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嫡子,女扮男装撑门楣。白天朝堂斗奸佞,晚上回家奶娃娃,累到猝死。再睁眼,
御座上的九千岁捏着下巴打量我:“本座缺个对食,小侯爷来应聘?
”我以为又是新的卖命局,连夜写好辞官奏折。他却将我儿子抱上膝头,
亲自喂起杏仁茶:“急什么,本座养家,你只管学着享福。”原来万年太长,一日太短。
从一万到一千到一百,他耐心教我:爱人先爱己,百年之前,先有一。---我死过一回。
死之前,我正对着铜镜卸冠。十七年了,这副冠戴得太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
是人是牲口。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干瘪,眼下两团青黑,像腌坏了的咸菜。我娘若还在,
大约认不出这是她拼死换来的嫡子。不是亲生的。我是个养女,替真正的侯府嫡子挡灾的。
我娘当年赌对了,我活了下来,她就死了。死之前攥着我的手说:盈儿,往后你就是世子。
世子。两个字,十万斤。我把金冠搁在镜台上。手抖得厉害,
指尖已经发麻——这几日心口疼,胸口像坠了块生铁,喘气都累。窗外有动静。我披衣起身,
推门。院子里,三岁的庭哥儿正蹲在地上,捡昨夜落的白玉兰。小厮举着灯笼替他照明,
奶娘在旁边轻声哄:“小公子,该歇了,明日再看花。”庭哥儿不吭声,
把花瓣一片片码在袖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他抬起头,看见我。“阿爹。”他叫。这一声,
我听了三年。可今夜听来,心口那块生铁又沉了几分。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庭哥儿,捡花做什么?”他把袖子打开,露出满满一兜白玉兰,花瓣莹润,还带着夜露。
“给阿爹。”他说,“阿爹簪花。”我喉咙一哽,险些没接住这句话。当年我娘替我戴冠,
铜镜前簪过一枝白玉兰。庭哥儿见过那幅画像,便记住了。我伸手,接过他的花。
小孩子掌心温热,花瓣压得扁了些,可香气还在。“阿爹戴。”他认认真真望着我。
我低下头,把花枝别进鬓边,当作发簪。庭哥儿笑了,眼睛弯成两弧月牙。我忽然想起我娘。
她最后一次对我笑,也是这样弯着眼。“盈儿,往前走,别回头。”可我走到今日,
走不动了。心口那坠铁猛地一沉。我来不及喊,眼前先黑了下去。
最后的知觉是庭哥儿惊惶的“阿爹”和奶娘的尖叫声。十七年。我扛着这侯府,扛了十七年。
扛到最后一口气,也没能为自己活过一瞬。再来一回,我不干了。意识从混沌中浮起。
我没急着睁眼。十七年的警觉让我先感知周遭:身下不是硬榻,是软褥,熏过香,
不是府里惯用的沉水。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小厮洒扫声,没有庭哥儿背书的稚音。
有人在不远处翻书页,极轻。我睁开眼。先入目是一道竹帘。暮光从帘隙筛进来,
斜斜落在衾被上,金尘浮动。隔着帘,有人倚榻而坐。玄袍,白玉带,侧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眉目。手中一卷书册,指骨修长,拇指上套着一枚羊脂扳指,正漫不经心转动。
他没抬头。我闭眼。装死。这姿势我熟。
十七年来应付过无数来者——债主、同僚、宗亲、圣上的探子。先不动,不露,不说话,
等人先出牌。那人把书放下了。竹帘微动,他起身,朝榻边踱来。步履很轻,
像是刻意压着步子。“醒就醒,”声音不轻不重,带些慵懒的尾音,“躺着不累么。
”我睁眼。他立在帘边,逆光,面容终于清晰。三十出头,眉眼极俊,
却叫那双眼睛压住了——那双眼生得太沉,瞳仁漆黑,不笑时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唇角是弯的,带着三分笑,可笑意不到眼底。九千岁。这三个字自己跳进脑海,
像从前朝房议事时同僚压低的私语:——九千岁杀人,惯爱笑着动手。我慢慢坐起身,
不疾不徐,维持着这具身子惯有的从容。“臣,”顿了顿,不知该称什么,
“不知九千岁在此,失礼。”他微低头,打量我。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像在看一件器物,
