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带机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像一层薄膜，糊在陈溯的鼻腔里。
他盯着CT报告上那片阴影，手指把塑料椅子边缘抠出一排月牙。
四十岁的陈青躺在三楼病房，乳腺癌晚期，扩散到淋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想好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溯回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
手里抱着一台老式录像机，黑色的机身缠着胶带，像从九十年代废墟里挖出来的。
"你是医生？"陈溯站起来，腿麻得像有蚂蚁在钻。"我是调时间的。"那人走过来，
陈溯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像两口枯井。"你妈妈还有四十年可活，
如果 somebody 愿意付账。"陈溯攥紧报告单："多少钱？""不是钱。
"那人把录像机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空白录像带，"是未来。
你用你未来六十二年的成年时光，换她回到二十五岁。很公平，你缩回去，她弹回来。
""缩回去？""倒带。"那人指着录像机上的按键，"从现在起，你每过一个月，
就倒退一岁。十八，十七，十六……一直到零。而她，会从四十岁变回二十五岁，
永远停在那里，健康，漂亮，有时间重新活一遍。"陈溯看向病房门。透过玻璃，
他看见陈青在睡觉，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他想起上周，
她还在说："溯溯，你考上医科大，妈妈就能闭眼了。""我同意。"陈溯说。
倒带师递来一支钢笔："在磁条上签你的名字。记住，从明天起，你的时间流向就反了。
你会忘记未来，而她会得到过去。"陈溯在录像带上划下"陈溯"两个字。
笔尖划破磁条的瞬间，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倒带师和录像机都不见了，
只有那盘录像带躺在窗台上，缓缓地、自动地开始倒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第二天清晨，陈溯在病房隔壁的陪床上醒来。阳光很好，他伸了个懒腰，
突然觉得被子有点长。他坐起来，看见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但指甲变短了，
指节变细了，手腕上那块戴了四年的卡西欧不见了。他冲到洗手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高二校服，领子有点紧，头发是规规矩矩的学生头，
下巴上那道准备高考时刮胡子留下的疤痕消失了。他看起来十七岁。"溯溯？
"病房里传来陈青的声音，那声音不对，太清亮了，不像病人。陈溯跑过去，推开门，
愣在原地。床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及肩，皮肤紧致，穿着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没有化疗留下的针孔和淤青。她抬起头，
陈溯看见一张二十五岁的脸——那是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脸，眼睛很亮，没有皱纹。"妈？
"陈溯的声音变了，有点嫩，还在变声期边缘。陈青看着他，
眼神从迷茫变成惊恐："你……你是谁？""我是陈溯啊。""陈溯？"陈青摸自己的脸，
又摸他的脸，"你怎么变小了？"陈溯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昨天是2023年10月15日，今天还是2023年10月15日，
但有什么东西从根本上错位了。他拿起陈青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她。
陈青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尖叫一声，手机掉在地上。陈溯弯腰去捡，在屏幕反光里，
他看见倒带师站在墙角，正把一盘新的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按下倒带键。
第2章 姐姐陈青坚持要出院。医生拦不住她，因为她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了，肿瘤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但当她去前台办手续，护士看着她的身份证，又看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陈青……1973年生？""是我。""这……您看着不像啊。"陈青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二十五岁的脸在灯光下毫无瑕疵。陈溯站在她身后，
穿着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旧校服——那是他高二时的衣服，现在正合适。
