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自己做了解药,以蛊救了他。而后我乘雕离去,不求他记一辈子,只求他活。四年后,
朝廷兵马再过苗疆。他骑着高头大马,身侧是凤冠霞帔的京城郡主。本可无事。
直到我女儿追蝶跌进路中。他于惊马之下,捞起倒地的女儿。看到女儿眉眼时,
他眼色紧缩——竟有七分相像。女儿银钏掉落,他盯住那腕间,
一圈淡金色蛊纹赫然浮现——与他心口那道,一模一样。阿月?我抱紧女儿,后退一步。
他声音嘶哑。当年救我的人......是你?这孩子......她是什么?
1是我的骨血,我抬眼迎上萧澈的目光,你想是什么……是你的药引?
错愕的目光下移,落在我怀里的云生身上,又缓缓抬起,盯住我的眼睛。
这孩子......他话未说完,旁边马车窗帘唰地掀开,
露出一张明媚艳丽、缀满珠翠的脸。女子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悦:萧郎,何事惊扰?
这野孩子没伤着你的马吧?他抬手,止住女子话语,眼睛仍看着我。她叫什么?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云生在我怀里扭过头,抽抽搭搭,
却还是小声回答:云......云生。云生。他重复,咀嚼这两个字,
眼底墨色更浓。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对我,是探向云生那只手腕。我迅速伸手挡下,
又将云生手腕藏到她身后。他手停在半空。目光刮过我的脸,扫过云生哭花的小脸,最后,
钉在那片蛊纹隐约露出的边缘。里面,他声音嘶哑下去。是什么?我猛地后退。
马车里,珠帘又响。萧郎,与这山野村妇纠缠什么?马车里的女人目光瞥过我,轻飘飘,
带着厌弃。他不理,只盯着我。里面,他重复,声音压得更低,是什么?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山风穿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紫袍下摆。
远处兵马停下整顿,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扎在我脸上。不能认。认了,
云生怎么办?蛊胎之事,一旦泄露,朝廷会视她为妖物,苗疆会视她为奇货。我们母女,
立刻沦为砧板上的肉。大人认错人了。我开口,声音干涩,尽量平稳,民女阿云,
只是山中采药人。方才小女惊扰大人车驾,民女替她赔罪。我低头,屈膝,
行了个蹩脚的苗礼。他不动,也不说话。空气冷成冰。2云生忽然小手从我颈后伸出,
指向他腰间佩玉下缀着的一枚小坠子——那是颗打磨光滑的墨绿色石头,
里面天然嵌着几丝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蝴蝶......云生小声说,阿姆,
石头里,有蝴蝶......我浑身一僵。那石头,我认识。不是蝴蝶,是金丝蛊
的虫珀,极其稀有,是当年阿娘心爱之物,
后来......后来好像随手送给了来寨中求医的某个中原人。
难道......萧澈顺手看向自己腰间的虫珀,再抬头看我时,眼底那点犹疑彻底散去,
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金丝蛊虫珀,他缓缓开口,
南疆已故老蛊医桑洛的随身之物。她说,只赠有缘人。他上前一步,逼近。我抱着云生,
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粗糙的崖壁。桑洛的女儿,他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阿月。
你还敢说,我认错了?那女子在车里不耐地啧了一声。他身后的副将策马上前半步,
沉声道:大人,时辰不早,是否......他抬手,止住副将的话头。目光仍锁着我,
却忽然转向云生,语气竟放软了一丝,带着某种刻意伪装的温和:丫头,吓着了?来,
让叔父看看,手伤着没。说着,伸手又来碰云生的手腕。我猛地侧身,
用自己的胳膊格开他的手。大人!我声音拔高,带着豁出去的尖锐,
民女虽是山野之人,也知道男女有别!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即将尚配千金女子,
在此与一村妇拉扯不清,不怕污了清名,误了良缘吗?!这话,是说给他听,
更是说给马车里那位女子听。果然,那位女子脸色一变,掀帘的手收紧。他动作顿住,
看我一眼,那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
又像是一丝别的什么。副将适时再次催促:大人,郡主车驾耽搁不得。此地僻野,
