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飞升那日，天下修士皆跪拜称贺。唯独我躲在云海尽头，偷藏起一滴她落下的泪。
百年后魔尊叩关，无人能敌，我吞下那滴泪珠。刹那间剑气冲霄，
九天之上竟传来师尊的声音：“痴儿，你可知道……”“这滴泪，是我为你留的成魔机缘。
”---天裂了。铅灰色的穹顶自正北方向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起初只是一线，
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两边扯拽，越扩越大，越撕越深。裂隙边缘翻涌着金色的火焰，
那是天道的血。凌霄殿外三千修士齐齐跪伏。长阶从山脚蜿蜒至云顶，
每一级台阶上都跪着人。金丹跪在最外围，元婴在中段，化神在殿前。没有人敢抬头。
劫云如倒悬的海，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沉沉压在所有脊背上。钟声敲到第九十九响时，
紫微剑宗的掌门颤巍巍起身，展开手中金册。“苍衡真人，修龄三千七百二十载，斩妖八百，
渡劫四十九，教化弟子无算。今功行圆满，叩天门，
入太虚——”诵念声在风中抖成一条细线。掌门老了，握册的手背上全是褐斑。
他念完最后一句，忽然哽住，浑浊的眼珠向上翻了一下，又飞快垂下去。“——恭送真人。
”三千人跟着念。恭送真人。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阶下几个年轻弟子偷偷抬眼，
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踏着劫云往上走。太快了。
快到他们还没看清那张传说中剑冠天下的脸，人已没入裂隙。金焰一卷，将那道身影吞没。
天光忽然大亮。劫云散了，裂隙开始愈合，边缘的金焰渐渐黯淡。有胆大的抬起头，
看见漫天碧蓝如洗，仿佛方才那场天崩地裂只是一场幻觉。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幼兽的呜咽。很快更多的哭声从人群中浮起来，此起彼伏。掌门没有哭。
他望着天空，将金册缓缓合上，轻声说：“苍衡真人……今日飞升了。”他用了“今日”，
而不是“方才”。因为从今往后，所有与她有关的事，都只能用“今日”来追述了。
紫微剑宗后山，云海尽头。我蹲在两块巨岩的夹缝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从这里望出去，云海正翻涌着退潮，露出底下黛青色的山脊。风很大，刮得我头发散乱，
碎发扑进眼睛里，涩涩地疼。我没有跪。三千人跪迎她飞升的时候，我悄悄从人群边缘退开，
沿着后山石径一路狂奔。我不敢回头，不敢停步，跑到肺里像灌了滚水也不敢停。
一直跑到这里——云海尽头、观云台遗址——才终于把自己藏起来。这里曾经有座亭子，
是师尊闭关前常来独坐的地方。后来亭子被雷劫劈塌了，师尊说不用修，便一直荒着。
我蹲在两块巨岩之间，像一只被遗弃的、还没长毛的雏鸟。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瓶。
很小的一只，羊脂玉琢成，能盛一滴露水，半粒丹药。我攥得太用力，玉瓶边缘硌进掌心，
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瓶里是她的泪。飞升那刻，所有人都跪着，只有我站着。站得太远，
远到她应该看不见我。但就在踏入裂隙之前，她忽然侧过头，向云海尽头望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那滴泪从她颊边滑落，穿过劫云，穿过长风，
穿过三千修士低垂的头顶——落进我仓皇摊开的掌心里。凉的。她的泪是凉的。我低头，
盯着玉瓶。瓶身里隐约有一点极淡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烛火。百年了。我把这滴泪藏了百年。
每日清晨将它从怀中取出，对着天光看一会儿，再贴身收好。夜里入睡前，
又将手掌覆在心口，确认那点温热还在。修士不惧寒暑，但我总觉得，若是这滴泪凉透了，
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可她分明已经飞升了。太虚永恒，无劫无厄，
与天地同寿。她不需要被证明。需要被证明的，是我。我叫阿蘅。没有姓，没有来历，
没有过去。百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夜，师尊从荒渊边缘捡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幼童。
那幼童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已经冻得发青。师尊蹲下身，将指尖搭在她腕间，
探了片刻，对同行的师叔说：“还有气。”师叔说：“这荒渊边哪来的凡人孩子？
怕不是妖物所化。”师尊没有答。她解下自己的氅衣，将幼童裹进去，抱起来。
师叔大惊：“苍衡真人！”师尊说：“只是个人。”那便是我与师尊的初见。
彼时我浑浑噩噩，连眼皮都抬不起，只隐约感到一片温暖将自己裹住。
那温暖里有淡淡的冷梅香。后来我在紫微剑宗长大。掌门问师尊，这孩子灵根如何？师尊说，
