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年我就妥协。屏保只有一行白字。每天解锁二十遍。指纹一按,冰凉的屏幕亮起,
那行字就刺进眼睛,也在我麻木的心上,轻轻按一下确认。1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挣扎。
我要听家里的安排。相亲也好,介绍也罢。不出意外,我会嫁给一个他们满意的人。
至于爱不爱……不重要了。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为我亮吧。遇见陈序之前,
我一直这么骗自己。陈序,是我屏保命运的执行者。父母托遍人脉,
从无数“条件合适”的人里,筛出来的最优解。三十二岁。本市三甲心内科医生。
父母退休教师。有房有车,无不良嗜好。介绍人拍着胸脯:“性子稳,工作好,模样周正,
最重要知根知底,家里放心。”照片上,他穿白大褂,戴细边眼镜,笑得标准又克制。
背景是医院干净的走廊。完美。像一份挑不出错的简历。第一次见面,粤菜馆。他提前到,
选靠窗不吹风的位置。问忌口,点菜荤素搭配。吃饭细嚼慢咽,说话语速平缓。聊医院,
聊天气,聊我这份平庸的出版社编辑工作。一切都在预期里,甚至超出预期。
他比简历更完美。分别时,他替我拉开玻璃门。手掌虚扶在我后背上方,没有触碰。
分寸感好得惊人。“秦小姐,和你聊天很愉快。”“希望下次再见。”声音温和,温度刚好。
我点头:“好。”第二次,看电影。爱情喜剧,不痛不痒。黑暗里,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男士香水后调。他注意力总在手机上,
可电影有笑点,他又会适时低笑一声。散场,送我到小区门口。距离恰到好处。没有试探,
没有越界。“下次再见。”他摇下车窗,路灯在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再见。”第三次,
网红西餐厅。要提前半个月预订。烛光幽暗,玻璃杯反光,远处有人弹钢琴。
陈序穿质地很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切五分熟牛排,动作优雅。我们聊装修,聊曲子,
聊天气。我低头,用叉子拨着沙拉里的生菜。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穿亮片短裙的女孩走过,漂亮,腿长,笑声清脆。我下意识看了半秒。就在这时。
一声短促、轻佻、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口哨。很轻,几乎被钢琴声盖住。但我听见了。
我猛地抬头。陈序已经收回目光,拿餐巾擦嘴角,动作自然。脸上依旧温和克制,
仿佛刚才那声口哨,是我的幻听。他甚至对我笑了笑。“怎么了?”“沙拉不合胃口?
”我喉咙发紧,摇头,垂下眼。寒意从指尖往上爬。那声口哨,像一根冰锥。
刺破眼前所有温暖、体面、完美的假象。我忽然清醒。我对面这个完美男人,也许不坏。
只是——空洞。那声口哨,是他藏在“医生、稳重、无不良嗜好”之下的真实。
一小块轻浮又陌生的灵魂切片。那天回去,我盯着屏保看了很久。过了今年我就妥协。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脑子里艰难转动。妥协,就是接受这样一个人吗?
在高级餐厅里,对陌生女孩吹口哨的“完美”伴侣。婚礼开始筹备。紧锣密鼓。
父母欢天喜地。亲戚祝福塞满手机。试婚纱,定酒店,拍公式化的婚纱照。陈序全程配合,
永远体贴。“你喜欢就好。”“听你的。”“我没问题。”我们像两个按程序走的演员。
精准走位,念规定台词。婚礼前夜。我留在娘家。房间一片红,新礼服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女人。心里一片荒芜的平静。明天,一切就定了。那盏灯,
不管暖不暖,总归亮着。够了,不是吗?手机突然震动。不是消息,不是电话。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要的真是那盏灯,还是怕成为黑夜里唯一没亮的那扇窗?像一道雷,
炸在死寂里。我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退下去。
只剩冰冷的清醒,和耳鸣。谁?是谁?这句话,精准戳中我最深的恐惧。
我连深夜都不敢细想的恐惧。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安稳,还是怕异类,怕落单?
我一夜没睡。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烧。窗外从黑,到蓝,到灰白。接亲车队来了。
喧闹涌进小院。我被簇拥着穿衣、化妆、做头发。镜子里的人,
越来越像一个漂亮的新娘玩偶。母亲抹眼泪。父亲拍我肩膀。陈序穿挺括西装,胸花鲜红。
他走过来,对我伸手,笑容完美。“走吧。”婚礼现场美轮美奂。水晶灯璀璨,宾客满座,
衣香鬓影。《婚礼进行曲》响起。我挽着父亲的手,走上红毯。一步一步。
走向红毯尽头的男人。周围是祝福,是目光,是闪光灯。陈序转身,对我伸手。
司仪声音圆润动情。“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要的真是那盏灯吗?
