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点的客人张亮在全家上了三年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月薪四千五,
不交公积金。他的工位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是关东煮的格子锅,背后是货架,左边是冷柜,
右边是门,门外是一条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街。没什么人来。凌晨一点之后,
偶尔有代驾进来买瓶水,有刚下班的网约车司机买包烟,有喝多的年轻人进来晃一圈又出去。
大部分时间,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萝卜、鱼丸、魔芋丝、香肠,煮了一夜,汤都稠了。他通常在凌晨三点换一次汤。
不是因为规定,是因为那个女孩。她总是在凌晨三点左右来。第一次来是去年十一月。
那天特别冷,风灌进店里能把人吹透。她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脸冻得通红,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像是在适应店里的灯光。
张亮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她没理他,径直走到关东煮前面,
盯着那锅东西看了很久。“要什么?”他问。她指了指萝卜:“这个多少钱?
”“两块钱一串。”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又看了看锅里,
最后说:“那要一串萝卜吧。”张亮给她夹了一串萝卜,装在纸碗里,加了点汤。她接过去,
站在暖柜旁边吃。吃得很快,几口就没了,然后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张亮也没在意。夜班上久了,什么人没见过。但第二天凌晨三点,
她又来了。还是那件发白的羽绒服,还是冻得通红的脸,还是站在关东煮前面犹豫半天。
“一串萝卜。”这次她直接说了。张亮给她夹了一串。她还是站在暖柜旁边吃,吃完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有时候是萝卜,有时候是鱼丸,有时候是魔芋丝。
从来不超过两串,从来都是站在暖柜旁边吃,吃完就走。张亮开始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准时。凌晨三点零五分左右,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比闹钟还准。
有一天,她照常进来,站在关东煮前面。张亮看了看锅,说:“萝卜卖完了。”她愣了一下,
没说话。“鱼丸还有。”他指了指。她看了看鱼丸,摇摇头,转身要走。“明天早点来,
”张亮忽然说,“萝卜我多煮点。”她站住了,回头看他。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张亮。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来?”张亮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啊,他怎么知道?“猜的。”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推门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零五分,她又来了。萝卜有了。
2 她叫小雨后来张亮知道了她的名字。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有一次她用手机付款,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叫“周小雨”。“你叫周小雨?”他问。她愣了一下,
下意识把手机收起来,有点警惕地看着他。“付款的时候看到的。”他解释。她没说话,
端着关东煮走到暖柜旁边。那是她第一次在店里待得比平时久。吃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走,
而是站在暖柜前面,像是在发呆。张亮也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过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你是上夜班?”“嗯。”“上了多久了?”“三年。”她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不困吗?”“习惯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从那之后,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告诉他,她在附近一家24小时洗浴中心做前台,
也是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月薪三千五,不包吃住。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
走路二十分钟。“洗浴中心,”她说,“就是那种大爷大妈来泡澡的地方。晚上没什么人,
但也不能睡觉。”张亮问她为什么不换白班。她说白班工资更低,而且她得白天睡觉。
“为什么?”她没回答。张亮也就没再问。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凌晨三点零五分,
她推门进来,走到关东煮前面。他给她夹两串,她站在暖柜旁边吃,吃完就走。
有时候会聊几句,有时候不聊。但不管聊不聊,她都会在吃完之后看他一眼,点一下头,
然后推门离开。那个点头,张亮觉得是“谢谢”的意思。3 饺子二月的一天,她没来。
张亮看着墙上的钟,三点零五分,三点十分,三点十五分。没人推门。他站在收银台后面,
盯着那锅关东煮,萝卜煮得都快化了。三点半,
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之前有一次她说要借充电器,加过好友,后来再没聊过。
“今天不来?”发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人家来不来关他什么事?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四点,五点,六点。天快亮了,她还是没有来。早上八点,
张亮交班回家。路过那家洗浴中心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像是在说什么。他看不清里面。
他继续往前走,回了出租屋,睡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小雨:昨天请假了,没事。张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问她怎么了,但又觉得不该问。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哦。那天凌晨三点零五分,她又来了。还是那件发白的羽绒服,
还是冻得通红的脸。“昨天怎么了?”张亮问。她没回答,指了指萝卜。张亮给她夹了一串,
又夹了一串鱼丸,没收钱。她看着那两串关东煮,愣了一下。“请你的。”张亮说。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忽然有点红。然后她低下头,端着纸碗走到暖柜旁边,吃得很慢。吃完,
她把纸碗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面。“张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张亮抬起头。