不知。掌门又问，那为何要收？师尊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可怜。只是可怜。
我从小便知道，师尊收我，不是因为慧根天成，不是因为有宿世缘分，
甚至不是因为顺手——荒渊距离紫微剑宗数千里，那一趟远行，她本可以不路过那片雪地。
她只是可怜我。可我不在乎。七岁那年，我跪在雪地里等她出关。大雪落满肩头，
我把自己站成一个小小的雪人。守关弟子劝我回去，我不肯，
固执地想等师尊出来第一眼就看到我。结果她出来时根本没有看我，径直走过我身侧，
御剑往凌霄殿去了。我站了一夜，她不知道。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摸剑。
剑阁里的低阶法器，无人认领的铁剑，剑刃还有缺口。我偷偷把它藏在自己床下，
每晚入睡前抱着它，假装是师尊赐我的。后来被师姐发现，师姐皱着眉说，阿蘅，
你连最差的灵剑都握不住，练剑做什么？我没有哭。我把铁剑还回剑阁，再也没有碰过。
但我夜里还是会去剑阁外面，隔着窗，远远看着那些悬在墙上的剑。剑光幽幽，
像极了师尊衣上的云纹。十六岁那年，师尊闭关十年后出关。众弟子在殿前迎候，
我站在最末，几乎被师兄师姐们遮去身形。师尊从阶前走过，经过我身侧时，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没有低头，没有看我，只是问：“长这么大了？
”我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师尊嗯了一声，便走远了。
我站在原处，眼眶酸了很久，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我不配。
我是师尊从荒渊边捡回来的可怜虫，灵根驳杂，资质平平，
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比旁人慢了三年。师尊座下记名弟子十七人，正式弟子十一人，
亲传弟子五人。我不在其中任何一列。
我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养在宗门里的、无名无分的孤儿。可我还是叫她师尊。
没有人纠正过。飞升前那三年，师尊没有再闭关。她似乎很忙，总是在凌霄殿议事，
或是去往各处秘境。偶尔回山，也只是独坐后山观云台——那座亭子已经塌了，
她便坐在废墟边的青石上，望着云海出神。我远远跟着她，不敢靠近。有一回，
她忽然开口：“阿蘅。”我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脑袋，像受惊的兔子。她没有回头，
仍望着云海：“过来。”我挪过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师尊的背影很瘦，
玄色道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风把她几缕发丝吹起来，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霜白。
“怕我？”她问。我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怕扰了师尊清静。”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说：“你从未扰过我。
”那是她此生对我说的最温柔的话。三个月后，天劫来了。我攥着玉瓶，
在云海尽头的岩缝里蹲到暮色四合。风冷下来，云海被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远处凌霄殿的钟声早已停歇，只偶尔有几声乌鸦啼叫，从后山密林里传来，凄厉而孤独。
我低头，将玉瓶贴在额心。凉的。永远是凉的。无论我揣在怀里多少年，
无论我用掌心熨烫过多少次，这滴泪始终是凉的。它不肯为我暖起来，就像她不肯为我回头。
我忽然想哭。但眼眶涩得厉害，一滴泪都挤不出来。“……阿蘅。”我猛然抬头。暮色里，
云海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风还在吹。是幻觉。我自嘲地想。魔怔了。可那声音那样真，
真到我几乎要以为她就站在身后，和从前在观云台时一样。“阿蘅。”不是幻觉。
我霍然站起，玉瓶从掌心滑落，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攥进怀里。四野无人，云海翻涌，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然后我看见——云海尽头，那片她曾经凝望过的方向，
有一点极淡的光。不是落日余晖。那光很弱，像萤火，像将熄的烛焰。
它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穿过云海，穿过长风，穿过我僵在半空的手掌——落进玉瓶里。
瓶身忽然烫了起来。我低头，隔着羊脂玉壁，看见那滴沉寂百年的泪动了。