他比陈青矮了半个头，看起来确实像她的弟弟，或者……"姐弟吧？"护士看着他们俩，
突然笑了，"来探病的？你姐姐真年轻。"陈青张了张嘴，陈溯拉住她的手腕："对，
我是她弟弟。办手续吧，我们赶时间。"走出医院，十月的阳光晒在身上，陈青打了个哆嗦。
她摸着口袋里的诊断书——那张纸还在，但上面的字迹正在变淡，像被水晕开的墨。
"这是怎么回事？"陈青站在路边，看着玻璃橱窗里的倒影，"我变成了怪物，
你也变成了怪物。""不是怪物。"陈溯说，他的声音还在适应变声期，有点哑，"是交易。
我用我的以后，换你的现在。"陈青猛地转身："什么交易？"陈溯解释了倒带师，
解释了录像带，解释了每个月的退行。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道物理题。陈青听着，
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她扬起手，给了陈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路边炸开。"谁让你换的？
"陈青的声音在抖，"我养了十八年，就是为了看你考上大学，结婚，生子，你把自己换了，
我活着干什么？"陈溯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看着陈青，这个二十五岁的母亲，年轻，美丽，
愤怒，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他突然笑了："妈，你现在这样，挺好看的。比我记忆中好看。
"陈青愣住了，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去摸陈溯的脸，手指在颤抖："疼吗？""不疼。
"陈溯握住她的手，"妈，我们得搬家。你现在的样子，没法解释为什么有个十七岁的儿子。
身份证上你四十八……不，四十岁了。""那我们去哪？""回老房子。"陈溯说，"还有，
从今天起，我是你弟弟，或者……你表弟。反正，不能是儿子。"他们回到十年前的老房子，
筒子楼，楼道里有股霉味。陈青用钥匙开门，屋里积着灰，但家具还在。
陈溯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房间变大了——不，是他变小了。床是单人床，
书桌是高中生的书桌，上面摆着高二的课本，《有机化学》《数学选修2-1》。
他拿起一本数学书，翻开封面，里面的公式像天书。他记得自己高三时数学能考140分，
但现在，那些符号陌生得像古埃及象形文字。他忘了。倒带已经开始。陈青站在门口，
看着他翻书，突然说："溯溯，你还记得高考志愿吗？""记得。"陈溯说，"医科大，
临床八年。我想治好你。""那现在呢？
"陈溯看着窗外的夕阳："现在我忘了怎么解三角函数。但我记得，我想让你活下去。
比医科大重要。"陈青走过来，抱住他。她的身体很温暖，有年轻女人的气息，
不再是医院里那股药味。陈溯把脸埋在她肩头，
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她用了那瓶放在浴室里的过期洗发水，那是她二十五岁时喜欢的味道。
"我们怎么办？"陈青问。"先活着。"陈溯说，"然后，你教我长大。""可你在变小。
""那就倒着教。"陈溯说，"教我怎么当小孩。
"第3章 高二1班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陈溯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又变矮了。
他量了身高，175cm，比上个月矮了5厘米。他十六岁了。陈青看着日历，
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她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老板说看在她"年轻能干活"的份上，
不看身份证了。她二十五岁的脸是最好的通行证。"你得去上学。"陈青说，"十六岁，
该上高一。""我不想去。"陈溯正在倒着写日记。他从最后一页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第18个月，我0岁。今天妈妈25岁。我不想消失。""必须去。
"陈青很坚决，"你不能因为我，连高中都废了。就算……就算倒着来，你也得把书念完。
"陈溯去了最近的初中——不，现在对他来说，是高中。他穿着陈青给他买的旧校服，
背着书包，站在高一1班门口。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陈溯的转学证明，
又看着陈溯。"你以前成绩很好？"老师问。"年级前十。"陈溯说。那是他十八岁时的事。
"那做个测试吧。"老师递来一张数学卷子。陈溯看着卷子，傻眼了。函数，几何，
概率统计。他记得这些概念，但具体的解法像被橡皮擦掉了。他握着笔，手心出汗。最后，
他在卷子上画了一只乌龟，写了一行字："老师，我忘了，但我可以学。"老师看着卷子，
笑了："你倒是诚实。去最后一排坐吧，基础差没关系，态度好就行。
"陈溯成了高一1班的旁听生。他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大号的、违和的婴儿。
他记得微积分，但忘了因式分解；他记得大学英语四级词汇，但背不出高一的单词表。
