。针头起落的声音单调重复,与车间里几十台机器轰鸣汇成一片永无止境的噪音海洋,
轻易就能吞噬掉任何独立的思绪。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浅蓝色的工服领口,
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抬手去擦。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刺眼的光线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纤维。
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粉尘、机油和人体汗液混合的沉闷气味。这是南方沿海小镇的冬天,
空气里带着海腥味的湿冷,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厂房巨大的卷帘门敞开着,
偶尔有裹着寒气的风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却吹不散车间里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燥热。
午饭铃尖锐地响起,如同救赎。流水线终于停下,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耳朵里残留的嗡鸣。工人们如同解除了定身咒,纷纷起身,涌向食堂。
林小满慢慢直起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指尖冰凉。
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也是她刻意回避的深渊。习惯性地,
她点开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邮箱图标。里面塞满了垃圾广告和工厂通知,
红点提示的数字触目惊心。她机械地滑动屏幕,准备一键清空。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
猛地停住。一个陌生的发件人地址,
主题栏却固执地重复着一行字:高考语文押题精要第183天。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撞得胸腔生疼。她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183天?高考结束到现在,正好183天。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随即被她狠狠掐灭。
怎么可能?那条冰冷的分手短信还刻在记忆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倒刺。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那行字依然固执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她点开了邮件。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从文言实词到作文素材,从时事热点到答题模板。排版干净利落,
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近乎偏执的认真。日期显示是昨天。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上滑动。
一封,两封,三封……同样的主题,不同的日期,像一条沉默而坚韧的藤蔓,
从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延伸到她点开邮箱的这一刻。183封邮件,183天,
一天不落。
高考语文押题精要第182天高考语文押题精要第183天她猛地捂住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呜咽。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视线彻底模糊。
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丢弃的知识点,此刻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
灼烧着她的指尖,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心脏。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才勉强抑制住身体剧烈的颤抖。是他。只能是陈默。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刻递来“分手”刀刃的人,却在暗处,日复一日,固执地、沉默地,
为她垒砌着通往未来的阶梯。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还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按灭手机屏幕,
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周围工友嘈杂的谈笑声、餐具碰撞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弓着背,
像一只受伤的虾米,独自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打败世界的冲击。除夕夜。
工厂破天荒放了半天假。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电磁炉。
窗外零星炸响着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远处飘来的年夜饭香气,
反而衬得这间小屋更加清冷孤寂。林小满裹着单薄的棉衣,坐在床边,
盯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速冻饺子,毫无食欲。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邮箱界面,
那183封邮件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她的心头。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来自北京的号码。视频通话请求。心脏骤然缩紧。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图标,指尖冰凉。是他吗?他要说什么?质问?解释?
还是……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最终,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她,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亮起,陈默的脸瞬间占满了画面。
他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背景是温暖的米色墙壁,
挂着清华的校徽挂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干净又清爽,是象牙塔里才有的气息。
“小满!”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急切和难以掩饰的喜悦,眼睛亮得惊人,
“终于找到你了!你……”林小满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他,
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在看到他此刻模样的一瞬间,
发酵成了更深的、冰冷的隔阂。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棉衣的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清了她所处的环境——斑驳的墙壁,简陋的家具,
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棉衣。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一种让他心头发慌的疏离。“小满……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在哪里?这半年,
你……”“我很好。”林小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打工。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饺子,“恭喜你,考上清华。”“好什么好!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心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这么差!
这地方……这地方能住人吗?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高考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找了你整整半年!问遍了所有同学!
最后是王浩说他表姐好像在这个镇的厂里见过你,我才……”他语速飞快,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积攒了半年的担忧和不解。林小满却只是沉默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衣粗糙的袖口。直到他提到“高考那天”,
她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条短信,”她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收到了。”陈默愣住了:“什么短信?”林小满抬起眼,隔着屏幕,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分手短信。
高考那天早上,你发的。”陈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困惑到震惊,
再到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苦。“分手短信?我发的?高考那天早上?”他猛地摇头,
语无伦次,“不可能!我怎么可能……那天早上我一直在考场外等你!
我手机……”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只有屏幕两端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清晰可闻。
林小满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愤怒、痛苦和一丝……了然?那个被她强行压下的、最可怕的猜测,
在这一刻得到了无声的印证。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猛地松开。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冷漠和防备。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她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半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破碎的、绝望的哭泣。“小满!小满你别哭!
”陈默的声音也带了哽咽,隔着屏幕,他徒劳地伸出手,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妈……一定是她!
那天早上我手机放在客厅……她……”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底是猩红的血丝和刻骨的恨意,“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对你!
”林小满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
所有这半年来在流水线上用麻木掩盖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哭得撕心裂肺,
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回来!”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满,你回来!复读!再考一次!我帮你!那些邮件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那些都是我整理的!我一直没放弃!清华还在那里,我们的约定还在!
”林小满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屏幕看着他。
他脸上的焦急、心疼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穿透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考不上了……”半年的荒废,流水线的麻木,
还有那场噩梦般的高考留下的心理阴影,像沉重的枷锁,让她不敢奢望。“你能!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林小满!你看着我!
你是那个能从年级倒数冲到前十的林小满!
是那个能在医务室跟我侃侃而谈《百年孤独》的林小满!
是那个敢跟我妈说‘考上清华再说’的林小满!一条短信,一场考试,打不垮你!
