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第十八天我叫陈远山。这是我第十八天往外走。山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我不知道。
爷爷临死前告诉我：不要往东走。那边有个城市，城市里有铁盒子，铁盒子里关着死人。
我问他死人怎么会关起来。他没回答。今天是我第十八天往东走。山已经翻过去三座了，
林子越来越稀，脚下的路越来越平。空气里那股树叶腐烂的味道淡了，
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气味——像铁，又不像铁；像火，又不像火。
背包里还有半块饼子、一壶水、一把爷爷留下的砍刀。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穿着奇怪的衣服，灰扑扑的，小孩扎着两个小辫，
正在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看不懂。爷爷说那是字。以前的人会写字，现在没人会了。
他说照片上那三个人，是我爸、我妈、我姐。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爷爷说他们去了山外面，
再也没回来。那年我三岁。今年我十八岁。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山外面的东西。不是山，
不是树，不是河。是一条路。灰色的，很直，很平，从山脚一直伸向远处，看不见头。
我蹲在草丛里，看了很久。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那条灰色的路，安静地躺在那儿。
我站起来，踩上去。很硬。比山里的土硬多了。脚踩上去，一点印子都没有。
我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往下掉。然后我看见了。那是什么？
远处的地面上，立着很多很多——东西。不是房子。我见过房子。山里那些废弃的木屋，
爷爷年轻时住过的那种。这些比房子大多了。高得吓人，灰扑扑的，一排一排挤在一起，
像一群蹲着的巨人。它们有的歪了，有的塌了，有的还直直地站着。我站住。心跳得很快。
爷爷说不要往东走。那边有个城市。这就是城市。那些巨人的尸体，就是城市。
我走进城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是橙红色的，照在这些灰扑扑的大东西上，
颜色很奇怪。路两边全是它们。有的很高，有的矮一点，大部分都歪歪扭扭的，
像喝醉了酒的人。
路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铁皮、木头、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很静。太静了。
山里也有静的时候，但那是有声音的静。鸟叫，虫鸣，风吹树叶。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沙沙的。我走到一个倒了一半的大东西跟前。
它应该是躺着的，但还支起一半，像一个趴在地上的人。我从那个支起来的缝隙里钻进去。
里面很黑。我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有光从破洞里透进来，照出一些形状——椅子。
很多椅子，一排一排的，都歪了，有的倒了。墙上挂着一些东西，方方的，已经碎了。
地上有很多纸。我捡起一张。纸上有很多字。我看不懂，但有一个地方画着人。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排着队。他们在排队干什么？我不知道。我把纸揣进怀里。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东西。很长，很大，横在地上。是铁盒子。
爷爷说的那种铁盒子。关着死人的。我站住。心跳很响。铁盒子是躺着的，
一边破了一个大洞，黑漆漆的。洞口旁边的铁皮往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
我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我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
从铁盒子里面传出来的。像……呼吸。不是我的。我慢慢后退。一步。两步。
退到洞口的光里。然后我转身就跑。跑出那个趴着的大东西，跑上那条灰色的路，一直跑，
跑到天黑。天黑了。我蹲在一堵矮墙后面，啃着饼子。饼子很硬，嚼得腮帮子疼。
但我没停下来想这个。我在想那个铁盒子。那个呼吸声。爷爷说铁盒子里关着死人。
死人不会呼吸。那里面是什么？第二天，我继续走。城市很大，走了很久还是一样的东西。
高的，矮的，歪的，塌的，灰扑扑的一排一排。路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不是房子。是车。
我见过车。爷爷以前指给我看过，在山里一个塌掉的木棚里，生锈的铁架子，四个轮子。
但这里的车不是那种。它们躺在路上，有的翻着，有的叠在一起，
有的烧得只剩黑漆漆的骨架。多得像河里的石头，一眼望不到头。我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有时候能看见车里面有什么。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东西。在车里。黑乎乎的，缩成一团，
看不出是什么。我凑近了一点。是衣服。衣服里面——有东西。我猛地退后一步。那是人。
不对。那是死过的人。我跑起来。跑过那些车，
跑过那些翻倒的、烧焦的、挤在一起的铁架子。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见那些车。我停下来，
弯腰喘气。心跳得很厉害。等我喘匀了，抬起头——我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四面都是那种灰扑扑的高东西，但中间是空的，很大很大的一块空地。空地上也堆着东西，
但不是车，是我不知道的东西。空地正中间，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躺在地上。但比柱子粗多了，也长多了，头是尖尖的。我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出来。
是铁盒子。比昨晚那个大多了。长得多，也粗得多。它身上有很多字。我看不懂，
但有一个符号我看懂了。一个箭头。指向——我顺着箭头看过去。那边也有一个铁盒子。
和这个一样大。也是一样躺着的。也是头是尖尖的。两个。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
这两个铁盒子，和昨晚那个不一样。昨晚那个是躺在地上的，破了一个洞。
这两个是——插在地上的。头朝下，扎进土里。扎得很深。只露出半截身子。
它们周围的地是黑的。不是土的黑，是烧过的黑。黑得很深，很深。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很凉。有股味道。像铁。像火。像——像什么？我往前走。走到其中一个跟前。
它身上也有洞。很大的洞，边缘往外翻着，像从里面炸开的。我站在洞口，往里看。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我站了很久。然后——有人拉我的手。我猛地回头。没人。我低头。
一只小手拉着我的手。很小。三四岁孩子的手。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小孩站在我旁边。扎着两个小辫。正抬着头，看着我。“哥哥。
”她说。“你看见我妈妈了吗？”我愣住了。“你……你是谁？”“我叫小年。
”她眨眨眼睛。“我妈妈不见了。你看见她了吗？”我看着这个小孩。
她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是兽皮，不是粗布，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颜色很鲜亮，
但脏兮兮的，破了好几个洞。她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从那个铁盒子里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我不知道。”她说。“我醒来就一个人在这儿。妈妈不见了。
”“你妈妈长什么样？”她想了想。“很高。头发很长。会笑。”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在笑。孩子扎着两个小辫。
和这个小女孩一样。和——我忽然想起什么。我从怀里掏出我那张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同一个人。同一个孩子。我抬起头。“你妈妈是我妈妈？”她歪着头，看着我。“哥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怀里那张照片，是我三岁那年，
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拍的。我姐姐叫陈小年。她死在那年。死在山外面。和爸爸妈妈一起。
爷爷说的。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三岁。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小年。”“嗯？”“你记得我不？”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摇摇头。“不记得。
”“但我好像见过你。”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
”“去哪儿？”“找妈妈。”那天晚上，我们睡在那个空地上。
我找到一间没完全塌掉的屋子，钻进去，用树枝把门挡住。小年睡在我旁边。她很安静，
不哭不闹。但她的手一直拉着我的衣角，睡着了也不松开。我看着她的脸。
应急灯早就没电了。只有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三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十八年了，她一点没变。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铁盒子里，到底有什么？我睡不着。
盯着黑暗，想了很久。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很轻。
像——像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我慢慢坐起来。走到门口，从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下，
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一个一个的，从那些倒塌的大东西里走出来，
往空地的方向走。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像——像排队。我心里忽然想起那张纸。
那张我在第一个大东西里捡到的纸。上面画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排着队。
他们排队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看见了。真的有人在排队。在月光下。
从四面八方走来。排成一列一列的。往那两个插在地上的铁盒子走。我盯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