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深把凉透的外卖扔进垃圾桶时,看见了窗台上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漆黑,圆润,
倒映着对面楼的灯火,像两颗被遗弃在深夜里的玻璃珠。一只乌鸦。它站在防盗窗的横杆上,
左爪上有一圈白色的东西,像是系着一小片纸,或者什么别的。他没理会,拉上窗帘。
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稳稳地落在他后颈上。他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小时,
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最后他站起来,刷地拉开窗帘。乌鸦还在。“走开。”他说。
乌鸦看着他。“我没有吃的给你。”乌鸦眨了眨眼。然后它偏过头,开始梳理胸口的羽毛,
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林深关上窗户,把窗帘留了一条缝。他躺到床上,背对着窗,
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三百多的时候,他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乌鸦不见了。
他把这件事忘掉了。—三天后,乌鸦又来了。林深加班到十一点,从地铁站出来时,
整个小区已经睡了。他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听见头顶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什么也没有。
回到家,打开灯,乌鸦就在窗台上。还是那个位置。左爪上还是那圈白色。它看见他,
轻轻叫了一声——不是难听的聒噪,而是一声短促的、近乎问候的咕噜。林深站在窗前,
隔着玻璃看它。它也在看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着头,
眼睛像两颗黑豆,倒映着林深自己的脸。林深忽然想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注视过了。公司里,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电脑屏幕。地铁里,
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路上,每个人都在看脚下的路。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任何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酸。然后他去厨房,翻出一包过期的饼干,捏碎了放在窗台上。
乌鸦没有碰。第二天早上,碎饼干还在。乌鸦已经不在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乌鸦每天都来。林深开始习惯了它的存在。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看看它有没有来。它通常都在。有时候在梳理羽毛,有时候在打盹,有时候就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窗内的他。他试过各种食物:面包屑、大米饭、切碎的熟肉。乌鸦都不吃。
“你到底靠什么活着?”林深问它。乌鸦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不关你的事。第七天晚上,
林深加班到凌晨两点。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地铁上差点坐过站。回到家,
他已经不指望乌鸦还在了。但它在。窗台上,除了乌鸦,还有一样东西。一颗纽扣。
林深愣住了。他打开窗户,乌鸦往后跳了一步,但没有飞走。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纽扣。
是他衬衫上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衬衫。第三颗扣子确实不见了,他今天早上发现的,
想着周末找时间缝一下,然后就忘了。“你从哪儿弄来的?”乌鸦当然不说话。
它只是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林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住十二楼。
乌鸦不可能从他身上扯走扣子。那么它是从哪里找到的?他的洗衣篮在卫生间,窗户关着,
它进不来。他把纽扣攥在掌心,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那天晚上,他很久都没睡着。
—二林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比如,每天早高峰的地铁里,到底有多少人。
他住在城市的边缘,在一家软件园上班,每天通勤五十分钟。以前他都是上车就戴上耳机,
看窗外的隧道墙壁发呆。现在他开始观察人。那些和他挤在同一节车厢里的人。
他们大多是上班族,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衣服,拿着差不多的手机,脸上带着差不多的疲惫。
有人靠着车门打盹,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大概是在回工作消息。
没有人看别人。林深发现,他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的眼睛在车厢里扫过,
一张张脸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从左边流到右边,没有任何一张值得停下来。但有一个瞬间,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落在脸上的感觉,温热的,像一束光。他猛地转头。人很多,
脸很多。没有人看他。只有一个戴黑色绒线帽的女孩,侧对着他,帽檐压得很低,
露出半只耳朵。耳朵上有一个银色的耳钉,形状像一只鸟。地铁进站,车门打开,人群涌动。
女孩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林深没看清她的脸。—那天晚上,乌鸦又带了礼物来。
一枚回形针。林深把它从窗台上拿起来,对着灯看。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银色回形针,
但被弯成了一个形状——像鸟,像一只正在飞的鸟。他把回形针放在桌上,和纽扣放在一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乌鸦。乌鸦歪着头。“是你弄的吗?”乌鸦叫了一声。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在跟一只鸟说话。一只鸟,怎么可能把回形针弯成鸟的形状?
但他没有把回形针扔掉。—第十五天。林深在公司受了委屈。不是大事。
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明明是同事的锅,但同事嘴快,先在领导面前说了是他的错。
领导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二十分钟。“你这个人啊,就是太闷,什么都不说。
你不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谁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林深什么都没说。回到工位,
同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其他人也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深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就是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但他想不起来可以找谁。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有同事,有前同事,有外卖员,有快递员。
没有朋友。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拉开窗帘,乌鸦在。他打开窗户,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乌鸦没有飞走,反而往里跳了一步,站在窗框上。“今天有人冤枉我。”林深说。
乌鸦看着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乌鸦眨了眨眼。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只乌鸦。
他唯一能说话的,是一只乌鸦。乌鸦咕噜了一声,振了振翅膀,飞走了。林深站在窗前,
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十二楼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三第二十一天。
礼物变成了三样。一颗纽扣,一枚弯成鸟形的回形针,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褪色的,
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很温柔。
老房子的背景是一条小巷,墙上有斑驳的青苔。林深的手开始发抖。他认识那个女人。
是他妈。那张照片,是他小时候住的老家,他六岁之前的地方。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
老房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商业区。这张照片,他从没见过。“你到底是谁?