“谢谢你。”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张亮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推门走了。
二月底的一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她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张亮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饺子,还热着。“我妈包的。”她说,“韭菜鸡蛋馅的。
”张亮看着那几个饺子,没说话。“你不是说没吃过家里包的饺子吗?”她说。
张亮想起来了。有一次聊天,他说过他老家在东北,小时候过年家里包饺子,
后来出来打工就再也没吃过了。“你怎么还记得?”他问。她没回答,转身去拿关东煮了。
张亮看着那几个饺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几个饺子吃了。很香。
4 妈妈三月的某一天,她忽然问他:“张亮,你下周二白天空不空?”张亮愣了一下。
他白天都在睡觉,怎么会空。“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来复查,
我不认识医院的路,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张亮没问为什么是她,不是别人。“行。”他说。
周二那天,他请了假,没睡觉,一大早去接她们。她妈是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头发白了一半,
走路很慢。看到她的时候,她妈一直拉着她的手,小声说着什么。小雨在旁边低着头,
偶尔应一句。张亮带她们挂号、排队、看诊、取药。医院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的人。
她妈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他就让她妈坐在椅子上等,他去排队。折腾到下午,
终于弄完了。出来的时候,她妈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啊,辛苦你了。
”张亮说没事。她妈看着他,又看看小雨,笑了笑,没说话。回去的地铁上,
她妈靠在小雨肩上睡着了。小雨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张亮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目光。到站的时候,
她妈醒了。张亮把她们送到巷子口,准备回去。“张亮。”她叫住他。他回头。
“今天……谢谢你。”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她已经扶着妈妈走进巷子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天晚上,
凌晨三点零五分,她没来。张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锅关东煮,心里空落落的。三点半,
他收到一条消息。小雨:今天不去了,陪我妈。他回:好。四点,
他又发了一条:你妈怎么样?她回:还好,就是累了。他看着那两个字,“还好”,
不知道怎么回。最后他说:那你早点睡。她说:嗯。5 存折四月的时候,她告诉他一件事。
“我妈的病,要做手术。”她站在暖柜旁边,手里端着关东煮,眼睛看着窗外。张亮没说话。
“要八万。”她说,“我没有。”张亮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八万块,他也没有。
他上了三年夜班,每个月四千五,去掉房租吃饭,能剩下两千就不错了。三年下来,
存了不到五万。“我想问你借点。”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张亮愣住了。她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没理由找你借,”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我认识的人不多,
能开口的更少。”张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乞求,不是可怜,是……绝望。“借多少?”他问。“你能借多少?”他想了想,
说:“五万。”她愣住了。“你……有五万?”他点点头。她眼眶红了。“我会还你的。
”“我知道。”那天晚上,她把存折拿来给他看。不是证明什么,是让他知道她没有骗他。
存折上只有两万三,是她在洗浴中心上夜班攒的。“还差三万。”她说。张亮没说话,
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给她看。五万三。“给你五万。”他说,“我留三千够用了。
”她看着那个存折,眼泪掉下来。“张亮……”“别哭。”他说,“哭了关东煮就凉了。
”她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待了很久。关东煮凉了,
他又给她换了一碗。后来她说,她会还的,每个月还一点,可能还得很慢,但她一定会还。
他说不急。她问为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每天都来。
”6 手术手术安排在五月初。那几天她没来上班,一直在医院陪床。张亮每天下班之后,
买点水果牛奶,骑车送到医院去。她不让他送,说太远了,他白天要睡觉。他不听。
有一次他去的时候,她妈刚做完检查,躺在床上睡着了。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东西放下,站在门口。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走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顺路。”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有点累的那种。“张亮。”“嗯?
”“你说,手术能成功吗?”他想了想,说:“能。”“你怎么知道?”“不知道。”他说,
“但得信。”她看着他,眼眶红了。那天晚上,他陪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很轻。她靠在他肩上,
睡着了。他坐在那儿,不敢动。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手术那天,他请了假,
一直等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手术灯灭的时候,他比她先站起来。医生出来说,
手术很成功。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哭了。张亮站在她旁边,
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她背上。她转身抱住他,哭得很大声。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7 还钱手术后,她妈恢复得不错。她开始上班了,还是夜班,
还是凌晨三点来吃关东煮。不同的是,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饺子,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我妈做的。”她说,“非要让我带来。
”张亮每次都收下,站在收银台后面吃。有一天,她拿来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第一个月的。”张亮打开一看,是五百块。“不用这么急。”他说。“要的。”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