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老太太又在家族群里发语音了，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气：“老了，不中用了，
儿女都不管我了……”我盯着手机屏幕，
着三分钟前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账户0405于14：23转账支出50000.00元，
余额873.24元。那是我的工资卡，绑定的是我妈的手机号——十年前她替我办的，
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去银行，笑着说：“闺女，妈帮你攒嫁妆，省得你乱花。
”彼时我刚满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打工，心里全是离家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觉得我妈真好，真为我着想。群里开始有人@我：“老大，你妈病了你快回去看看啊！
”“大姐，做人不能太自私，爸妈养你容易吗？你弟弟还没成家呢，你不能光顾自己。
”“姐，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疼我了，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话的是我的堂妹、表嫂、还有邻居家的婶子。她们不知道我每月给我妈转多少钱，
不知道我弟这些年从我这拿走了多少，她们只知道——我妈在群里哭了，那我一定是不孝的。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我办公室沙发上的亲弟弟。他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音效外放着，吵得前台小姑娘频频侧目。“姐，
妈说这个月生活费还没到账，让你赶紧转。”他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对了，
我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二十万，你和姐夫商量一下。”他的语气稀松平常，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没说话，只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是上周从银行调出来的，十年的流水，厚厚一沓，打印纸还泛着新墨的味道。
“这是妈让我帮你存的‘嫁妆钱’。”我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声音很平静，“十年，
一共四十八万，加上利息五十二万四千三百六十八元。”他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游戏里的人物死了，屏幕暗了下去。“还有，”我笑了笑，“你结婚的二十万彩礼，姐出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茫然失措的脸上。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也是这样的阳光，我站在老家院子里，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等我妈回头看我一眼。
她始终没有回头。第一章十年前·老家堂屋那个夏天的傍晚，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院子中央，红色的封皮被我攥出了汗。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妈正在给我弟喂饭——他比我小三岁，当时读高一，
坐在小板凳上玩手机，我妈一勺一勺地把饭递到他嘴边。“妈，录取通知书到了，
学费五千八。”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尽管心跳得像要蹦出来。我妈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没回头：“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弟明年高考，钱得紧着他用。
”“可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考的是985，老师说毕业了好找工作，
能赚很多钱。”“你弟也能考上！”我妈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那种看不懂事孩子的眼神，“他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糊口的，不读书怎么行？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这道理还要我教？这样，你去打工，供他读书，等他出息了，还能不管你？
”那一刻，院子里特别安静。知了好像也叫累了，
只剩下我弟吧唧嘴的声音和我爸抽烟时偶尔的咳嗽。“妈，我成绩比他好……”我还想争取。
“好什么好？”我妈打断我，“女娃子读再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要生孩子，
要伺候公婆？你看看你表姐，大学生毕业，现在不也在家带孩子？花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爸始终没有抬头。烟灰掉在他裤腿上，
他也一动不动。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夜。土坯房隔音不好，我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敢发出声音。凌晨两点，我听到我妈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农村的夜晚太安静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张经理，我闺女不念了，
那个厂里的活计她随时能干……对，对对，工资直接打我卡上就行，她不懂事，我帮她攒着。
年纪？十八了，成年了，能干活了……好好好，谢谢张经理，改天请你吃饭。”电话挂了。
我妈打了个哈欠，很快响起鼾声。黑暗中，我没有再哭。我轻轻爬起来，
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破旧的MP3——那是同桌借给我听英语听力的，我一直没还。
我打开录音机，把刚才那番话重新对着空气说了一遍，录了下来。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录，只是觉得，这些话应该被记住。然后我翻开日记本，
在最后一页记下一行字：“2008年8月15日，妈说，工资直接打她卡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习惯救了我的命。电子厂的日子一周后，我坐上了去G省的大巴。
三十六个小时，硬座，腿肿得穿不进鞋。我妈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袋煮鸡蛋：“省着点吃，
到了打电话。”我说好。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窗回头看，她已经往回走了，背影越来越小，
始终没有回头。电子厂在D市，一个叫长安的镇。十二小时两班倒，站着干活，
每天下班腿都不会打弯。第一个月工资两千三，发工资那天，我妈的电话准时打来。
“发了吧？转过来，妈帮你存着。”我说好。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每个月都一样。