他的大脑像一台格式化的电脑，高级程序还在，基础文件损坏了。放学回家，陈青在做饭。
她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扫码骑车，像个刚进城的大学生。陈溯坐在书桌前，
对着课本发呆。"听不懂？"陈青端来一碗面。"听得懂，但像听天书。"陈溯说，"妈，
我可能考不上医科大了。我现在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出来。"陈青摸他的头："那就不考。
妈妈现在年轻，能赚钱养你。""可你养的是越来越小的我。"陈溯苦笑，"再过几个月，
我就得你喂饭了。"陈青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陈溯，
突然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正在重新经历育儿，但方向是反的。
她要看着儿子从青春期退回到婴儿，每一次成长都是倒计时。"那我也养。"陈青说，
"从小到大，养两遍，我赚了。"陈溯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四十岁的陈青没有的光。那个陈青被病痛折磨，被生活压垮，而眼前这个陈青，年轻，
有使不完的劲，甚至……有点莽撞。"妈，"陈溯说，"你现在这样，会后悔生我吗？
如果你二十五岁，没有我，你可以去留学，去谈恋爱，去当钢琴家。你以前不是说，
你年轻时想当钢琴家吗？"陈青想了想，摇头："那时候是说说而已。
现在……"她看着陈溯，"现在我想当你妈。年轻的妈，老的妈，都是妈。"陈溯低下头，
在日记本上写："第17个月，我16岁。妈妈学会了扫码支付。我忘了因式分解。
但我们还在。"---第4章 栀子花第二个月，陈溯十五岁了。他的声音彻底变回童声，
清脆，响亮，像一把没生锈的铜号。陈青的工作丢了。不是因为她干得不好，
而是因为她太年轻，超市老板的老婆怀疑老板和她有暧昧，把她辞了。陈青拿着三天的工资，
站在超市门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长得年轻也是错。"她嘟囔着。
陈溯拉着她的手——现在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了："妈，我有个主意。""什么？
""你可以去当网红。"陈溯说，"就拍……重返职场的年轻妈妈。或者，冻龄姐姐。
现在流行这个。你不需要身份证，只需要一张脸。"陈青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陈溯说，"你以前为了我，什么苦都吃。现在你可以为自己活。拍照，
直播，赚钱，甚至……谈恋爱。"陈青捏他的脸："小屁孩懂什么谈恋爱。""我懂。
"陈溯说，"我十八岁的时候，你逼我分手，说高考前不准恋爱。现在你可以补回来。
"陈青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他记得未来，
记得那些遗憾，记得那些未完成的愿望。"那你呢？"陈青问，"你怎么办？
下个月你就十四岁了，你要去上初中吗？""我去。"陈溯说，"但我得教你一件事。
""什么？""怎么用手机剪视频。"陈溯拿出陈青的旧手机，"你得学会这个，才能赚钱。
我不能总是你唯一的希望，妈。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万一……万一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
你得能活下去。"陈青接过手机，手指在发抖。陈溯握着她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教。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十五岁的陈溯和二十五岁的陈青身上，像一幅倒错的画。那天晚上，
陈青发了第一条短视频。视频里，她穿着白衬衫，在厨房做饭，背影年轻，手法熟练。
配文："二十五岁的我，重新开始。"评论区很快炸了。"小姐姐好美！""求护肤秘诀！
""后面那个小男孩是谁？弟弟吗？好可爱！"陈青看着评论，眼泪掉在屏幕上。
陈溯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妆花了。你现在可是靠脸吃饭。""他们问我，
后面的男孩是不是我弟弟。"陈青说。陈溯想了想，说："你就说是。从现在起，
我是你表弟，陈溯。你叫陈青，刚毕业的大学生，暂住表姐家，顺便照顾表弟。
""那我们的关系……""藏在地下。"陈溯说，"像栀子花的根。"陈青看向窗台。
那里有一盆栀子花，是陈溯十八岁那年买的，说等花开的时候，就是高考结束，
她就能享福了。现在花早就枯了，但陈青今天路过花店，又买了一盆新的。"溯溯，
"陈青说，"如果时光真的能倒带，我想回到你五岁那年，夏天，你坐在澡盆里，
我给你洗头，栀子花开得满屋子都是香。"陈溯看着她："我记得那个画面。
我记得泡沫掉进你眼睛，你眨眼睛，我笑。妈，虽然我在倒带，但那些记忆还在。
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只是换我把它藏起来。"他拿出那本倒着写的日记，
翻到中间："你看，我记下来，就不会忘。"陈青接过日记，
看见一行字："今天妈妈学会了发抖音。她笑起来像二十五岁。我很开心，