”他对着窗外的乌鸦喊。乌鸦没有动。“你从哪里弄来的?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东西?
”乌鸦只是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倒映着他的脸。林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在公司加班,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钱包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捡起来,没发现少什么。但那时候他没仔细看。
他只是把东西塞回钱包,继续工作。他冲进房间,翻出钱包。
里面有一张他妈的照片——是另一张,他一直带在身边的。这张还在。那么窗台上这张呢?
是他妈的另外一张照片?他从来没见过的?他再次冲到窗前。乌鸦还在。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乌鸦咕噜了一声,振翅飞起。它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
然后消失在高楼的阴影里。林深在窗前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乌鸦没有来。第三天,
也没有。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林深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窗台。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纽扣和回形针和照片摆在桌上,每天看很多遍。
他查了很多资料:乌鸦的寿命,乌鸦的习性,乌鸦会不会认人,会不会报恩,
会不会……有灵性。没有答案。第七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领导又训他了,
这次是因为他提交的报告有错别字。“你这个人,能不能走点心?”他走心了。
他每份报告都检查三遍。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
地铁最后一班是十一点五十。他跑着进站,在车门关闭前挤了进去。车厢里人很少。
几个醉醺醺的上班族,一个打盹的学生,还有一个……一个戴黑色绒线帽的女孩。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只耳朵。耳朵上有一个银色的耳钉,形状像一只鸟。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问她。问她认不认识一只乌鸦,
问她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问她是不是……车门打开,到站了。女孩站起来,下了车。
林深愣了两秒,然后冲了出去。站台上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通道,惨白的灯光,
和远处电梯运转的低鸣声。他找遍了整个站台,没有找到那个女孩。—四第三十五天。
林深病了。不是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但他一个人住,没有人给他倒水,没有人给他买药,
没有人问他好点没有。他请了两天假,躺在家里,睡睡醒醒。窗帘一直拉着,
他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乌鸦来过。他也不想去看。第三天,烧退了。他爬起来,拉开窗帘。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在窗框的边缘,夹着一张纸条。林深愣住了。他打开窗户,
把纸条拿下来。纸条是叠着的,里面包着一颗药——退烧药。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轻很细:“你三天没拉开窗帘了。”林深的手开始发抖。他探出身子往外看。
十二楼下面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回到屋里,
把纸条看了十几遍。三天没拉开窗帘了。有人一直在看着他的窗。—那天晚上,乌鸦回来了。
它站在窗台上,和第一次出现时一样,左爪上有一圈白色的东西。林深打开窗户。“是你吗?
”他问。乌鸦眨了眨眼。“那些东西,是你给我的吗?纽扣,回形针,
照片……还有今天的药。”乌鸦歪了歪头。“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你到底是谁?
”乌鸦没有回答。它只是往前跳了一步,然后低下头,用喙碰了碰自己的左爪。
那圈白色的东西。林深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环志”。那是一小片创可贴。他伸出手。
乌鸦没有躲。他的手指碰到它的腿,它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他把创可贴揭开——下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标记。只是一小片皮肤。乌鸦看着他,
眼睛像两颗黑豆。然后它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落在对面楼的楼顶,又飞起来,往远处去了。林深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创可贴。他揭开的时候,它是完整的。
不是贴了很久、边角卷起的那种。是新的。—五第四十二天。林深开始每天提前一站下车。
不是那一站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想走一走。在人群里走一走。他发现自己开始看人了。
不是以前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真的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眼睛,
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他开始能认出一些熟面孔了——虽然不知道名字,
但他知道这个中年男人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会准时出现在第三节车厢,
这个年轻女孩总是在看电子书,这个穿工装的大哥总是很困,站着都能打盹。
他开始觉得这些人不那么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了。他开始觉得,也许在这些人眼里,
他也不那么像产品。那天早上,他又看见了那个戴黑色绒线帽的女孩。
她站在第三节车厢的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林深从人群中挤过去,想要靠近她。
但车厢太挤了,他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被卡住,再也动不了。他看着她的侧脸。
只能看到一点点,从帽檐和口罩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很白,睫毛很长,
眼睛往下看着手机。地铁晃动,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撞上了。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手机。林深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认不认识一只乌鸦?
问她是不是在他窗台上放过礼物?问她是不是……在看他?太荒谬了。车门打开,到站了。
女孩下了车。林深没有追。他站在车厢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她回头了。
只回了一下。然后就被人群淹没了。—那天晚上,乌鸦没有来。但窗台上有一张纸条。
“你今天看见我了。”林深把纸条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小区里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黑色绒线帽,低着头看手机。
他转身就往外跑。电梯太慢了。他等了几秒,直接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跳。十二楼。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冲到楼下,长椅上已经没有人了。他四处张望。花园,小路,单元门。
没有。他站在原地喘气,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然后他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你……跑得真快。
”林深转过身。她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站在路灯下。黑色绒线帽摘了,拿在手里。
头发有点乱,被风吹起来,遮住半边脸。她用手把头发拨开,露出完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