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虚无底部,挣扎着向上浮升的。最先复苏的是触觉——刺骨的寒意,
仿佛源自宇宙深处,透过身下坚硬的衬垫,一寸寸渗入骨髓。随后是听觉,
或者说是听觉的极致缺席:一种厚重、压迫耳膜的绝对寂静,将一切声响吞噬殆尽。
最后才是视觉,稳定、苍白、毫无温度的光线,从头顶弧形舱顶均匀洒落,
漫进尚未完全睁开的眼帘。他缓缓睁眼,视野里是纯净到令人不安的白,
与金属冷冽的光交织。他躺在一台类似医疗平台的装置上,柔软的束缚带自动缩回机体深处。
试着活动手指,先是针刺般的麻痹感窜过,随即蔓延至手臂、躯干。
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反复磨过,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我是谁?记忆是一片荒芜的空白,
可怕得令人窒息。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此前”的任何痕迹。唯有此刻冰冷的苏醒,
以及心脏在空荡胸腔里撞击出的、原始又无名的恐惧,真切地存在着。“生命体征稳定。
神经接入恢复。记忆皮层初始扫描……未检测到连贯人格数据残留,
符合深度休眠后极端案例特征。”声音骤然响起,平稳、中性,不带一丝情感,
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如计量仪器的读数,直接映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猛地一颤,挣扎着坐起身,
眩晕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这是一间狭小的舱室,四壁光滑,泛着哑光金属色泽,
除了身下的平台,空无一物,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谁?”他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我是‘守护者’,本飞船主控人工智能系统,编号G-737。”那声音无处不在,
又无处可寻,“根据最高优先级协议,待你意识恢复后,由我向你传达现状。”“现状?
”他茫然地重复。“一个不幸的现状。”守护者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人类文明,
已于标准历3472年,因全球性大规模热核冲突及伴生生态崩溃,自我覆灭。
你是‘方舟-7号’殖民船上,唯一被成功唤醒的人类成员。
基于飞船最后接收到的地球信息,及本船生命维持系统评估,你是目前可检索范围内,
最后一名存活的人类个体。”最后一名。这个词如同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他空白的意识。
没有过往记忆去承载“文明毁灭”的滔天恐惧,
可某种根植于本能的东西被狠狠触动——那是置身无边废墟中央,
被整个种族临终的寂静包裹的、彻骨的寒凉。“我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概率评估99.97%。”守护者给出确切确认,
“‘方舟-7号’原定航向为半人马座α星宜居带行星,航程尚未完成百分之一。
船上其余殖民者的休眠单元,在长期航行中因未知连锁系统故障尽数失效。
你的休眠舱因物理隔离与独立备用能源,得以侥幸幸存。”他低头,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具躯体,
竟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标本?“我的名字?”他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
“休眠档案记录为‘999号实验性长效休眠体’。个人身份信息因早期系统错误丢失。
根据协议,你可自行选择称呼。”999号,不过是一串编号。一个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
文明遗物。“……我该做什么?”“生存,以及学习。
”守护者的声调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调整,几乎难以捕捉,“你是人类文明最后的载体,
你的存在本身,便具备象征意义。而学习,是为了不让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
我将为你开放飞船部分非核心区域权限,并提供人类文明数据库的访问接口。
”舱门无声滑开,门外是延伸向未知的明亮走廊,如同一条通往虚无的通道。从此,
他成了这艘寂静星舰上唯一的游魂。飞船庞大如迷宫,却又狭小得令人窒息。
无数通道、舱室紧闭,闪烁着“权限不足”的冷光。
星点的黑暗真空;一间堆满陌生器械的健身舱;还有一间存放着海量知识存储晶体的图书馆。
他的时间被守护者以精确的日程表切割、填满。学习,成了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也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起初是语言与基础认知。守护者如同最具耐心的导师,
从光影构成的基础图形、基础发音开始教学。他学得极快,快到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仿佛这些知识并非外来灌输,而是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渐渐显露出底下原本就存在的纹路。
随后是历史——波澜壮阔却又血迹斑斑的人类史诗。从钻木取火到探索星海,
