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我是盲人，老婆是我的眼睛。她为我放弃了留学，放弃了大好前程，
十年如一日地照顾我。邻居都说我配不上她，我也这样觉得。那天吵架，
我赌气说：“要不是我瞎，谁会娶你这个村姑？”她沉默了一夜，第二天递给我离婚协议。
“你的眼睛，”她指着自己的眼角，“明天手术，换给你。”三个月后我重见光明，
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叫林念的女人。直到在墓园，
看见一块墓碑上写着：“捐眼角膜者——林念，及未出生婴儿。”---我叫陈默，
盲了三十年。不是全盲，有光感，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分不清人脸，看不清表情。
医生说我的眼角膜先天发育不全，除非移植，否则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习惯了。
习惯了用手摸、用耳朵听、用鼻子闻。我妈说我这鼻子比狗还灵，谁家炖肉我一闻就知道。
林念刚来那年，二十三岁。我妈从车站把她领回来，往我跟前一推，说：“这是林念，
以后给你当媳妇。”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说：“你好。”那声音像井水，凉丝丝的，
带着点怯。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后来的日子，她成了我的眼睛。但我不只是瞎，
我还自卑。自卑的人，心里长着刺。那些刺平时缩着，一碰就扎人，专扎最亲的那个。
第一根刺，是钢笔。结婚第二年，有一天我摸到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写写停停。
我说：“干嘛呢？”她顿了一下，说：“没干嘛。”我说：“什么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
把东西递到我手里。是一支钢笔，挺沉的，笔帽上好像刻着字。我摸不出来是什么字。
我说：“谁送的？”她说：“以前……以前的老师。”我说：“男的？”她不说话。
我把钢笔扔桌上，说：“留着干嘛？当纪念？”她半天没吭声，然后说：“我去做饭。
”后来那支钢笔我再没见过。我以为她扔了。很多年后我妈告诉我，
林念把那支钢笔收起来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几张纸，写满了英文。
我妈问她是啥，她说没什么，以前做的笔记。“留着干嘛？”我妈也说。林念说：“不干嘛，
就是舍不得扔。”我妈当笑话讲给我听，说村姑还装文化人，写什么英文。我听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她写的那些英文，是不是和那支钢笔有关？
是不是和那个“以前的老师”有关？是不是和她本来可以去美国留学那件事有关？
我翻了个身，没问她。刺就这么扎下了。第二根刺，是收音机。
那几年我给人修收音机、修电风扇，挣点零花钱。林念有时候坐在旁边看我修，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有一天她忽然说：“陈默，你手真巧。”我说：“巧什么，瞎子摸鱼。
”她说：“你摸得比别人看得都准。”我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不知道，
有一种工作，专门靠手摸的？”我说：“什么？”她说：“按摩。盲人按摩。
我听说有地方培训，学出来能挣不少钱。”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火就上来了。
“你是嫌我挣得少？”她说：“不是，我就是想着，你要是学个手艺……”“学什么？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拍在桌上，“学给人家捏脚？我陈默这辈子再穷，也不干伺候人的活。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喝水，
”她说，“别上火。”我把杯子推开了。后来她再没提过按摩的事。现在想想，
她那时候应该是打听过的，在哪培训，多少钱，学多久。她应该是替我打算过的。
可我没让她说完。第三根刺，是那个男人。我们住的老小区，一楼有个理发店，老板姓周，
四十来岁，老婆死了好几年了。周老板人热情，每次我从门口过，他都喊一嗓子：“陈默，
带你媳妇来坐啊！”林念就应一声：“周哥好。”有一回我妈来，
正好碰见林念和周老板在门口说话，说了有十来分钟。我妈回家脸就拉下来了。
“那姓周的跟她说啥呢？”我说：“不知道，邻居说句话怎么了？”我妈说：“你心大。
人家媳妇见着男的都躲着走，你媳妇倒好，聊得挺热乎。”我说：“妈，你别瞎想。
”我妈没再说了，但那根刺扎我心里了。后来我开始留意。每次从理发店门口过，
周老板喊的那声“陈默”，我听不出什么，但我总想着林念应的那声“周哥好”，
声音是软是硬，是快是慢。有几次林念出去买菜，回来晚了一会儿，
我就问她：“怎么这么久？”她说：“碰见周老板了，说了几句话。”我说：“说什么？
”她说：“没啥，他说他儿子考上高中了，让我帮着参谋参谋报哪个学校。
”我说：“他儿子上学，问你干什么？”她愣了一下，说：“我就是随口说两句。
”我没再问。刺却越扎越深。第四根刺，是她的沉默。林念话不多。
刚结婚那会儿我以为她是认生，后来发现她就这样，跟谁都这样。可话少的人，
在你眼里就变成心里有事。我摸不到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她的声音。
可她声音总是那样，细细的，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有时候我想跟她吵架，
都吵不起来。我说：“你是不是不高兴？”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干嘛不说话？
”她说：“我在听你说。”我说：“你听什么？你心里想什么？”她半天不吭声，
然后说：“我去做饭。”这种时候我就特别烦。烦她，也烦我自己。烦到极点，
就想说点什么戳她一下，让她也疼一疼。第五根刺，是她自己种下的。有一天晚上，
我睡不着，听见她翻身。我说：“你也没睡？”她嗯了一声。我说：“想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能看见，最想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想看见我妈长什么样，想看见自己长什么样，
想看见天是什么蓝的，云是什么白的。可我没说这些。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脸上。“摸吧，”她说，“摸熟了，以后看见了就认得。
”我摸着她的脸。额头有点宽，眉毛有点淡，眼睛不大，睫毛挺长，鼻子小小的，嘴唇很软。
摸到眼角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疤，细细的，不仔细摸都摸不出来。
我说：“这是什么？”她说：“小时候摔的，磕在桌角上。”我说：“疼吗？
”她说：“早忘了。”我把手缩回来，没说话。可我心里想的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道疤。
十年了，她从来没说过。她还有什么没跟我说过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第六根刺，
是邻居的话。那天我从门口过，碰见二楼李婶和另一个女的在说话。她们没看见我。