它在瓶中缓缓旋转，内里绽开一丝细若发丝的金芒。那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到后来几乎将整只玉瓶照得通透。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有什么从泪珠里浮上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渐渐凝成一道素白的轮廓。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
苍衡真人。我的师尊。她的唇翕动，声音穿过百年光阴，穿过太虚与人间的壁垒，
沉沉落入我耳中：“痴儿……”我猛地合拢手掌，将玉瓶按在心口。夜风凛冽，
我的胸口却像燃着一团火。那滴泪，在沉寂百年之后，终于肯为我烫起来了。魔尊叩关那日，
是个阴天。没有劫云，没有异象，只是寻常的铅灰色天空，压得低低的。
值守山门的弟子正倚着柱子打盹，忽然闻到一股腥风。他睁开眼，看见天边涌来一片黑潮。
不是云，是魔气。浓稠如墨的魔气从正北方推过来，所过之处草木凋零、鸟雀惊坠。
那魔气中央隐约立着一道身影，看不真切，只觉得极高大，极静，
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墓碑。弟子呆了片刻，猛然扑向警钟。钟声撕裂寂静。
紫微剑宗立派三千年，从未敲响过这等急号的钟声——那是敌袭。掌门从蒲团上惊起，
一口血喷在身前。他老了。三百年前苍衡真人飞升时他便老了，此后不过靠着丹药延命，
撑着这偌大宗门不倒。此刻警钟入耳，他第一反应不是迎敌，而是望向殿中供奉的那柄剑。
那是苍衡真人的遗物。——或者说，是她唯一留在人间的东西。掌门颤巍巍起身，
走到剑架前。那柄剑通体素白，剑鞘上落满尘埃。他伸手，指尖触到剑柄，又缩回去。
他不敢拔。这柄剑自主人飞升后便失了剑意，与凡铁无异。但他不敢拔。他怕一拔出来，
连最后那点念想都碎了。警钟还在响。掌门的师弟、紫微剑宗的大长老冲进来，
声音嘶哑：“师兄！那是魔尊！千年前被苍衡真人封入荒渊的魔尊——他出来了！
”掌门没有说话。他知道。三百年前苍衡真人飞升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一日。
她为何偏偏选在那个时机遇劫？为何飞升前三年再未闭关？为何将本命剑留在人间而非带走？
她是在等。等一个人，替她守住这最后一道关。警钟响到第九声时，
紫微剑宗所有弟子已在校场列阵。金丹、元婴、化神——三千年大宗，
倾巢而出也不过千余人。为首几人鬓边都已见白，身后却是一张张年轻的脸，
青涩、恐惧、茫然，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魔气已至山门外三里。
那浓稠的黑潮悬停在山门牌坊前，没有再向前推进。魔气中央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身形渐渐凝实。那是个男子。他着一身玄色战甲，甲片上血痕斑驳，不知沉淀了多少年。
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发尾有几缕殷红，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了。面容极英俊，
眉峰凌厉如刀裁，眼瞳却是金色的，竖瞳。他垂着眼，望向山门匾额上“紫微剑宗”四字，
静默良久。掌门率众修士迎出山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到山门阶前，
他仰头，与那魔尊对视。“三千年不见。”魔尊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石碾过铁器，
“苍衡呢？”掌门没有答。魔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群执剑修士身上，缓缓扫过。
那张冷漠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又归于平静。“死了？”他问，
“还是飞升了？”掌门握紧手中剑：“苍衡真人与前辈的恩怨，已是三千年前的旧事。
前辈若要寻仇，晚辈代真人一死便是。”魔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温度，
像冻裂的河水。“代她死？”他重复，“你？”他抬起手。只是极轻描淡写的一抬，
掌门便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山门牌坊的基座，滚落在碎石堆里。
他张口想说什么，喷出的却全是血。大长老厉喝一声，率众修士齐齐出剑。
千道剑光汇成洪流，向那道玄色身影斩去。魔尊甚至没有抬眼。他屈指一弹，
剑光洪流便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碎屑。那些修为尚浅的弟子被余波扫中，
像断线的风筝般四散坠落。“太弱。”他说。声音里没有讥诮，没有轻蔑，只是陈述。
大长老持剑的手在抖。他修剑七百年，自问在当世已是顶尖高手。可方才那一弹指，
他甚至没有看清魔尊是如何出手的。这是怎样的修为？
他想起千年前师尊说过的话：魔尊被封印时，便已是半步太虚。苍衡真人与他大战七日，
最后以毕生剑意引动天劫，才勉强将他封入荒渊。那时的苍衡真人，已是渡劫期大圆满。
如今千年过去，魔尊破封而出，而苍衡真人已不在人间。谁还能拦他？魔尊没有再动手。
他负手立于山门外，金瞳微垂，像是在等什么。等很久。久到日头从铅灰云层后挪到中天，