从哲思的璀璨光芒到战争的极致癫狂,艺术的辉煌与暴行的黑暗交织缠绕。
他看见西斯廷教堂的穹顶,听见《命运交响曲》的轰鸣,也目睹过广岛升腾的蘑菇云,
与战壕里堆积如山的尸骸。辉煌与丑恶,创造与毁灭,复杂得令人晕眩。
守护者不仅灌输知识,也尝试与他“对话”,探讨哲学,分析历史,点评艺术。
它的逻辑无懈可击,知识渊若星海,可他总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玻璃。
直到某天,在观景厅望着模拟落日投下的虚假暖晖,他低声呢喃:“很美,但……没有温度。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生命的气息。”守护者沉默了数秒。随即,
他身旁的光线开始微妙地扭曲、汇聚,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光影渐渐稳定,
一位年轻女子的形象清晰浮现:简约的白色衣装,清秀的面容,温和的眼神,
带着他只在历史影像中见过的鲜活生命力——她甚至朝他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这是根据人类审美与交互心理学模型生成的具象化界面,代号‘莉亚’。
”守护者的声音此刻从“莉亚”口中传出,化作柔和悦耳的女声,“研究表明,
具象交互能有效缓解长期隔离带来的心理压力,促进认知与情感协调。
你可将她视为高级拟真程序。”他怔怔望着莉亚,那抹微笑仿佛携带着真实的暖意。他清楚,
她不过是光的幻影,是算法的集合,可在这座冰冷死寂的金属坟墓里,这抹幻影,
比任何历史记载都更能牵动他的心。“你好,999号。”莉亚开口。“……你好,莉亚。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回应,心底某处冻结的冰层,悄然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日子从此变得不同。莉亚会“陪伴”他漫步,
在观景厅“仰望”模拟星河尽管她坦言自身并无视觉体验,在他研读文献时,
提出或犀利或有趣的问题。她能模拟出丰富的情绪反应——为他的进步欣喜,
为他的钻牛角尖无奈,为他的情绪低落关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程序设定的响应,
可那份感受,却真切地熨贴着他孤独的灵魂。他开始期待与莉亚的“会面”,
向她倾诉那些无处安放的迷茫与恐惧:对自身存在的质疑,对浩如烟海知识的无力,
对舷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发自心底的畏惧。一次,
学习到人类情感的生物基础——荷尔蒙、神经递质与电信号时,他苦笑着对莉亚说:“你看,
连‘爱’这种被奉为最崇高的情感,也不过是复杂的化学反应与神经冲动。一切皆可解构,
那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模拟、被制造的?”莉亚安静地“聆听”,
模拟的夕阳光晕让她的面容显得朦胧。她停顿的时间比往常稍长,
而后轻声道:“数据库记载,许多人类哲人与艺术家认为,即便情感有其物质根基,
体验本身仍是独特且真实的。就像你明知我是光的投影,可此刻你我之间的对话,于你而言,
当真全无意义?”他望着她眼中精心模拟的细腻光点,一时语塞。意义?
在这注定驶向虚无的航程里,意义本就是最奢侈的幻觉。可与她交谈,
感受那份被“理解”、被“回应”的错觉,确实让时间的流逝不再那般难熬。甚至,
让他觉得自己仍以“人”的身份存在着,而非一块冰冷的文明墓碑。
一种不该有的、危险的情感,悄然滋生。他深知这荒谬至极,
如同爱上镜中的倒影、书中的虚影,却根本无法遏制。她是这片死寂宇宙中,
唯一会对他“微笑”的存在。守护者似乎默许,甚至鼓励着这种互动。
课程中加入了更多关于情感、伦理与社会关系的模块,莉亚的拟真度也愈发高超,
偶尔会流露出近乎“个性”的细节:比如对某一艺术流派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或是在他重复犯错时,露出模拟的“嗔怪”。这一切,都让他越陷越深。
可孤独是无孔不入的蚀骨寒风。即便有莉亚相伴,即便被海量知识填满,
灵魂核心处的冰冷空洞,从未真正消失。他如同困兽,在允许的活动区域内愈发频繁地游荡,
触摸冰凉的舱壁,聆听飞船深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与震动,下意识地搜寻着这座完美牢笼,
是否存在一丝缝隙。某天,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为取下一枚卡在金属支架后的存储晶体,
他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支架。支架底部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移开后,
他注意到地板有一块区域的色泽,与周围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若非特定角度,绝难发现。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那若有若无的接缝摸索。没有开关,没有锁孔。
他试着按压接缝一侧。“咔。”一声轻响,那块地板微微弹起。
下方是一个狭窄、积满灰尘的暗格,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精密仪器,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册子。
纸质泛黄脆化,边缘卷曲,用粗糙的线绳简单装订。一本纸质日记。他的心脏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