又像在剥一层皮。“失礼?”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似笑非笑,“方才躺着不动,
偷摸睁眼又闭上,便是小侯爷的礼?”我顿住。此人……眼太毒。我没接话。目光四下一掠,
这屋子陈设陌生,不是侯府。窗纸外暮色四合,隐约可见高檐叠脊,不是寻常宅邸规制。
“这是……”“本座卧房。”他说。我攥住被角的指节一紧。他看见了,却没说什么,
踱到桌边,拎起茶壶,自斟一盏。不问我喝不喝。“侯府的人来报过丧。”他淡淡开口,
“本座差人去瞧,你儿子跪在灵前,一滴泪没掉。”庭哥儿。我喉间一涩。“小小孩童,
”他抿一口茶,“倒比大人沉得住气。”我垂下眼帘:“不敢当。”他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不似愉悦,更像在品一件有趣的事。“当不当的,横竖人没死成。
”他把茶盏搁下,转过身,正对着我。“本座这里,缺个对食。”他说。屋中一静。
窗外暮色沉下去,他立在那里,玄袍浸在昏光里,看不分明。可那句话却比刀锋还利,
直直落进耳中。对食。太监娶妻。我望着他,他也在望我。这不是在问。九千岁从不问人。
他只是在说——他缺,你来。我该立刻跪地谢恩。十七年了,这套流程我太熟。
叩首、称臣、谢主隆恩。从前谢的是圣上的委任、太后的体恤、宗亲们施舍的一口饭。
如今不过换个人跪。可我跪不下去了。那根绷了十七年的弦,猝死那夜便已断了。如今再续,
续不上。我慢慢开口,声气平直:“九千岁抬爱。臣这把骨头,油尽灯枯,不中用。
”他没动。“况且,”我说,“臣是男子。”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侯府嫡子是男子,
朝堂十七载也是男子,可九千岁是什么人?
是十二岁入宫、从浣衣局一路走上御座边的活阎王。他若想查,
我襁褓里穿什么肚兜都能翻出来。果然。他弯了弯唇角。“是吗。”轻描淡写,
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我的心往下沉。他没再追问,只踱到窗边,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辞官的折子,”他忽然道,“本座替你递上去。”我怔住。“你侯府那摊烂账,
本座懒得管。”他声气闲闲,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只是你儿子今夜无人照料。
奶娘告假回乡,你府里那位老管事也六十有七,熬不得夜。”庭哥儿。他还独自在府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多谢九千岁,想问他何时能归府,
想问为何救我、为何留我、为何要一个累赘做对食。可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来人。
”他微微扬声。门外立刻有内侍躬身而入,手中托着一只白瓷盅。“送去给那小公子。
”九千岁头也不回,“就说他爹明日便归,今夜先饮此盏,安安神。”内侍应声退下。
我望着那道帘,半晌没动。他……派人去送了杏仁茶。不是羹汤,不是补品。是一碗杏仁茶。
庭哥儿睡前总要闹着喝一碗杏仁茶,温的,少糖,要撒几粒松仁。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也从没问过。良久。我低声道:“九千岁。”“嗯。”“为何是我。”他没有立刻答。
暮光将尽,屋里没掌灯,他的轮廓渐渐融进暗色里,只余一线金边。“……本座活了三十年,
”他开口,声气忽然淡了,像隔着很远的水,“无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又不说了。片刻,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歇着。
明日再辞官,今夜没人催你。”我卧回枕上。衾被间那缕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不是侯府惯用的沉水香,倒像冬日雪后松枝的清气。这香压得很低,不扰人。
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伏案批文,庭哥儿在我膝边睡熟了,小小一团。我不敢停,
怕停了这侯府便要塌。不敢歇,怕歇了便有债主登门、御史参本。不敢病,病了谁来扛?