李婶说：“陈瞎子那媳妇，听说当年是要出国的，被他妈花了几万块买来的。
”那女的说：“真的假的？现在还有买卖人口的？”李婶说：“不是买卖，就是介绍费。
那姑娘家里穷，她爹妈收了钱，就把她嫁了。可惜了，长那么水灵，伺候个瞎子。
”那女的说：“那她自己愿意吗？”李婶说：“愿不愿意的，钱都收了，能咋办？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着墙往回走。那天晚上林念把饭端到我面前，我一把推开。
她说：“怎么了？不好吃？”我说：“你愿意吗？”她说：“什么？”我说：“嫁给我，
你愿意吗？”她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我问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往前推了推。“吃饭吧，”她说，“凉了。”那天晚上我没吃。
第七根刺，是她弟弟结婚。我妈来看我们，不知道怎么提起了林念家里的事。“你弟结婚，
听说彩礼要二十万？他家出得起吗？”林念说：“出不起也得想办法。
”我妈说：“你们家那条件，还指望你帮衬？你自己都……”她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林念没吭声。我妈走了以后，她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我说：“你弟结婚要多少钱？
”她说：“三万。”我说：“咱们有吗？”她说：“有。”我说：“那你就借。
”她说：“你妈不让。”我说：“我妈不让，你就听她的？”她抬起头，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陈默，”她说，
“你一直觉得，我是因为你妈才留下的，对不对？”我没说话。
她说：“你觉得我是被买来的，心里委屈，伺候你是没办法。”我说：“不是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笑。“好，”她说，“你说是就是吧。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写一会儿，
停一会儿。有时候叹气，有时候吸鼻子，好像哭了。我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扎了七年的刺，到了该拔的时候了。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张纸放在我手边。“离婚协议，
”她说，“你看看。”我摸了一下，纸挺长，密密麻麻的。我说：“我看不见。
”她说：“那我念给你听。”我说：“不用了。”她把纸收起来，坐到我旁边。“陈默，
”她说，“我跟了你十年。”我说：“我知道。”她说：“我没嫌弃过你。
”我说：“我知道。”她说：“可你嫌弃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有。
”她开始数。“钢笔的事，你记了两年。”“按摩的事，你记了三年。”“周老板的事，
你记了四年。”“那道疤，你从来没问过，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邻居说的话，
你听见了，从来不问我。”“你妈说的话，你听见了，也从来不问我。”“你什么都听见，
什么都不问。你就自己琢磨，自己难受，然后把难受算在我头上。”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你的眼睛，”她指着自己的眼角，说，
“明天手术，换给你。”我愣了一下：“什么？”她说：“我前年去医院查过，
我的眼角膜可以用，匹配度很高。本来想等你六十岁再做，太早了怕你后悔。
想着再陪你三十年，到时候你老了，有眼睛也方便。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她打断我：“因为你问我愿不愿意。”我说：“什么？
”她说：“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十年了，你第一次问我。”我愣住了。她说：“我愿意。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热热的。“陈默，我从第一天就愿意。可你不知道。
你从来不知道。”第二天，她真的去了医院。我妈陪着我去的。一路上我都在骂，骂她，
骂我妈，骂我自己。可林念一句话都不说。进手术室之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把脸凑过去，想听她说什么。可她就拉着，什么都没说。最后，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
贴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的眼角，那道疤，我摸到了。手术很成功。三个月后，
拆掉纱布的那天，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光。不是模模糊糊的光，是清清楚楚的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墙上，墙上有影子。树叶的影子，摇摇晃晃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有点长，手背上还有一块疤，是那年修电风扇烫的。
我抬头看四周，这是我住了三十年的房间。墙皮有点黄，窗帘是蓝格子的，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红双喜。然后我看见了照片。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
立着的。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树底下，笑得很好看。我伸手拿起来，
凑近了看。瓜子脸，白皮肤，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眼角有一道疤，很淡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旁边的护士：“这人是谁？”护士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应该是你家里人吧。
”我说：“她叫什么？”护士说：“我怎么知道。”我说：“林念呢？林念在哪？
”护士愣了一下：“谁是林念？”后来我去了墓园。是护士告诉我的。她说她想起来了，
我住院那阵子，有个女人来找过我，后来出了车祸，就埋在城东的墓园。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不知道，只记得是个年轻女人，瘦瘦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墓园很大，一排排的墓碑，
像一排排沉默的石头。我从第一排开始找，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林念，林念，林念。没有。
我不知道找了多久，太阳都偏西了。我蹲在一排墓碑前，盯着那些名字发呆。
然后我看见一块碑，
上面写着：“爱妻林念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捐眼角膜者——林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