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疼得钻颅。不是钝痛。是钻,是凿,
是有人把烧红的绣花针从我左上颌第三磨牙的髓腔里,一寸寸旋进去。我蹲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哗哗地冲。可那疼不往水里走。它往脑干里钻,往小脑褶皱里爬,
最后在延髓根部打了个结,一跳一跳。我吐了口血水。不是鲜红,是暗褐,
浮着一层油亮的膜。我伸手去摸那颗牙——左上,歪着长,牙冠被邻牙挤得翻出来半颗。
指尖刚蹭到牙龈边缘,整排上齿就猛地一酸。牙根像被无数细钩拽着往肉里陷。我缩回手,
指甲缝里沾了点淡黄黏液。凑近闻,是铁锈混着腐乳的气味。
我翻出抽屉最底下那盒没拆封的牙签——竹制,尖头带毛刺。抽出一根,用门牙咬断尖端,
再用断口那截粗粝的茬儿,狠狠捅进智齿和第二磨牙之间的牙缝。“呃——!”不是疼,
是触到了活物。那牙洞深处,有东西在吸。我手腕一抖,牙签陷得更深。
一股滑腻的阻力从洞底涌上来,像捅进一截刚剥皮的活鳝鱼腹腔。我咬紧后槽牙,手腕下压,
再往里顶。“滋啦。”一声极轻、极韧的撕裂声。牙签拔出来时,尖端缠着一团东西。黑,
湿,半透明,像被水泡胀的蚕丝。它还在动——不是抽搐,是缓缓的、有节奏的收缩,
一收一放,像微型的心脏在搏动。丝体表面布满细密的环状褶皱,
每道褶皱里都嵌着三枚微小的倒钩。钩尖泛着青灰,
钩弯处还挂着一点淡粉的碎肉——是我的牙龈组织。我盯着那团东西,它也“盯”着我。
不是拟人化的比喻。是它顶端,正缓缓浮起两点——针尖大小,漆黑,无反光,
像两粒被钉死在丝体上的黑曜石籽。那两点微微转动,锁住我的瞳孔。我喉头一紧,干呕。
可没吐出来。因为就在我干呕的瞬间,牙洞里,响起了声音。咔、咔、咔。不是牙齿咬合。
是细小的、带湿音的啃噬。像春蚕啃桑叶,但更钝,更沉,更……饿。我猛地抬头,
撞上镜面。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浮着青紫的淤网,嘴唇干裂,嘴角有暗红血痂。
她左脸颊微微鼓起,像含了颗没嚼烂的梅子。可我知道,那不是肿,是牙洞深处,
有东西在拱。我伸手,用拇指用力按压鼓起处。“咔。”一声更响的啃噬,从颅骨内侧传来。
我松手。鼓起回落。可镜中那张脸,嘴角,正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不是笑。
是牙洞在扩张。我张开嘴,对着镜子,用另一根牙签,撬开左上智齿的牙冠。
牙冠边缘已蛀出蜂窝状空洞,洞壁泛着灰绿,像长了霉的石膏。我屏住呼吸,
把牙签尖探进去,一寸,两寸……指尖触到洞底——不是牙本质,是软的,温的,
带着搏动感的软。我往下压。“噗。”一团温热黏液涌出,带着浓烈的甜腥气,
像打翻的蜂蜜混着生鸡血。牙签尖端,赫然勾住一截东西。我慢慢往外拖。它出来了。半只。
上半身是虫,下半身是骨。虫首如梭,覆盖着灰白角质鳞片,六对细足蜷在颈侧,
每足末端都是微弯的黑钩。口器外翻,像一朵枯萎的紫藤花,花蕊处是三片锯齿状颚板,
正一下一下,缓慢开合。颚板内侧,嵌着半截乳白的、还在微微抽动的牙神经——我的神经。
而它的下半身,深深嵌进我的牙槽骨里。不是附着,是融合。骨质呈放射状增生,
将蛊虫胸节牢牢包覆,像琥珀裹住飞虫。增生骨上,还浮着几道暗红脉络,正随我心跳,
一明一暗。它在吃我。不是吃牙,是吃神经。吃髓。吃我传递痛觉的通路。
我盯着镜中那对针尖黑眼,它也盯着我。我动,它眼珠不动。我眨眼,它眼珠也不眨。
它只是锁着我,用那两点绝对的、非人的黑。我喉咙发紧,想尖叫,
可声带像被那黑眼冻住了。我猛地抬手,想抠——用指甲,用指腹,用整个手掌,
把它从我骨头里剜出来!指尖刚触到牙龈,那六对细足,倏然绷直。“嘶啦。
”不是钩进皮肉。是钩进我的神经末梢。一股尖锐到失真的电流,从指尖炸开,
瞬间贯穿整条左臂。我整条胳膊不受控地向内弯折,小指和无名指“咔”地反向折断。
指甲劈开,血珠迸溅在镜面上,像几粒猩红的痣。我疼得跪倒在地,额头撞上洗手台边缘,
发出沉闷的“咚”声。可我没晕。因为疼,是它给我的信号。它在说:别碰。这是我的地。
我蜷在冰冷瓷砖上,左臂悬在半空,断指垂着,血一滴,一滴,砸在地砖缝隙里,
洇开一小片暗红。我盯着那片红,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疯笑。
是理解之后的、冰冷的笑。它在养我。像农人养蚕,养的是吐丝的时辰。像屠户养猪,
养的是肥膘的厚度。而它养我,养的是我神经的鲜活,我血肉的丰腴,我意识的……清晰。
越清醒,它越饱。越痛苦,它越壮。我舔了舔下唇裂开的伤口,铁锈味在舌尖弥漫。
我盯着镜中自己涣散的瞳孔,轻轻说:“好。我养你。”我开始喂它。不是喂糖,是喂痛。
我买来最硬的琥珀糖,含在左颊,任它在牙洞边缓慢融化。甜味渗进蛀洞,像蜜糖滴进蚁穴。