不宜久留。他深深看我一眼,收手,转身,一言不发走向白马。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走。队伍重新开拔。车轮滚滚,马蹄嘚嘚。经过我身边时,郡主那道冰冷的视线,
如刀子般从我脸上刮过。车窗放下。华盖马车,锦衣兵马,尘土逐渐远去,消失在枫林尽头。
山谷重归寂静。我腿一软,顺着崖壁滑坐在地。怀里的云生似乎也耗尽力气,
趴在我胸口不动了。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风一吹,透心凉。他看见了。他认出了。
虽未当场揭破,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势在必得,我看得懂。阿姆,云生抬起头,
那个叔父......他腰上的石头,和你匣子里那块,好像。你看错了。
我擦干她眼泪,声音发虚,回家。方才萧澈逼近时,
我隐约嗅到了一丝熟悉又危险的蛊味。3云生很快在我背上睡着了。
而我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那是四年前。萧澈是朝廷派来查南疆私矿的钦差,
一时不察竟中了这蛊毒。他被抬进我蛊医的竹楼时,左胸血肉翻卷,边缘发黑。墨线蛊。
毒缠心脉,七日腑烂,痛极而亡。寨老只说一句:阿月,救活他。他不能死在苗疆。
我翻遍药柜典籍,找不到解药。除非……双生蛊。阿娘临终警告:双生蛊,雌雄同体,
以身为炉,可引万毒,亦可……催情孕子。慎用。看着榻上他痛苦拧紧的眉,
想到寨子里的人和寨老的嘱托,我咬破嘴唇。没得选。一夜过后,他体内墨线蛊毒,
一丝丝抽离,炼尽。雄蛊力竭退散,雌蛊也沉寂。只留下满身狼藉,和深处无法忽视的钝痛。
楼外雨声滴答。晨光照着他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绷紧。一张属于京城、永远不属于我的脸。
他呼吸沉稳,眉宇间的黑气散尽,只剩疲色。心口处,新生的淡金色蛊印,若隐若现。
翻身间,他哼喊着一个模糊的名字。我不想知道。穿戴整齐,最后看他一眼,爬上蛊雕,
飞向云岭。救钦差,用双生蛊,尤其可能还......寨子容不下我。
阿娘夕年进山采药的竹楼,成了我唯一去处。竹楼搭在云岭半山腰,背靠峭壁,面朝深谷。
一住就是四年。头几个月,小腹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明显。不是病,不是伤,
是蛊力在缓慢滋长,并与我体内的雌蛊产生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牵引。心里那点侥幸,
终于凉透。蛊胎,应验了。我把自己关在竹楼里三天,翻烂了阿娘留下的所有皮卷。
找不到剥离蛊胎又不伤己身的方法。它和我,通过雌蛊,长在了一起。第四十天清晨,
恶心感排山倒海涌来。隆冬,蛊胎足月发作。没有产婆,没有帮手。我咬着浸了麻药的软木,
攥紧床头的麻绳,在剧痛和寒冷里挣扎。雌蛊在体内疯狂运转,护住心脉,也加剧了痛楚。
昏过去又醒过来,不知几次。最后一声啼哭响起时,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是个女儿,
左手腕内侧,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和我雌蛊的印记,遥相呼应。我给她取名,云生。
云岭所生。4另一边朝廷的兵马已在苗疆驿站安下。明玉郡主遣走了身边的侍女,
独自坐在厢房里,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山道上那个苗疆女子和那个孩子的模样。萧澈的失态,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是愚笨的女子,相反,她极为机敏,萧澈对那个女子的不同,
绝非偶然。房门被推开,萧澈走了进来。萧郎。明玉郡主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今日那女子,究竟是谁?萧澈的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不过是苗疆一个普通的采药人,
认错了人而已。认错了人?明玉郡主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抬眼看向他,
眼底带着一丝嘲讽,萧郎,你我皆是世家之人,何必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那孩子的眉眼,
与你如出一辙,你那枚金丝蛊虫珀,桑洛医师的遗物,岂是普通采药人能认出的?
萧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郡主,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与我无关?不必多问?