虽然我开始掉牙了。"陈青抱住他，闻着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那是儿童洗发水的味道，
苹果味的。她的儿子，正在一点点变回那个苹果味的小男孩。---第5章 情书第三个月，
陈溯十四岁了。他掉了第一颗牙，不是蛀牙，是换牙，乳牙松动，
像所有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一样。陈青带他去初中报到。教务处主任看着陈溯的出生证明，
又看着陈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2019年出生？那现在应该……""他长得快。
"陈青面不改色地撒谎，"营养好，看起来像十四岁，其实才……才十岁。""十岁上初一？
""跳级。"陈青说，"他聪明。"陈溯站在旁边，想笑。他十八岁的智商确实还在，
但知识储备确实只有十四岁水平了。他被安排在初一3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因为个子高——相对于十岁孩子来说。上学的第一天，陈溯就遇到了麻烦。课间操，
一个女生红着脸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粉色的信封，散发着香气。"给你的。
"女生说完就跑。陈溯愣愣地拆开，里面是一首抄写的诗，还有一行字："放学后，操场见。
——林晓晓"陈溯头皮发麻。他十八岁的时候，确实收到过情书，但那是在高三，
而且是他追的别人。现在他十四岁的外表，十八岁的灵魂，面对这种原始的、青涩的告白，
感到一种荒诞的错位。放学后，他去了操场。林晓晓是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你喜欢我吗？"林晓晓问。"不喜欢。"陈溯说，
用的是成年人的口吻，"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我心里有人了。"陈溯说。他说的是陈青，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他心里确实只有那个正在学拍视频的母亲。林晓晓哭了："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像大人一样。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陈溯叹了口气，他想摸摸她的头，像安慰一个妹妹，
但他忍住了："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等一个人长大，也在等自己变小。你懂吗？
"林晓晓不懂，她哭着跑了。陈溯回到家，陈青正在做饭，新学的红烧肉，糖色炒得有点糊。
她看见陈溯闷闷不乐，问："怎么了？学校不开心？""收到情书了。"陈溯说。
陈青的锅铲停在半空："什么？""初一的小女孩。我拒绝了。"陈溯坐在桌前，"妈，
我突然明白你以前为什么反对我早恋了。不是怕影响学习，
是怕……怕那种纯粹的、不带计算的感情。那种感情太重了，我现在背不动。
我已经算过太多东西了，算过化疗费用，算过手术成功率，算过我能活多久。"陈青走过来，
坐在他对面。她今天化了妆，为了拍视频，眼线有点飞。"溯溯，"陈青说，
"你现在十四岁，可以试着重新活一次。不用算，不用想未来。就……就做十四岁该做的事。
打架，逃课，暗恋，都可以。""我不想。"陈溯说，"我想快点倒带，快点到零岁，
这样你就能重新开始了。没有我拖累你。"陈青突然火了，
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是她四十岁时会做的动作，那个年轻的陈青回来了。
"谁说你拖累我了？"陈青的眼睛红了，"陈溯，你听好，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你是我儿子，不是包袱。就算你现在变成婴儿，
你也是我的儿子。"陈溯看着她，突然笑了。他露出那个掉了牙的缺口："妈，
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我妈。""我本来就是你妈。""不一样。"陈溯说，"以前的妈，
会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现在的妈，会拍着桌子说'你给我听好'。我喜欢现在的妈。
"陈青愣了一下，也笑了。她摸摸陈溯的头："臭小子。吃饭，吃了饭教你剪辑，
今天我要发第二条视频。""发什么？""发……"陈青想了想，"发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
和她十四岁的弟弟的故事。当然，是假的，剧本。"陈溯点点头："那剧本里，
弟弟应该很爱姐姐。""很爱。"陈青说。---第6章 智能手机第六个月，
陈溯十二岁了。他上小学六年级，或者初中预备班——取决于学校怎么安排他的年龄。
他的身体像拔节的竹子，突然缩了回去，变短，变软，像一块融化的糖。
陈青的粉丝涨到了十万。她拍"重返职场的姐姐"，拍"照顾表弟的日常"，
拍"二十五岁的人生建议"。广告找上来，她接了一个学习机的推广，赚了五千块。
"我们有钱了。"陈青兴奋地对陈溯说，"我们可以搬个好点的房子，
你可以……""我可以买尿布了。"陈溯说。他坐在儿童餐椅上，