牙洞立刻沸腾。“咔咔咔咔——!”啃噬声骤然密集,疯狂,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节奏。
我左半边脸的肌肉开始抽搐,颧骨下陷,眼眶内缩,太阳穴青筋暴起,
像有无数蚯蚓在皮下钻行。我死死咬住下唇,咬穿,血顺着下巴流,滴在睡衣前襟,
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我撞墙。不是发泄,是计量。我选了卧室那面承重墙,用额头去撞。
一下,两下,三下……每撞一下,颅骨震动,牙洞里的蛊虫就兴奋地一缩一胀,
像在吞咽震动的波纹。我数到第七下,左耳开始嗡鸣,视野边缘泛起金星。牙洞里,
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咽喉滑下去。不是血,是淡粉色的、带着甜腥气的黏液,
像初生婴儿的涎水。我咽下去。喉咙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不是我的。是它的。
我饿它。三天,只喝清水。胃袋抽搐着绞紧,像有只手在里头拧毛巾。可牙洞比胃更早崩溃。
第四天凌晨,我被一种湿冷的痒惊醒。伸手摸左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滑腻。开灯。镜子里,
我左颊牙龈处,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正缓缓挤出半截虫身——灰白,半透明,
覆盖着细密的环状褶皱。它没完全出来,只是把口器探出,三片锯齿颚板,正一下一下,
刮着我的牙龈边缘。血,不是涌,是渗。淡红的血丝,顺着我的下颌线,蜿蜒而下,
流进脖颈,浸湿睡衣领口。我仰起头,任它流。血流到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洼,微微晃动,
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我盯着那洼血,忽然想起奶奶。她死前最后三个月,也是这样。不吃饭,
只喝凉水。我喂她米汤,她闭着嘴,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却渗出血丝。一滴,一滴,
落在她青灰的寿衣前襟上,像几粒干瘪的石榴籽。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
枯枝般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我肉里。她没说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的左脸颊。
盯着我那颗还没长出来的、被牙胚压着的智齿位置。她喉头滚动,发出“咕噜”一声,
像破风箱漏气。然后,她咽了气。我吞止痛药。不是一片,是十片。双氯芬酸钠,
我干吞下去,就着一口凉水。药片刮过食道,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我躺下,闭眼,等。
五分钟后,牙洞里,安静了。那疯狂的啃噬声消失了。
连那细微的、持续的“咔咔”声都停了。我松了口气,几乎要笑出来。
可就在我放松的瞬间——左脸颊,猛地一胀。不是疼,是顶。像有什么东西,
正从我颧骨内侧,用力往上顶。我伸手去按,指尖下,赫然凸起一道蜿蜒的、硬韧的轮廓。
它在动。缓缓地,一寸寸,沿着我的颧骨向上爬。我冲到镜子前。镜中,
我左脸皮肤被撑得发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灰的血管。那凸起的轮廓,
清晰得可怕——是虫身。六对细足的节段,口器的弧度,
甚至那三片锯齿颚板微微开合的阴影,都透过皮肤,纤毫毕现。它在皮肤下游走。
像一条活的、嵌在血肉里的玉镯。我张开嘴,想尖叫。牙洞,却先一步张开了。
不是我张开的。是它,从内部,撑开的。蛀牙的洞口,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灰黑色的肉花。
洞壁的腐质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着淡粉的牙髓腔。腔内,没有神经,没有血管,
只有一片湿滑的、蠕动的暗影。我盯着那暗影,它也“盯”着我。那两点针尖黑眼,
缓缓浮出。这一次,它没躲。它就在那里,等我。我转身,冲出家门。牙科诊所,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冰冷的塑料膜,糊在鼻腔和舌根。我坐在候诊椅上,
膝盖并拢,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对面墙上挂着“微笑服务”的锦旗,