明玉郡主的声音陡然拔高,萧澈,我是你奉旨要娶的妻子,武安侯府的世子妃,你的一切,
都与我有关!你今日在山道上的失态,若是传回京中,你我两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太后的懿旨,你又打算如何交代?她的话,字字戳中萧澈的痛处。武安侯府,太后懿旨,
家族荣耀,这些都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他看着明玉郡主那张艳丽却带着怨怼的脸,
心底满是疲惫。他知道自己亏欠明玉,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政治交易,
他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可他也别无选择。此事我自有分寸。萧澈的声音冷硬,
婚期不变,我会如约娶你,武安侯府与康王府的联盟,也不会有半分动摇。只是,
郡主需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说完,萧澈转身走出厢房,
留下明玉郡主一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看着萧澈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是康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未得不到过,
可她偏偏得不到萧澈的心。这场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牢笼,她被困在里面,
进退两难。萧澈走到驿站的庭院里,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心口的蛊印微微发烫,
像是在呼应着什么。他想起阿月的脸,想起云生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底的愧疚越来越浓。
四年前的救命之恩,他从未忘记。只是他从未想过,那场救命之恩,会留下如此多的牵绊。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自私,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让阿月跟他回京,一来,
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二来,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钦天监与苗疆,
早已盯上了双生蛊胎,苗疆绝非安身之所,只有京城,借着武安侯府的势力,
才能暂保她们平安。5回到竹楼,云生醒了。我抱住她,
脸埋进她带着奶味和阳光气息的小脖颈里。她软软的小手拍我的背:阿姆,不哭。
我没哭。只是山风太烈,迷了眼睛。晚上,给云生洗澡。灯光下,她腕间那圈淡金色蛊纹,
清晰夺目。我摩挲着那纹路。它很安静,没有发烫,没有异动,恰如一片普通的胎记。
可我知道不是。她继承的不是普通蛊力,是双生蛊的子蛊。与我同源,却又独立。也是隐患。
我必须找到控制或分离子蛊的方法。否则,她长大,蛊力觉醒,要么反噬自身,
要么......成为所有蛊师觊觎的蛊皿。这三年里,我始更频繁地进深山,
寻找稀有的蛊虫和危险的草药,解读阿娘留下的残缺笔记。日子渐长,却一所获。
她手腕的蛊纹,我一直用宽银钏遮着。银能抑蛊,也能避人耳目。云生洗好澡,
我重新给她戴好银钏,严严实实遮住。云生,记住,这个钏子,除了阿姆,谁也不让碰。
洗澡睡觉也不能摘,懂吗?她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嗯!不摘!第二天,
我带着云生去寨子用草药换盐巴,想逃得再远点。集市比往常热闹,也嘈杂。人们交头接耳,
脸上带着兴奋和敬畏。听说了吗?那位路过的萧大人,不仅是钦差,还是武安侯府世子!
这次平叛立了大功,回京就要娶郡主了!郡主?哪家?康王府的明玉郡主!
那可是太后跟前最得宠的!真真是天造地设……我攥着草药的手指,用力到再无血丝。
摊主大娘还在絮叨:……那郡主车驾,华丽得晃眼!听跟着的婆子说,郡主和萧大人,
一个俊一个美,站在一起哟,跟画里神仙似的……我放下换盐的草药,装起盐包,
抱着云生转身就走。哎,阿月,你的药钱还没拿……送你了。我头也不回,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竹楼在望。我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推开竹篱,
院里一切如常。晒药匾,捣药臼,晾着的衣裳。但我脚步停住。门槛内侧,一片枯叶上,
沾着一点泥印——半个,很浅,鞋底纹路细密,不是苗家常见的草鞋或布鞋印。有人进来过。
6我轻轻放下云生,将她推到身后,指尖扣住腰侧草囊里藏着的几枚毒针。慢慢走进竹楼。
里面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药架,床铺,矮桌,都原位。但矮桌上,
我常翻看的那本阿娘留下的皮卷笔记,原本是合拢倒扣的,现在,却被人翻开,平放在桌面。
翻到的那一页,恰恰是记载双生蛊特性,以及蛊胎可能隐患的残缺章节。旁边,
还多了一张折叠的、质地细腻的宣纸。我手指发颤,拿起宣纸,展开。上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楷:三日后,亥时,云岭断肠崖。独来。字迹瘦硬,锋芒内敛。
我认得这字。四年前,在他昏迷的竹楼里,散落的公文上,批注的就是这种字。纸角,
压着一小片东西。我捡起。是一片极薄的金箔,剪成蝴蝶形状,边缘锋利。蝶翼上,
用细如发丝的墨线,勾勒出蜷缩的虫形——正是金丝蛊。呵……金箔蝴蝶,
边缘割破指尖,渗出血珠。他不仅来过。他还看完了阿娘关于双生蛊的记载。
他什么都知道了。断肠崖。那是云岭最险的绝壁,下临深涧,毒瘴弥漫。寻常人根本不会去。
约在那里,独去。是陷阱,是灭口,还是……谈判?我烧掉纸条和金箔,灰烬丢进火塘。
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旁边玩耍的云生。她没有错。错的是我,当年心软,用了双生蛊。
错的是命运,阴差阳错,种下蛊胎。但不管是谁,想动云生——7断肠崖。夜无月,
冷星钉在漆黑天幕。我贴崖壁站定,指尖扣着毒针蛊粉。亥时到。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萧澈。隔着三四步,谁也没先开口。风声灌满耳朵。孩子呢?他先打破沉默,
声音比风声冷。睡了。我布了蛊阵,擅入者,死。他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双生蛊,
蛊胎。他缓缓说出这两个词,阿月,你瞒得好。大人不也查得清楚?
