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夜半酒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酒馆里坐了整个下午。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往回收，先是亮得晃眼的白，然后是暖融融的黄，再然后就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调子。最后那点灰也被夜色吞进去，窗纸彻底暗了，像被墨染过似的。
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掌柜的也不来催，自顾自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更漏。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的褪色酒旗吹得轻轻晃动，那旗子上写着“三碗不过岗”，字迹已经模糊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贴上去的。
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寻常的高粱烧，辣嗓子，呛喉咙，可就是这辣劲儿，才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我端起杯子，对着窗纸上那一小块深蓝的天，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下去。
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反上来一股热，冲到眼底。
这夜半的酒，最是磨人。
白日里喝，不过是暖身，是解乏，是打发时辰。三杯两盏下去，浑身暖洋洋的，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到了这个时辰，街上没了人声，店里没了热闹，就剩自己一个，对着孤灯残酒。那酒入愁肠，便一寸一寸地烧。烧到眼底，烧到心头，烧得人无端端地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
我把空杯子放下，手指触到冰凉的桌面，忽然就想起那把琴来。
琴就在脚边，用一块青布包着。跟了我整整十五年，琴轸磨得温润如玉，琴弦换过好几回，可它的音色还是那样，低低沉沉的，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我把它从布套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手按上琴弦。
冰凉的。
我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酒馆里荡开。那余韵一圈一圈的，像石头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荡到墙角，荡到房梁，荡到掌柜的耳朵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拨他的算盘。
余音终于散尽了。
可我心里那点什么东西，却被这一声给勾了起来，再也按不下去。
这世间，能陪我说说话的，也就剩这把琴了。
年少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身边有人。
是个女子，姓沈，单名一个蘅字。沈蘅。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那年春天，我去寺里借宿，想寻个清净地方练琴。住持把我安置在寺后的一间小禅房里，推窗就是一片竹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正是练琴的好去处。
第二天清早，我在竹林里练琴。弹的是《梅花三弄》，正弹到第三弄的高潮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呀”了一声。
我回头，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一竿青竹旁边。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洒在她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她的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她慌忙解释，“我是来给菩萨上香的，路过这里，听见琴声好听，就不自觉地走过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颈，连那双捂着嘴的手都泛了粉。
“那我……我走啦。”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吓得她又跳了一下。
我忽然就笑了。
她听见我笑，抬起头来，愣了一愣，然后也笑了。
她的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像初一的月亮，还差那么一点儿才圆满。可就是那一点儿，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那一年，我二十岁，她十七岁。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家底殷实，几辈子都花不完。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要东绝不往西。
可偏偏这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最喜欢往寒山寺跑。
“我娘说，寒山寺的菩萨灵，”她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托着腮看我调琴弦，“求什么得什么。”
“那你求什么？”我问。
她眨眨眼睛，笑了：“不告诉你。”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眯着眼睛躲那光，躲来躲去躲不开，干脆把袖子举起来挡着，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我。
“你再弹一个给我听听呗。”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酒馆里坐了整个下午。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往回收，先是亮得晃眼的白，然后是暖融融的黄，再然后就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调子。最后那点灰也被夜色吞进去，窗纸彻底暗了，像被墨染过似的。
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掌柜的也不来催，自顾自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更漏。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的褪色酒旗吹得轻轻晃动，那旗子上写着“三碗不过岗”，字迹已经模糊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贴上去的。
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寻常的高粱烧，辣嗓子，呛喉咙，可就是这辣劲儿，才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我端起杯子，对着窗纸上那一小块深蓝的天，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下去。
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反上来一股热，冲到眼底。
这夜半的酒，最是磨人。
白日里喝，不过是暖身，是解乏，是打发时辰。三杯两盏下去，浑身暖洋洋的，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到了这个时辰，街上没了人声，店里没了热闹，就剩自己一个，对着孤灯残酒。那酒入愁肠，便一寸一寸地烧。烧到眼底，烧到心头，烧得人无端端地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
我把空杯子放下，手指触到冰凉的桌面，忽然就想起那把琴来。
琴就在脚边，用一块青布包着。跟了我整整十五年，琴轸磨得温润如玉，琴弦换过好几回，可它的音色还是那样，低低沉沉的，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我把它从布套里取出来，搁在膝上，手按上琴弦。
冰凉的。
我轻轻拨了一下。
嗡——
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酒馆里荡开。那余韵一圈一圈的，像石头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荡到墙角，荡到房梁，荡到掌柜的耳朵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拨他的算盘。
余音终于散尽了。
可我心里那点什么东西，却被这一声给勾了起来，再也按不下去。
这世间，能陪我说说话的，也就剩这把琴了。
年少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身边有人。
是个女子，姓沈，单名一个蘅字。沈蘅。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那年春天，我去寺里借宿，想寻个清净地方练琴。住持把我安置在寺后的一间小禅房里，推窗就是一片竹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正是练琴的好去处。
第二天清早，我在竹林里练琴。弹的是《梅花三弄》，正弹到第三弄的高潮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呀”了一声。
我回头，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站在一竿青竹旁边。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洒在她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她的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她慌忙解释，“我是来给菩萨上香的，路过这里，听见琴声好听，就不自觉地走过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颈，连那双捂着嘴的手都泛了粉。
“那我……我走啦。”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吓得她又跳了一下。
我忽然就笑了。
她听见我笑，抬起头来，愣了一愣，然后也笑了。
她的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像初一的月亮，还差那么一点儿才圆满。可就是那一点儿，让人看了就忘不掉。
那一年，我二十岁，她十七岁。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家底殷实，几辈子都花不完。她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要东绝不往西。
可偏偏这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最喜欢往寒山寺跑。
“我娘说，寒山寺的菩萨灵，”她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托着腮看我调琴弦，“求什么得什么。”
“那你求什么？”我问。
她眨眨眼睛，笑了：“不告诉你。”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眯着眼睛躲那光，躲来躲去躲不开，干脆把袖子举起来挡着，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我。
“你再弹一个给我听听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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