还是怕成为黑夜里唯一没亮的窗?声音在耳边轰鸣。那句话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陈序的脸在强光下模糊。只剩标准的笑,和镜片后看不清的眼。像一幅画,精致,
却没有生气。司仪问:“秦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陈序先生,作为你的丈夫?
”“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你都毫无保留爱他,忠诚直到永远?”全场安静。
所有目光钉在我身上。时间凝固。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陈序看着我,
眼神里只有一丝细微的、等待任务结束的平静。“我愿意”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惯性。
习惯。妥协。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司仪惊愕的目光里,
在宾客骤然响起的低哗中。我上前一步,近乎失礼地抢过话筒。金属冰凉粗糙,攥在掌心。
“等一下——!”声音通过音响炸开。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尖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陈序完美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他蹙眉,惊讶、不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父母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宾客席一片哗然。而我,视而不见。我的目光,
越过陈序,越过前排震惊的脸。直直投向宴会厅最后方,安全出口旁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蓝白条纹病号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跑过。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拿着一副眼镜。正用宽大的病号服袖口,慢慢、仔细地擦镜片。
他察觉到我的注视。停下动作,缓缓抬头。隔着整个婚礼现场。隔着二十多米。
隔着无数道目光。他的目光,穿过擦亮的镜片。准确无误,接住了我的。没有笑意。
没有鼓励。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清晰。
那一瞬间,我又看见手机上那行灼人的字。发信人。他站在那里。像这场完美婚礼里,
一个不该出现的bug。病号服条纹,在阴影里明明暗暗。我攥话筒的手指,骨节发白。
冰凉的金属,几乎嵌进肉里。全场死寂,连呼吸都清晰。陈序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
紧绷、警告。“秦晚?”我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只有他擦眼镜的细微沙沙声。
被无限放大。他擦完了。把眼镜慢慢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依旧看着我。平静无波,
却像有千言万语。司仪终于回神,干巴巴打圆场:“新娘可能太激动了……”我猛地回头。
不再看那个角落。扫过陈序惊怒的脸。扫过父母惶恐的神色。
扫过满场宾客的表情——好奇、嘲弄、担忧、看热闹。我把话筒举到唇边。声音干涩,
第一个音节没发出来。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音响,
传遍每一个角落。不再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近乎嘶哑的平静。我说:“对不起。
”“这场婚礼,不能继续了。”2话筒从我手里滑落。砸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和尖锐的啸叫。寂静被彻底撕开。下一秒,嘈杂如洪水溃堤,席卷全场。“秦晚!你疯了?!
”母亲第一个冲上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她抓我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父亲脸色铁青,
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用震惊、失望、耻辱的眼神瞪着我。
宾客席炸开。议论、惊呼、拖动椅子、孩子哭。有人举着手机拍,闪光灯刺眼。
我越过母亲颤抖的肩,再看那个角落。空了。蓝白条纹的身影消失。
只留下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灯,在角落亮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像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病号服,擦眼镜的动作,那双眼睛。真实得让我指尖发麻。“秦晚,
你到底在干什么?”陈序终于找回声音。他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完美医生。
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难堪、愠怒、冰冷的审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小。
“你知道这是我们的婚礼吗?这么多人看着!”他的手很凉。像消毒水一样,
带着不容反抗的控制。我挣了一下。他握得更紧。“放开。”我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
“你必须给大家一个解释!”陈序不放,声音压低,更具威胁,“马上!”解释?
解释我因为一条短信,在婚礼上逃婚?解释我发现,要嫁的是一个会吹口哨的空洞人偶?
解释我怕借别人的灯,过自己不想要的一生?这些话,哽在喉咙。在无数双眼睛下,
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司仪徒劳地控场:“各位稍安勿躁……新人有点激动……”完全被淹没。
就在这时。宴会厅后侧,安全出口方向,一阵骚动。有人低呼,有人咳嗽。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用力甩开陈序和母亲的手,朝那边挤过去。陈序的呼喊,母亲的哭劝,全都变成背景音。
我拨开人群。服务生聚在一起,脸上又惊又怕。“突然冲出来,吓死人……”“穿病号服,
脸色白得吓人……”“跑挺快,还在咳……”“往哪边去了?”我抓住一个服务生。
“楼梯……往停车场去了……”我没有犹豫。拎起沉重的婚纱裙摆,冲进安全通道。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急促慌乱。婚纱太碍事,我干脆把裙摆胡乱挽在手臂上,露出小腿,
往下跑。一层。两层。喘息在楼梯间回荡。我不知道要追什么。追上了又能怎样。
但我必须见他。那个一句话,掀翻我全部世界的人。停车场灯光昏暗。潮湿,霉味,尾气。
我站在楼梯口,喘气,张望。车辆整齐排列,寂静。没有那道蓝白条纹。幻觉?