那是陈青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物。他的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妈，
我觉得我们需要面对现实。下个月我就十一岁了，再下个月十岁，很快我就要回小学三年级。
你得准备小学生的课本，还有……还有儿童洗发水，苹果味的。"陈青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陈溯，他确实变小了。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十二岁的照片里那样。
他正拿着那部倒着写的日记，努力辨认自己之前的字迹——现在那些字对他来说太潦草了，
像医生的处方。"我教你用手机吧。"陈溯说，"趁我还记得怎么操作。"那天晚上，
陈溯坐在陈青腿上——他已经习惯这个姿势了，
因为站在椅子上也够不着桌子——教她怎么剪视频，怎么加滤镜，怎么看后台数据。"这里，
点这个，是数据分析。看你的粉丝画像，主要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
所以你要拍共鸣强的内容。"陈溯的小手指着屏幕，肉乎乎的。陈青看着他的手指，
突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单手解魔方。现在这双手，小小的，
软软的，握笔都握不稳。"你以前也这样教过我。"陈青说。"什么时候？
""你八岁的时候，我买了第一部智能手机，不会用，你教我怎么发微信。"陈青说，
"那时候你站在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你也是这样，指着我的手机，说'妈，点这个'。
"陈溯想了想，他不记得了。那是他倒带线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那时候我什么感觉？
"陈溯问。"你觉得我很笨。"陈青笑了，"总是点错，总是忘密码。
你说'妈你怎么这么笨'，我说'因为妈老了'。""你现在不老。"陈溯说，
"你现在可以学。比我那时候学得快。"陈青点点头，认真地记笔记。陈溯教她怎么用蒙版，
怎么调色调，怎么写文案。他的声音嫩嫩的，但语气很老成，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在指导新人演员。教到一半，陈溯突然打了个哈欠。他困了，
十二岁的孩子需要充足的睡眠。"睡吧。"陈青抱起他，像抱一个巨大的婴儿，
"妈妈抱你去床上。""妈，"陈溯迷迷糊糊地说，"日记……帮我记日记……""好，
我帮你记。""还有……"陈溯的眼睛半闭着，
"别忘了……你是谁……"陈青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陈溯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像个小动物。陈青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倒着写的日记。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里有一行新写的字，是陈溯十二岁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第12个月，我12岁。
今天教妈妈用手机。她学得很快。我不想消失，但我想让她自由。如果必须选，我选她。
"陈青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她拿起笔，在那一页下面写："第12个月，
陈青25岁。今天儿子教我用手机。他坐在我腿上，像小时候一样。我不想自由，
我想当他妈妈。如果必须选，我选他。"---第7章 派出所第七个月，陈溯十一岁了。
他上五年级，或者四年级，学校终于搞不清他的年龄，建议他在家自学。陈青同意了。
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那天陈青带陈溯去银行，想取钱交房租。陈溯坐在长椅上等着，
陈青在柜台填单。一个警察走进来，例行检查，看见陈溯一个人坐着，就过来问："小朋友，
你妈妈呢？""在那边。"陈溯指了指陈青。警察看向陈青，又看陈溯，
皱眉："她是你什么人？""她是我……表姐。"陈溯说。这是他们的剧本。"表姐？
"警察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陈溯报出地址和名字。
警察用对讲机查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身，语气变得严肃："小朋友，你妈妈说，
你今年应该十八岁了，在银行门口等她。但你看起来只有十一岁。而且……"他压低声音，
"系统里显示，你十八岁的身份证已经失效了，因为……因为不存在这个人。
"陈溯的心跳加速。倒带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正在从社会体系中消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溯装傻，用十一岁的童音，"我十一岁，我表姐二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