连我阿娘笔记都翻遍了。他向前半步,逼近。崖口风大,吹起他额前碎发。笔记残缺,
但关键处,还能辨清。蛊胎继承母蛊,随时间增长,子蛊逐渐觉醒。若不得法,
或遭反噬爆体而亡,或……沦为毫无神智、只知吞噬的蛊人。那又如何?如何?
他冷笑,她腕间蛊纹已显金色,与我心口印记呼应。子蛊至少已醒三成。你还能压她几年?
我呼吸一滞。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我有我的法子,不劳大人费心。你的法子?
他语气转厉,就是带着她,在这深山等死?或者,等哪天她彻底失控,你先亲手了结她?
你闭嘴!我厉声打断,回声在崖壁间撞。他顿住,看着我因愤怒发颤的肩膀,
语气忽然缓下来:阿月,我不是来逼你。是来……给你一条路。我警惕地绷紧身体。
跟我回京。我愕然。京城太医院,汇聚天下奇药能士。宫中秘库,收藏前朝蛊术残卷。
更有皇室供奉的异人,或能解蛊胎之患。你在苗疆找不到的东西,京城可能有。
我心脏狂跳,理智压下那丝荒谬动摇。条件?他沉默片刻。孩子,必须认祖归宗。
不可能!我断然拒绝,她是蛊胎,在你眼里是妖物,在京城更是异类!认祖归宗?
让她成为侯府世子来历不明的『野种』,成为你娶郡主路上的绊脚石,
然后被悄无声息地『病故』?我会护她。他声音加重。拿什么护?我嗤笑,
用你即将到手的侯爵之位?用你与郡主的姻盟?萧澈,别把我当傻子。你今日约我独来,
无非两个目的:要么灭口,永绝后患;要么,带走云生,作为控制或研究蛊胎的工具。
至于我,是死是活,你不在乎。他脸色沉下来,在星光下冷硬。你在意她的死活,
就别无选择。不,我退后一步,脚后跟已在崖口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我还有选择。
带她走,去更远更深的山,去朝廷找不到的莽荒。总有一线生机。你走不了。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苗疆各寨,通往中原的关隘,南下的水路,
此刻都已收到海捕文书——画像,是你和那孩子。罪名,巫蛊害人,窃取朝廷秘宝。
我浑身血液倒流,冰冷。你……你早布置好了?从认出你那刻起。他承认,
毫无愧色,阿月,你太天真。你以为,当年之事,真的只是『救我一命』那么简单?