还是已经走了?一阵压抑、破碎的咳嗽声,从承重柱后传来。不大,却格外清晰。
我放轻脚步,绕过去。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微微弓身。一只手按胸口,一只手扶着柱子,
指节发白。病号服宽大空荡,衬得他更单薄。没戴眼镜。侧脸轮廓分明,却苍白得不正常。
咳嗽从他胸腔里挤出来,每一声都艰难。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咳嗽,缓缓转头。这一次,
没有眼镜,没有距离,没有喧嚣。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垂。
瞳孔黑得纯粹。里面是疲惫、痛楚,还有一丝……了然的平静。他看着我,不说话。
呼吸急促,额角渗冷汗。我也看着他。无数问题涌上来。你是谁?为什么发那条短信?
怎么知道我的婚礼?为什么穿病号服?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几秒,平复呼吸,低哑开口:“意思是——你站在别人亮着的窗里,看外面黑夜,
觉得安心。”他低咳一声,继续:“但你有没有想过,那窗子从来不属于你,光也是借来的。
”“熄了灯,你还是在黑夜里。”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借来的光。不属于我的窗。
“你是谁?”我声音发颤。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此刻一定狼狈至极。
婚纱沾灰,头发散乱,妆花了。一个逃婚的新娘。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自嘲,
又像痛得抽搐。“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这次更剧烈。
他用力抵着柱子,肩膀发抖。“你生病了?”我下意识上前一步。他抬手,让我别靠近。
慢慢缓过来,脸色更白。“老毛病。”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你从医院跑出来的?
”我看着病号服,荒谬感涌上来。他默认。目光越过我,看向停车场入口。
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快找来了。”他平静地说,“你该回去了。”“继续婚礼,
或者……去做你刚才差点做的事。”“我刚才差点做什么?”我追问。他深深看我一眼,
穿透所有伪装。“问你自己。”脚步声更近。陈序的声音传来:“秦晚!你在哪里?!
”他站直身体,依旧虚弱,脊背却挺得很直。最后看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
朝停车场深处、更暗的出口走去。步子不快,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等等!”我喊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至少告诉我你是谁!”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低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我叫沈弃。”沈弃。抛弃的弃。身影很快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像从未出现过。“秦晚!”陈序的声音近在咫尺。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再回头,
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酒店入口。一扇窗,是众人期待、光明璀璨的亮窗。一扇门,
是昏暗未知、只剩背影的出口。手机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一条新短信:现在,
选你怕的,还是选你怕别人以为你怕的?发信人:沈弃。3沈弃。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
楔进我脑海。抛弃的弃。是他抛弃了什么,还是预示我将被什么抛弃。停车场昏暗。
他消失的出口,像一张沉默的嘴。身后,陈序的呼喊越来越近。像潮水,
要把我卷回那个明亮、却窒息的大厅。手机上的字,还在烧。我怕什么?
怕成为黑夜里唯一没亮的窗。怕父母失望,怕亲戚议论,怕三十多岁未婚的压力。
怕和全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我抓住陈序。抓住这盏众人称赞的灯。但我更怕什么?
怕那声口哨,成为未来几十年的背景音。怕永远活在“正确”和“得体”里。怕午夜梦回,
发现自己从未活过。怕有一天,连自己都不认识镜子里的人。沈弃的问题,
撕开我所有自欺欺人。“秦晚!你在这里做什么!”陈序第一个冲到我面前。头发凌乱,
呼吸急促。愤怒、难堪、强撑的冷静,交织在脸上。父母跟在后面,脸色惨白。
还有保安、亲戚、看热闹的人。母亲扑上来,抓着我手臂,力道惊人:“晚晚,跟妈回去,
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闹……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话!”声音发抖,全是哀求。
父亲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从牙缝里挤:“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别丢人现眼。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像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刺眼,无处可逃。陈序深吸一口气,
重新摆出掌控一切的姿态。他伸手,不是拉我,而是要接过我的手包。“秦晚,
不管发生什么,先回去。婚礼可以暂停,但你要给所有人交代。你穿成这样跑出来,像话吗?
有问题,私下解决。”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背,冰凉。一瞬间。屏保的字。沈弃苍白的脸。
餐厅那声口哨。一起冲进脑海。私下解决?回到那个华丽的笼子里,继续演完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