开头永远是那句话：“工资发了吗？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攒嫁妆。”后来连这句话都省了，
直接问：“这个月多少？”我弟高考那年落榜了。我妈打电话来，语气里没有失望，
反而有些理直气壮：“复读太贵了，你也攒了不少了吧？
先给你弟买个大学上——就是那种自考的，一年两万。”“妈，
我攒的钱……”“什么你的钱？那不是妈帮你存的吗？你弟读书是大事，以后他出息了，
还能不管你？”我说好。两万块从我卡上划走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那是一间城中村的农民房，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隔壁住着一对夫妻，
每天晚上吵架摔东西，我戴着耳机听歌，假装听不见。又过了两年，我弟毕业了。
自考的文凭找不到工作，他回老家待了半年，天天打游戏。
我妈打电话来：“你在城里这么多年了，认识人多，给你弟找个活儿干。住你那儿，省房租。
”那时候我刚在一家公司站稳脚跟，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公司在市区，
我租的是一个十八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刚好够一个人住。我说好。
十八平米住五个人我弟来的那天，带了三个人——他的两个哥们儿和一条狗。他站在门口，
理直气壮地说：“姐，他们来城里找工作，借住几天。”我看着那三个人，都二十出头，
染着黄头发，叼着烟，那条狗冲着屋里汪汪叫。“住不下。”我说。“怎么住不下？
”我弟推开我走进去，“你这不是有床吗？我们打地铺就行。”“几天”变成了半年。
那半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十八平米的房间，住了五个大男人加一条狗。
我的床被狗占了一半，我睡沙发。每天下班回来，屋里全是烟头和外卖盒，泡面汤洒在地上，
黏糊糊的。厕所永远有人，洗澡要排队到凌晨。我的护肤品一瓶接一瓶地消失，我问起来，
我弟说：“借用一下，大男人用这些干嘛，小气。”我不敢生气。
因为我一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我弟就会打电话给我妈，
然后我妈就会打电话来骂我：“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他住你那儿是看得起你，
别人想让他住他还不住呢！”最崩溃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打开门，
屋里乌烟瘴气，他们几个在喝酒划拳。我的笔记本电脑被搬到地上，屏幕上全是油手印。
那条狗正在啃我的拖鞋。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我弟抬头看我一眼，说：“姐，回来啦？
去楼下买两瓶酒，快没了。”那一刻，我真的想摔门走人。可是我能去哪儿呢？
那是我的房子，我的房租，我的名字签的合同。我走了，他们更肆无忌惮。
我默默地转身下楼，买了酒，回来放在桌上，然后去厕所蹲着，眼泪流了很久。“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那半年，我学会了忍耐。我学会了回家先深呼吸，学会了无视满屋的狼藉，
学会了把值钱的东西锁在公司的柜子里。我学会了在电话里说“挺好的”，
学会了在家族群里发红包、点赞、说“大家都好”。我妈每次打电话，
结尾永远是同一句话：“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这句话像咒语一样，跟了我二十多年。
小时候抢糖吃，要让着；抢电视看，要让着；抢新衣服，要让着；后来抢读书的机会，
要让着；抢工资卡，要让着；抢房子住，也要让着。可是没有人告诉我，要让到什么时候。
半年后，我弟终于搬走了。因为他交了个女朋友，女方嫌弃他住姐姐家没出息。他搬走那天，
连句谢谢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说：“姐，我走了啊。”我说好。房间里空下来之后，
我打扫了整整一天。扫出三袋垃圾，扔掉两床发霉的被褥，用消毒水擦了五遍地。
那条狗啃坏的拖鞋，我舍不得扔，缝了缝继续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干净的地板上，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起码安静了。第二章我二十五岁那年恋爱了。他叫陈浩，
是公司的技术员，家在邻省农村，父母种地为生。他人很踏实，话不多，笑起来憨憨的。
我们是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他帮我挡了酒，然后送我回家，一路无话。到了楼下，
他憋了半天，说：“你……你小心点。”就这五个字，我记了很久。恋爱一年后，
我们准备结婚。没有房子，没有车，我们计划先领证，攒几年钱再办婚礼。我觉得挺好，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都强。我带他回老家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热情得像换了个人。我弟也回来了，带着当时的女朋友，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我妈开口了：“小陈啊，你们结婚的事，我这个当妈的得说道说道。
”陈浩赶紧放下筷子：“阿姨您说。”“彩礼要三十万。”我妈笑眯眯的，“你弟要买房，
首付差三十万。你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这钱就当帮帮你弟。”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愣住了，陈浩也愣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
还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害怕。“妈，”我开口，“这是我们结婚……”“你闭嘴。
”我妈看都不看我，“小陈，不是阿姨贪钱，是咱们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再说了，
你们结了婚，我闺女就是你媳妇，你帮帮她娘家，也是应该的。以后她弟出息了，
还能不管你们？”陈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阿姨，我考虑考虑。”那天晚上，
陈浩住在镇上的招待所。他给我发短信：“你妈说的是真的吗？”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第二天，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妈追到村口：“小陈，想好了给个准信啊，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陈浩始终没有说话。回城的火车上，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以为他在安慰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告别。一个月后，他跟我提了分手。
“我不是出不起这钱，”他说，眼眶红红的，“我是怕以后永远填不完。小敏，你人很好，
真的很好，可是你家……我害怕。”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他说的是事实。和陈浩分手后，我消沉了很久。我妈打电话来骂我：“没用的东西，
连个男人都留不住！”我没有反驳。二十八岁那年，我结婚了。对象叫周建国，离过婚，