我怔住。他往前一步,几乎与我呼吸相闻。崖下瘴气翻涌,带着腥甜腐朽的气味。四年前,
南疆私矿案,牵扯的不仅是地方豪强,还有朝中的六皇子和钦天监。我追查遇袭,
中的墨线蛊,并非偶然。他压低声音,字字惊心,那是灭口。而你救我,用双生蛊,
无意中却将那蛊毒里暗藏的、追踪用的『引线蛊』,一并引出我体内,后又转移到你身上。
我如遭雷击,下意识按住小腹。引线蛊……对。它不伤人,只做标记。身怀此蛊者,
在一定范围内,能被特殊手法感应。他盯着我,这四年,我偶尔能感应到千里之外,
南疆方向,一丝微弱的共鸣。起初不明所以,直到今日,抓住云生手腕瞬间,
我心口蛊印与她腕间蛊纹同时灼烫——我才明白,引线蛊随着子蛊,传给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那位皇子,从未放弃追查当年漏网之鱼。他手下,有擅蛊之人。
一旦他们捕捉到云生身上引线蛊的信号……后面的话,他没说。我懂了。
8云生不仅是蛊胎,还是当年那场阴谋里,一个活生生的、会移动的证据和靶子。
留在苗疆,我们母女会被朝廷当作妖物追捕,更会被那位皇子派来的杀手,悄无声息地抹去。
跟他回京,看似入虎穴,却也可能……借他侯府权势和京城守卫,暂时求得一丝屏障。
两害相权。都是死路。我闭上眼,山风如刀,割在脸上。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我可以跟你走。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但有三个条件。说。第一,
云生身份,必须绝对保密。对外,她只是你远房表亲遗孤,你于心不忍,带回府中抚养。
与我,无半分瓜葛。他蹙眉:你……第二,我打断他,
我要自由出入太医院和秘库查阅资料的权限。我需要找解蛊之法。你不许派人监视干扰。
……可以。第三,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无论最终能否解蛊,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必须立下血誓,终你一生,护云生活着,平安,
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否则,你萧氏一族,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崖风骤烈。
他瞳孔缩紧,盯着我,良久。……我答应。空口无凭。我抽出腰间匕首,
刀锋对准自己掌心,我要你,现在,以血为契,以蛊为证。他也抽出佩剑,划破指尖。
鲜血涌出。我将雌蛊之力逼至指尖,一滴蕴含蛊力的血珠渗出,悬在伤口上方。他照做,
挤出一滴血。两滴血,在崖口呼啸的风中,并未融合,而是诡异地悬浮相对,微微震颤。
我念动阿娘笔记里记载的、最古老狠毒的血誓咒文。声音低哑,融入风声。随着咒文完成,
两滴血各自拉伸出极细的血丝,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小而复杂的符文,一闪,
没入我和他掌心伤口。剧痛传来,血誓成。违约者,蛊毒反噬,应誓而亡。他收回手,
看着掌心迅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细痕的伤口,脸色苍白一瞬。我同样收回手,
将匕首插回腰间。三日后,我来竹楼接你们。他转身,声音疲惫,收拾东西,
不必多带。等等。我叫住他。他回头。郡主那边,你如何交代?他背影僵了一瞬。
……我自有分寸。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崖边垂下的藤蔓阴影后。
我独自站在断肠崖口,望着掌心,血誓留下的金痕微微发热。带着云生,
踏入那座吃人的京城。是生路,还是另一座悬崖?我不知道。9京城比云岭吵一万倍。
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蚁,喧哗声浪扑面。云生吓得缩进我怀里。马车穿过长街,
驶入幽静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小院后门。萧澈下马,亲自撩开车帘。下来。
我抱着睡着的云生下。院子很小,干净,正房厢房,天井里一棵石榴树。
两个面容和善的仆妇,一个沉默的老门房候着。林嬷嬷,李嬷嬷,这是表小姐,
和阿月姑娘。好生照看。萧澈吩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世子。云生留在小院。
第二天,萧澈给我一块乌木令牌。凭此,可入太医院书库和宫中一部分非禁秘库。三个月,
阿月,我最多能给你三个月时间。他盯着我,眼神深沉:三个月后,
无论你找没找到方法,云生都必须『认祖归宗』。那时,我也该……娶郡主过门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紫袍下摆扫过门槛,没回头。三个月。秘库很大,尘味刺鼻。
书架高耸入顶,卷帙浩繁。我像一头扎进深海,盲目地捞。第十天,我在一堆杂录里,
翻到一本前朝官员的南疆游记手稿。里面提到:南苗有蛊,雌雄同体,寄人身,可渡毒,
亦可孕奇胎,然胎成则母危,子亦难全。母危,子难全。我强忍心悸,继续翻。
后面又提到,听闻有异士试图分蛊保胎,但法失传,或言需至阴至阳之物为引,
辅以血亲之阵,然凶险万状,十不存一。至阴至阳之物?血亲之阵?是什么?哪里找?