”他的话语像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骄傲和倔强,
似乎在他灼热的目光中,一点点苏醒。“回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她的耳膜,“我们一起,把被偷走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密集起来,零星的炸响变成了连绵不断的轰鸣。
新年的钟声似乎即将敲响。出租屋里依旧清冷,但屏幕那端传来的光和热,
却仿佛驱散了南方冬夜刺骨的寒意。林小满看着屏幕里那双写满坚定和期冀的眼睛,
看着那183封邮件堆积成的无声承诺。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纵横的泪水,
沾着泪水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敲下一个字:“好。
”南方潮湿的暖意还未从骨缝里散尽,北方的寒风已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
林小满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阔别半年的县城汽车站出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
站前广场上,褪色的“复读冲刺班”广告横幅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召唤着不甘的灵魂。她紧了紧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
指尖触到口袋里那个冰冷的药瓶——氟西汀,她的新盟友。复读班教室在顶楼,没有暖气,
窗户漏风。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摊开崭新的课本,油墨味刺鼻。讲台上,
老师正激昂地分析着去年高考的“惨痛教训”,粉笔灰簌簌落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可耳朵里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缝纫机单调的咔哒声,
眼前晃动着流水线上永无止境的蓝色衣片。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回神。
不能想。她对自己说,把那些画面死死按回记忆的深潭。下课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傍晚五点,天已黑透。她要去“好滋味”快餐店,开始六点到十点的兼职。寒风像刀子,
刮得脸颊生疼。她小跑着,书包在背上沉重地晃动,里面塞满了今晚要做的卷子。
快餐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炸鸡和消毒水的味道。她换上统一的红色制服,戴上帽子,
迅速站到收银台后。笑容是训练出来的,标准而短暂。“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手指在油腻的触摸屏上飞快点击。高峰期的人流像潮水,她像一块礁石,被反复冲刷,
机械地重复着点单、收钱、递餐的动作。脑子里却在默背着下午英语课上的不规则动词表。
偶尔走神,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会幻化成邮箱里那183封邮件的标题。深夜十点半,
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租住的小屋。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
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角落里放着一箱方便面。她甩掉鞋子,顾不上洗漱,先拧开台灯,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陈默的消息准时跳了出来。“今天状态怎么样?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关键在辅助线的位置,你试试从D点往AB做垂线。
” 后面附着一张清晰的解题步骤图。冰冷的房间似乎有了一丝暖意。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在对话框里敲字:“收到。刚下班,现在开始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等你做完,我检查。” 他的回复几乎秒回。台灯昏黄的光晕下,
她摊开那张被快餐店油渍沾染了一角的数学卷子。
辅助线……D点……垂线……公式在眼前晃动,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胃里空得发慌,
她撕开一包方便面,干啃了一口,咸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勉强驱散了些许困意。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陪伴。偶尔卡壳,
她会盯着手机屏幕上陈默发来的解题步骤,深吸一口气,再重新投入战斗。
氟西汀的药效在午夜后开始减弱,熟悉的焦虑和心悸感像潮水般涌来,她摸出药瓶,
就着冷水吞下一粒。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她闭上眼睛,
等待着那阵令人窒息的恐慌感慢慢退潮。周末的清晨,难得的休息日。
林小满正埋头在一套理综模拟卷里,门被轻轻敲响了。她有些诧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很少有人会来找她。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僵住。陈母。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慈祥的微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这简陋逼仄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小满,
”陈母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水,“听默默说你回来了,复读很辛苦吧?阿姨炖了点参鸡汤,
给你补补身子。”她自然地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过,
掠过堆满书本的桌子、墙角那箱方便面,最后落在林小满苍白疲惫的脸上,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但很快又被关切覆盖。林小满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除夕夜视频里陈默痛苦愤怒的脸,还有那条冰冷的分手短信,瞬间冲进脑海。她喉咙发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阿姨……您怎么来了?”声音有些干涩。
“来看看你。”陈母把保温桶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动作优雅,“默默那孩子,
总惦记着你,怕你太拼,身体吃不消。”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林小满的肩膀,
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保养得宜的微凉。
“你看你,都瘦脱相了。复读压力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垮了。
”那触碰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像细小的冰针,刺得林小满皮肤一阵战栗。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谢谢阿姨关心,我还好。
”陈母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抗拒,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快趁热喝点。阿姨知道,以前有些误会……”她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和无奈,“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好。默默这孩子,轴,认死理。
现在他想通了,阿姨也想通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只要你们好好的,
一起进步,阿姨就放心了。”她舀出一碗汤,递到林小满面前。金黄的汤色,
漂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那香气诱人,可林小满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看着陈母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充满“理解”和“接纳”的笑容,
听着她话语里“想通了”的轻描淡写,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比当初那条冰冷的短信,更让她毛骨悚然。她太清楚这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铺满鲜花的陷阱。“谢谢阿姨,”林小满没有接那碗汤,
声音平静无波,“我早上吃过了,还不饿。汤您带回去吧,别浪费了。
”陈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把碗轻轻放在桌上:“那放着,你饿了再喝。阿姨就不打扰你学习了。”她环视了一下房间,
目光再次扫过那箱方便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营养。
缺什么就跟阿姨说,别客气。”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林小满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句,“加油,小满。阿姨……看好你。”门轻轻关上。
林小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房间里浓郁的鸡汤香气挥之不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窒息。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澄亮的汤,汤面上映出她苍白而紧绷的脸。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
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温热的、承载着“善意”的汤,倒进了下水道。水流冲走了油腻的金黄色,
也冲走了那令人作呕的虚伪香气。她拧开水龙头,一遍遍冲洗着碗,直到手指冻得通红。
她坐回书桌前,摊开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陈母临走时那个“看好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