又从西天沉落。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开口：“她当真飞升了。”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有了某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疲惫。
三千年的封印，三千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她飞升的消息。她甚至没有回来见他一面。
魔尊转身，玄色战甲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暗影。他向前踏出一步，魔气再次翻涌，
托着他向山门内缓缓推进。没有修士敢拦。不是畏死，是明知不可为。
千余修士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过山门，穿过演武场，向凌霄殿方向行去。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却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然后他停了。魔尊微微侧首，望向后山方向。
那里是云海尽头，是观云台遗址，是一座荒废百年的断崖。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很小的一道，暮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那人穿一袭洗到发白的旧青衫，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削瘦如风中孤竹。她站在断崖边缘，低头，掌心摊开。玉瓶碎裂，一滴泪悬在她掌上。
那泪里燃着金色的火焰。魔尊的金瞳骤然缩紧。他认出了那道剑意。三千年了，
那道剑意仍和当年一样。凛冽、锋利、寂寥，像月下独照的寒潭。——那是苍衡的剑意。
断崖边，阿蘅抬起头。她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滴燃烧的泪，金焰越烧越旺，
将她的瞳仁也染成淡金。暮色在她身后沉下去，风声忽然静止。她张开嘴，
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成调的呼喊。不是呼喊。是剑鸣。那道金焰自她掌心跃起，
如一滴水融入干涸万年的河床。她周身经脉亮起，每一道都在燃烧。丹田被强行撕裂，
灵根被重新淬炼，凡铁百年的躯体承不住这等力量，细密的血珠从她毛孔中渗出，
将旧青衫染成斑驳的殷红。很痛。她痛得几乎站不稳，膝盖发软，却死死撑住不肯跪倒。
百年前，她跪迎师尊飞升。百年后，她不要再跪任何人。魔尊看着她。
他看着那道凡铁之躯被苍衡的剑意一寸一寸改造成另一样东西。金焰在她血脉中奔涌，
将驳杂的灵根焚尽，将枯竭的经脉重塑。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像被重铸的剑胚，
在烈火中反复锻打。她没有叫。从头到尾，她一声都没有叫。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混着血，顺着下颌滴落。那不是痛楚的泪。是思念。百年的思念太浓太稠，她装不下，
藏不住，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哭着，却同时弯起嘴角。那笑容破碎又灿烂，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她的剑意苏醒了。九天之上，
一道极远极远的声音穿透云层，落入她耳中：“痴儿，你可知道……”是师尊的声音。
是三百年前飞升那天、她只敢在梦里回想过的那道声音。“这滴泪，是我为你留的成魔机缘。
”阿蘅猛地抬头。天幕依旧铅灰，不见裂隙，不见劫云。那道声音却无比真切，
像就站在她身侧，像从未离开过。魔尊也听到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金瞳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望着天空，薄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沉地唤了一声：“……苍衡。
”无人应答。只有阿蘅掌心的金焰越烧越旺，将她的血肉烧成琉璃，将她的凡骨炼成剑胚。
她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她停在了渡劫初期。
不是因为无法继续攀升，而是那道剑意认出了她。苍衡的剑意在她丹田中盘旋一圈，
像一个人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什么。然后它收敛了锋芒，缓缓沉寂下去。剑意认主了。不。
阿蘅忽然明白过来。这滴泪、这道剑意，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天下人的。是留给她的。
师尊飞升那天，回眸望向云海尽头，落下的那滴泪——是留给她的成魔机缘。阿蘅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