金线绣的“笑”字,被灯光照得反光,像一道冷刀。“苏芽?”护士喊我名字。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诊室门开着。里面,是林医生。四十出头,金丝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
口罩只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温和、疲惫、带着职业性安抚笑意的眼睛。“来啦?
智齿又疼了?”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他示意我躺下。
我仰面躺进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头顶是刺目的无影灯。灯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
扎进我的瞳孔。我闭上眼。“张嘴。”我张开。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冰凉,精准,
探进我口腔,拨开我的脸颊,触到那颗智齿。“嗯……蛀得挺深。”他声音平稳,
“牙冠基本没了,牙根还在,得先拍个片。”他起身,去操作台。我听见键盘敲击声,
机器启动的嗡鸣。几秒钟后,他拿着一张X光片回来,夹在灯箱上。“你看。
”他指着那片幽绿的影像,“牙根……有点特别。”我撑起身子,凑近看。X光片上,
我的左上颌骨清晰可见。那颗智齿的牙根,不是正常的锥形。它像一株畸形的树,
根须疯狂分叉、增生,呈放射状,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牙槽窝。
而就在那丛根须的中央,影像最幽暗的深处,赫然嵌着一个异物。它轮廓模糊,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像一枚黑色的、不规则的种子,被牙根牢牢包裹、供养。
种子表面,似乎还浮着几道极淡的、波浪状的纹路——是它在动。我盯着那纹路,
胃里一阵翻搅。林医生没看我,他正低头写病历,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骨质增生明显,
根尖区有低密度影,考虑慢性根尖周炎合并骨质破坏。”他放下笔,戴上新的手套,
拿起一支细长的、顶端嵌着微小钻头的牙科手机。“有点磨,忍一忍。”他俯身,
无影灯的光,全部聚焦在我张开的嘴里。钻头启动。
“嗡——”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震动声响起。就在那钻头尖端,
即将触碰到智齿牙冠釉质的刹那——我左半边脸,猛地一抽。不是肌肉痉挛。是牙洞,
在“吸”。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吸力,从蛀洞深处传来,像一个微型的黑洞。
瞬间抽干了我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唾液、甚至光线。我眼前一黑,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
“呃啊——!”不是我叫的。是林医生。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仰,
后脑“咚”地撞在器械架上。他手里的牙科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钻头还在高速空转,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瘫在椅子上,双眼翻白,口角流涎,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金丝眼镜歪斜,镜片上蒙着一层浑浊的泪膜。我撑起身子,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我低头,看向自己张开的嘴。蛀洞,已经完全张开。不再是洞。
是一张嘴。灰黑色的肉瓣向四周翻卷,露出内里湿滑的、泛着暗紫光泽的腔壁。腔壁上,
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蠕动的绒毛——那是它的触须。而就在腔壁最深处,那半只蛊虫,
正缓缓地、一寸寸地,从我的牙骨里……爬出来。它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脱离了骨质包裹,
六对细足舒展开,钩尖滴着粘稠的、墨汁般的黑血。它的口器,那朵枯萎的紫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