手稿在此戛然而止,纸页被虫蛀去一角。希望又被掐灭。我靠在冰冷书架,疲惫涌上。
三个月,太短。第二十五天。我在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底层,发现几张残破羊皮纸。
纸张脆黄,用朱砂混合矿物颜料书写,字迹奇特,像祭祀符文。这符文,
我在阿娘笔记边角见过类似的!小心展开。羊皮纸上绘着复杂阵图,
中间是一个扭曲的、似虫似人的符号,周围标注星宿方位、草药奇石,
还有……人体经络与蛊力流转示意。图形和经络标注,隐隐与分蛊有关。我如获至宝,
努力记下每一处细节。可羊皮纸残缺得厉害,关键处恰好碎裂,只留下模糊印痕。至阳之物,
图示一团火焰,批注地心火莲?天外陨铁?真龙之血?存疑。至阴之物,
图示一片六角冰晶,批注幽冥寒玉?极北玄冰?月魄之精?存疑。血亲之阵,
则画两个相连的人形,经络以金线勾连,旁注以血为媒,以蛊为桥,夺造化,逆生死,慎!
慎!慎!三个慎字,朱砂淋漓,触目惊心。这残图,指向一个疯狂而危险的方法。
没有具体步骤,没有引物下落。我将残图细节强行记在脑海。羊皮纸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一边寻找其他线索,一边试图印证残图信息。收获寥寥。唯一确定,
真龙之血大概率指皇室直系血脉。月魄之精记载于某本道家杂谈,
言是月华凝聚奇石,藏于皇家祭祀重地观星台深处。地心火莲、幽冥寒玉……更是渺茫。
10三个月期限,一天天逼近。云生在小院,似乎适应了些。但子蛊成长未停,
她偶尔让茶杯微微震动,或让飞虫僵直坠地。幸好嬷嬷们只当孩子顽皮。我心急如焚。
第五十天,萧澈来了。他站在秘库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如何?我将残图之事,
捡紧要说了,略去真龙之血和月魄之精。他听完,沉默良久。也就是说,
即使找到方法,也需几乎不可能齐集齐的引物,且凶险万分?……是。如果,
不分离子蛊呢?他忽然问,只压制,或引导,让她学会控制这份力量,与之共存。
我摇头:子蛊与母蛊同源,却更具成长性和掠夺性。云生年幼,心性未定,
一旦子蛊彻底觉醒,反客为主,她要么爆体,要么沦为蛊人。共存……太难。
他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继续找。还有时间。他顿了顿,另外,三日后,
宫中夜宴,陛下为我和明玉郡主赐婚。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我手指猛地蜷缩,
指甲陷进掌心。……恭喜大人。他看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那之后,我会更忙。
这里,你一切如旧。孩子那边,我会加派人手看顾。他转身欲走,又停住,阿月,
别让我失望。木门开合,他身影消失。我站在原地,秘库陈腐的空气,突然让人窒息。
赐婚。婚期。他即将迎娶郡主,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到那时,云生这个表亲遗孤,
该如何自处?我又算什么?血誓只约束他护云生活着,平安。但活着和平安,
也有很多种方式。囚禁,远送,甚至……洗去记忆。都是活着。我不能把希望,
全押在他那点可能随时因利益而动摇的承诺上。第二天,明玉郡主突然来访。
她卸下凤冠,素衣也难掩华贵,目光落在云生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阿月姑娘,
萧郎心善,收留你们,我不反对。但大婚之后,侯府规矩森严,你们……郡主放心,
我打断她,解蛊之后,我即刻带云生离开。她端茶杯的手一顿,茶水溅出:你真能解?
那蛊印……郡主也知道蛊印?我反问。她眼神闪烁,起身告辞:只是听闻。
萧郎的事,我总要上心。她走后,我在茶杯底发现一枚细小的蛊虫,通体漆黑——追踪蛊。
原来,她也在监视我们。11赐婚夜宴那晚,小院格外安静。嬷嬷被叫去侯府帮忙,
只留老门房。我陪云生,在灯下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小手指着书页念:云,生。
对,云生,你的名字。阿姆,名字。阿月。萧……叔父。
她忽然指着另一个我从未教过的字,那是萧澈某次来时,落在桌上名帖的字样。我一怔。
她什么时候记住的?云生喜欢萧叔父吗?我问,声音尽量轻松。
她歪头想了想:叔父……好看。但,有点怕。怕什么?不知道。她自己也困惑,
就是,心里,闷闷的。是子蛊对他心口母蛊印记的感应?还是孩子天生的直觉?