我一夜一夜熬着,熬到这具身子油尽灯枯。从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无人问,便以为自己不累。
以为能再撑一年、再撑一月、再撑一瞬。可那一瞬来了。心口那坠铁终于落了地。而此刻,
我躺在这陌生的软褥上,忽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弦断了,人还在。没有差事,没有朝服,
没有明日要见的客、后日要上的折。只有一盏不知何处来的杏仁茶。隐隐约约,隔着重廊,
好像有孩童低低的笑声。我阖上眼。这一夜,竟无梦。我回府时,庭哥儿正在廊下写字。
初春天光薄薄一层,照在石砚边沿。他坐在小杌子上,握笔尚不稳,
一横一竖却写得极慢、极认真。我没让人通传,立在垂花门边看。他写完一个“人”,抬头。
“阿爹。”没有哭,没有扑过来。他搁下笔,站起身,朝我走了几步,在我面前停住。
仰起脸,望着我。三岁的孩子,眼眶分明红过,可此刻瞪得圆圆的,
硬是把那一点水光逼了回去。像极了我。我蹲下来。“庭哥儿,”我慢慢开口,
“昨夜阿爹没回来,怕不怕?”他摇头。“杏仁茶好喝吗?”他点头。顿了顿,
又小声说:“是九千岁公公派人送来的。”我看着他。他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水痕,
大约是晨起偷偷哭过。我想说,往后阿爹不走了。想说,辞官的折子递上去,
咱们不用再见那些债主、那些御史。想说,阿爹累了许多年,想歇一歇。可我望着他的眼睛,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不像三岁。我病了,他不闹;我熬夜,
他不吵;我将他一个人撇在府里,他红着眼眶写字,写完一个“人”。他是不是怕我不回来。
怕像他亲娘那样,一走便是永别。“庭哥儿。”我唤他。他应:“嗯。
”“阿爹往后……”我顿了顿,换了个说法,“阿爹往后,想先学一件事。”他认真望着我,
等下文。“学如何歇着。”他没听懂,但点了点头。我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他小小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下来,把头埋进我肩窝。我的衣襟渐渐洇湿一小块。
他没出声,我也没出声。廊外春风拂过石砚,将那张写满“人”字的纸吹起一角。
折子递上去三日,没有批复。递上去五日,依旧石沉大海。第七日,
我决定亲自去讨这个准信。通政司的老熟人见了我,一脸欲言又止,
半晌凑过来低声道:“侯爷,您那折子……不在咱们这儿。”我一顿。“九千岁那日遣人来,
亲手取走了。”他压着嗓子,“说是亲自呈御前。”亲自呈御前。这五个字落进耳中,
我沉默了。他来通政司取折子,那日暮间他立在窗边说“本座替你递上去”,
原来说的不是吩咐下人、不是转呈内阁——是他亲手。我出通政司时,天色灰蒙蒙的,
似要落雨。马车行至半路,我撩开帘:“改道。”车夫一愣:“侯爷,往哪边?