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他在一家工厂做维修工，比我大八岁，人老实，话很少。
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把话说得很明白：“我离过婚，有个儿子，
没房子，存款不多。你愿意就处，不愿意拉倒。”我问他为什么离婚。
他说：“前妻嫌我没本事，跟人跑了。”我说好。第二次见面，
我把我的情况也说了：家里有个弟弟，我妈重男轻女，工资卡在她手里，
以后可能还会被吸血。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咱们俩，半斤八两。
”就这么结了婚。没有彩礼，没有婚礼，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去小饭馆吃了一顿，
花了八十七块钱。饭后他问我：“后悔吗？”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他笑了笑，
那是第一次见他笑。婚后我们租了一套小两居，他儿子跟着我们住。那孩子叫小杰，
一开始对我很抵触，动不动就说“你不是我亲妈”。我不怪他，慢慢哄着，买零食，
陪写作业，一点点磨。周建国话少，但人实在。发了工资就交给我，说：“你管着。
”我说不用，他说：“你是我老婆，不给你给谁。”那是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
我是被需要的。婚后第二年，我们攒了点钱，加上周建国之前的积蓄，一共十五万。
我们想在郊区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不用再租房了。那段时间，我们每个周末都去看房。
远的近的，新的旧的，我们像两只蚂蚁一样，一点点计算着首付、月供、装修钱。
小杰也跟着，每次看完房就问我：“妈妈，这个房子能给我留个房间吗？”我说能。
他说想要个朝南的房间，要有书桌，要能贴奥特曼海报。我说好。
就在我们准备交定金的前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老大，你弟要开奶茶店，差十五万，
你先借给他。”我攥着电话，指节发白：“妈，我们要买房，定金都准备好了。”“买房？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的买什么房？你弟是男人，
没房娶不到媳妇！你先给他，以后他赚了钱还你。”“妈，
这是我和建国攒了两年的钱……”“什么你的钱？你嫁人了就不是我闺女了？
你弟的事你不管？你是姐姐！”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我弟的声音：“姐，我发誓，
一年之内一定还你。我连店都看好了，就在步行街，人流量大，肯定赚钱。姐，
你就帮我这一次，以后我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他发誓的时候语气那么真诚，
像极了小时候跟我要糖吃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发誓，以后买好多好多糖还我。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那天晚上，我跟周建国说了这事。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你想借吗？”“不想。”“那就别借。”“可是……”“没有可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认真，“小敏，咱俩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
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不会拦你。但这件事我得说，这钱借出去，回不来的。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还是借了。因为那是“姐姐”该做的事。一年后，奶茶店倒闭了。
我弟的合伙人卷钱跑了，他什么都没落下，还欠了一屁股债。我打电话问他钱的事。
他说：“姐，那不是借的，是妈说给我的投资。妈说了，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你弟亏了钱正难受呢，你这时候要账，
是不是人？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周建国走过来，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女儿出生那年，我三十一岁。早产，七个月就出来了，
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几千几千地花。
我和周建国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找亲戚借了八万块。最难的时候，
我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要精打细算。那段时间我瘦得脱了相，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发呆，盘算着还差多少住院费。我弟突然出现了，
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姐，恭喜恭喜！外甥女真可爱！
”我看着他，有些恍惚。他怎么会来？多久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来借钱，
借完就走了。“你怎么来了？”我问。“听说你生了，来看看呗。”他蹲在我旁边，掏出烟，
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又塞回去了，“姐，我谈了个女朋友，要结婚了，
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妈说让你凑凑。”我看着保温箱里的女儿。她那么小，那么弱，
身上插满了管子，皮肤薄得能看到血管。护士说她今天好一点了，喝了几毫升奶。“我没钱。
”我说，“你外甥女还在保温箱里，我连住院费都还欠着。”我弟的脸色变了：“姐，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闺女是你婆家的人，我才是你亲弟弟！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的是我，
不是你闺女！”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从小被我让着、护着、供着的人，
此刻脸上全是不耐烦和理所当然。“养老送终？”我重复了一遍。“对啊，
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后老了还不是得靠娘家兄弟？你不帮我，以后谁管你？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你不信我打电话问妈。”十分钟后，家族群炸了。“老大，
你怎么能这样？你弟结婚是大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啊这是。
”“姐，我小时候你还说最喜欢我呢，现在这么狠心？”“都是一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你弟有困难你不帮，以后你在婆家受气了谁给你撑腰？”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没有回复。我关了手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无声地哭了很久。那天晚上，医院通知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