我搂紧她。亥时左右,前院传来敲门声。老门房应门,低声交谈。很快,
脚步声来到正房门外。阿月姑娘。是萧澈身边心腹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让我送样东西过来。我起身开门。侍卫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另一个食盒:这是世子宴上得的御赐点心,说给表小姐尝尝。这锦盒,是给姑娘您的。
我接过,锦盒很轻。世子……宴上可好?一切顺利。陛下亲口赐婚,郡主凤心大悦。
侍卫简答,世子让姑娘早些安歇。说完,行礼退去。我关上门,打开食盒。
里面几样精致糕点,玲珑剔透。云生好奇地看着。锦盒里没有信,只有一块折叠的素白丝帕。
展开,帕子上极淡的墨,勾勒一株植物形态——茎叶似兰,顶端结着一颗火焰般的赤红浆果。
旁边两个小字:火莲。没有地点,没有说明。心脏砰砰狂跳。火莲!是残图上至阳之物
的地心火莲吗?他告诉我,此物有了线索?还是……某种试探?我将丝帕紧紧攥在手中。
阿姆?云生扯我衣角,指着点心,我可以吃吗?
我看着那些出自宫廷、沾染盛宴喜气的点心,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明天再吃。
我收起食盒,今天晚了,该睡了。哄睡云生,我吹灭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丝帕上的火莲图案,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萧澈在宴上,在陛下赐婚、郡主在侧的时刻,
竟还分心查探火莲之事,并冒险传递消息给我。为什么?血誓约束?对云生一丝未泯的愧疚?
还是……他也迫切需要解蛊之法,来消除云生这个隐患?我想不明白。12几日后,
萧澈来到小院。他一身常服,眉宇间倦色,但眼神锐利。屏退旁人,他开门见山。火莲,
有眉目了。我屏住呼吸。陛下私库中,藏有一株『赤焰金莲』,西域进贡奇物,
生于火山熔岩之侧,百年一开花,果实赤红如火,蕴至阳之气。与你残图所示,
很可能是一物。私库……我心头一沉,如何取得?难。他直言,
私库把守森严,由陛下心腹太监总管亲自掌管,记录在册,少一物都瞒不过。强取是死路。
不过,他话锋一转,下月初六大婚,郡主嫁妆中,会有一批珍宝入库,
包括几样陛下赏赐的奇珍。或许,有机会趁乱……他停住,没说完。我懂了。
他想在大婚当日的混乱中,设法调换或窃取赤焰金莲。风险极高。一旦败露,欺君大罪,
抄家灭族。为什么?我看着他,值得吗?为了云生?他避开我视线,
看向窗外石榴树。不全是为了她。他声音低沉,当年私矿案,引线蛊……背后之人,
近日似有异动。云生身上的引线蛊信号,虽被我以特殊手法暂时干扰,但非长久之计。
若不能彻底解决蛊胎隐患,她永远是个活靶子,也会……牵连侯府。还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萧家。我心底那丝微弱的暖意,凉了下去。也好。利益捆绑,比虚无缥缈的情义或愧疚,
更牢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大婚当日,府中人多眼杂,
我会安排你去一处僻静偏院等候。若我得手,会派人将东西送去。若……他顿了顿,
若我出事,会有人送你立刻出京,南下,永远别再回来。我手指收紧。那云生?