”“九千岁私邸。”九千岁私邸不在皇城,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门口没有石狮,
没有匾额,只悬一盏寻常的白皮灯笼。门房见了我,没问来意,径直向内通传。片刻,
引我入内。仍是那日暮间卧过的屋子。竹帘半卷,日光斜照。他坐于窗下,
手中执一枚白玉棋子,独自对一局残谱。我没行礼。“折子,”我开口,“九千岁压下了。
”他没抬眼,落下一子,清脆一声。“压了。”“为何。”他这才抬起眼帘,望向我。
“侯爷,”他似笑非笑,“辞官折子递上去,你想过往后如何?”我一顿。“府中老小,
下月俸禄从何而出。你那侯府祖产早被你爹败尽,只剩一座空宅、几百亩薄田,
佃租收不上来。你儿子三岁,开蒙束脩、四季衣裳、往后科举应试、娶妻成家——”他顿住,
似乎在等我接话。我接不上。这些事我日夜都在盘算,每一笔都在心头刻过。刻得太深,
已经磨不出血了,只剩一道一道白印子。“这些,”我慢慢说,“臣不敢劳九千岁费心。
”他笑了一声。“不敢,”他重复这两个字,“是‘不敢’,还是‘不会’?”我抬眼。
他搁下那枚白玉棋,起身踱向窗边,背对着我。“侯爷,”他声气淡下来,“你这十七年,
活得像根绷满的弓弦。”我一僵。“弓不能歇。歇了箭便不知射向何处。”他侧过脸,
光落在他半边眉骨上,看不出神情,“可弦绷久了会断。你那夜,便是断了。”他没回头,
声音低了些:“本座只是想问问你——弓断了,箭还在。你想往何处射,没人知道。
”窗外淅沥落起雨。我望着他的背影。三十出头的人,脊背挺得那样直,像从来不会弯。
可方才那几句平平淡淡的话,莫名让我想起我娘。她也这样问过我。盈儿,你往后想做什么?
那年我十岁,刚戴上世子金冠,底下跪着一府仆从。我挺直脊背,
声音清清脆脆:往后撑住侯府,替娘争光。我娘没再问。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发顶,
那双手已经凉了。“九千岁,”我开口。他微微侧耳。“你……”我问不出口。
问他为何知道我的弦断了,问他为何替我递折子又亲手压下,
问他为何那夜差人送去一碗恰到好处的杏仁茶。他只说缺个对食。可这不像是缺对食。
这像是……雨声渐密。他没催我,也没转身。良久。“侯爷,”他忽然道,“你那儿子,
明日可愿来本座这里坐坐?”我一怔。他转过身,面色如常,
似乎方才那些话只是我恍惚中听岔了。“本座有一匣南边新贡的澄心堂纸,压着也无用,
”他淡淡道,“小孩儿写字,总比糊窗户强。”我没法说不。不是因为他是九千岁。
是因为庭哥儿那夜端着杏仁茶,认认真真说:“是九千岁公公派人送来的。
”语气里没有畏惧,倒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次日,庭哥儿随我登门。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迈过门槛,像个小大人。
九千岁在书房。不是那日暮间的小室,是真正的书房——三面墙垒满书册,
临窗一张极大的紫檀案,案上文牍垒成小山,他却没在看,只靠在椅中翻一本杂记。
庭哥儿停在门槛边,仰头望我。“阿爹,要行礼吗?”我正要开口。“不必。
”九千岁的声音从书页后传来,不咸不淡,“本座这里,不行虚礼。”庭哥儿便当真不行礼。
他迈步进去,走到案边,仰头望他。九千岁没抬眼。庭哥儿也不急,就立在案边,
安安静静地等。半晌。九千岁把书往下挪半寸,露出眼睛,垂眸看他。一大一小对视。
我心里忽地一跳。“你就是庭哥儿。”九千岁说。“是。”庭哥儿答。“怕本座么。
”庭哥儿想了想,摇头:“不怕。”九千岁眉梢微动,似有兴致:“为何?
”庭哥儿认真答:“阿爹怕的人,从来不问人怕不怕。”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我攥住袖口。
九千岁没看我。他将书放下,第一次正眼打量庭哥儿。“你阿爹教你这样说的?
”“我自己想的。”庭哥儿说。九千岁没再问。他拉开案边屉匣,取出一只乌木匣,
搁在案沿。“这是澄心堂纸,”他说,“南边贡来,本朝只此二十刀。”庭哥儿望着乌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