她……我会尽力安排。他语气沉重,但我若自身难保,恐怕……他没说下去。好。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等你消息。他深深看我一眼,
目光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去。婚期,越来越近。侯府张灯结彩,
喜庆气氛连这僻静小院都能感受到。远处传来鞭炮声和乐声。云生问:阿姆,外面好吵,
是什么?有人要成亲。成亲是什么?……就是两个人,要一起过日子。
像阿姆和我一样吗?……不一样。她似懂非懂。我给她准备的药浴和饮食,
分量又悄悄加重。必须确保大婚那几日,子蛊绝对平稳,不能出任何岔子。
两位嬷嬷忙着缝制新衣,说是世子吩咐,给表小姐做几身体面衣裳,日后好见人。
13六月初六,武安侯府世子萧澈,康王府明玉郡主。京城盛事。从清晨起,
整条街巷红绸妆点,宾客如云,车马喧阗,锣鼓鞭炮声没断过。小院里也能听到隐约喧嚣。
云生换上嬷嬷缝制的新衣裙,浅粉色绸子,衬得小脸玉雪可爱。她有些不安,
拉着我的手:阿姆,今天不去认字了吗?今天休息。我看着她,就在院里玩,
别出去。嗯。我心神不宁,一遍遍检查随身药囊蛊粉。袖中雌蛊,
也似乎感应到我的焦虑,微微躁动。萧澈的安排,是在傍晚行礼前后,府中最忙乱时动手。
他会派人引我去西边最僻静的听竹轩。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午后,
前院喧哗声陡然拔高,应是迎亲队伍接了郡主回府,开始行礼。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申时左右,一个面生的灰衣小厮低头走进小院,对嬷嬷说了句什么。嬷嬷点头,
进来对我道:阿月姑娘,世子爷吩咐,请您带表小姐去听竹轩稍候,那边清静,
免得被前头热闹惊着。来了。我抱起云生,跟着小厮,穿过后园曲折小径。
一路上果然僻静,几乎不见人影。听竹轩是座独立小院,几丛修竹,一方石桌,甚是清幽。
小厮送到门口便止步:姑娘在此稍候,很快有人来。说完匆匆离去。
我抱着云生走进轩内。里面陈设简单,只有桌椅茶具。窗户半开,对着竹林。等待。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云生在我怀里渐渐不安:阿姆,我想回去。再等等,乖。忽然,
竹林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我警觉起身,将云生护在身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萧澈或他派来的人。是三个陌生人。两个黑衣劲装,眼神阴鸷,太阳穴高鼓,
显然是高手。中间一个,穿着华贵便服,三十许岁,面容白净,眉眼细长,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气质阴柔。他目光扫过我,落在云生身上,笑意加深。
果然在此。他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官腔,这位,
便是萧世子藏在府外的……『表亲遗孤』?我浑身冰凉。来者不善。你们是谁?
擅闯侯府内院!我厉声道,同时指尖扣住毒针。咱家姓刘,在宫里当差。
阴柔男子慢条斯理道,奉主子之命,来请这位小姑娘,去个地方。宫里?主子?
我瞬间想到萧澈提过的,当年私矿案背后的某位皇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这是萧世子府上,请你们立刻离开!离开?刘姓太监轻笑,萧世子此刻正在前厅,
与郡主行合卺礼呢,怕是顾不上这里。他眼神陡然转冷,乖乖把这孩子交给咱家,或许,
还能留你一条贱命。两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我将云生死死护在身后,雌蛊之力运转至极限,
袖中毒针蓄势待发。阿姆……云生吓得发抖。别怕。我盯着他们,声音压低,
你们主子,想要的是她身上的『引线蛊』信号,对吧?把我一起带走,我能帮你们控制它,
否则,你们强行带走她,蛊力失控,信号爆发,立刻就会惊动萧澈和前院所有宾客!到时,
你们主子怕也难逃干系!刘太监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知道引线蛊之事。
他眯眼打量我:你是……当年那个蛊医?是。我坦然承认,双生蛊在我体内,
子蛊在她身上。没有我,你们就算带她回去,也休想安然取出引线蛊,更可能引发蛊毒反噬,
谁都别想活!我在赌。赌他们对蛊术知之不多,赌他们不敢冒险。刘太监脸色变幻,权衡。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萧澈安排的人?刘太监脸色一沉:动手!先拿下!
两个黑衣人猛地扑上!我扬手,毒针激射!同时催动雌蛊,一股无形气障护在身前!
一人侧身躲开毒针,另一人被气障阻了一瞬。但两人武功极高,立刻变招,掌风凌厉袭来!
我护着云生连连后退,险象环生!袖中药粉洒出,却被对方掌风震散!
眼看一人手掌就要抓向云生——14一道紫色身影,如电般从窗外掠入!剑光一闪!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