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权?守寡?我笑着看他们瓜分"遗产"。直到世子爷发现,
北境战马吃的草料、郡主喝的药,甚至他呼吸的空气,全是我布的局。1白幡还没挂稳。
二婶的绣花鞋已经踩过了灵堂前的纸钱灰,咯吱,咯吱,像踩在我的骨头上。“阿隐啊,
节哀。”她嘴上说节哀,眼睛却钉在我膝头的账本上。
那上面还留着我昨夜核对陪嫁单子时的胭脂印,朱砂混着螺黛,像道新鲜的伤口。我抬手,
袖子扫过账面。“婶娘说的是。”声音要哑,但不能颤。颤了就显得假,
哑了才是哀恸过度的样子。我练了一宿。“世子这一去,府里乱了套了。
”二婶在我旁边坐下,麝香粉的味儿盖过了香烛气,“风光大葬要银子,
北边来的战马要草料,各处都张着嘴......"她停在这里,等我接。我接了。
我把账本往前推了推,纸页擦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像蛇蜕皮。“婶娘说的是。
这些东西,原就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拿着。”二婶的眼角跳了一下。她没想到我这么顺。
她准备了三套说辞,我连第一套都没让她用完。她狐疑地瞥我,
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我——苍白,孱弱,丧服大得能塞进两个我,像只待宰的羔羊。
她笑了,伸手来拿账本。指甲上的凤仙花汁红得刺目,是上个月赏春宴上新鲜捣的。
“阿隐懂事。你放心,婶娘替你看着,等将来......"“婶娘。”我打断她。
声音飘忽,眼神要散,手要抖——但只抖一下,像真的撑不住了。
“北境的商队......上月传信来......"“嗯?”二婶凑近。
我闻见她嘴里的人参含片味儿,清早就开始补了,怕谈判耗神。
“说在朔州城......见过一个极像世子的人......"我停顿,喘,像气接不上。
“身旁还有个戴帷帽的女子......那腰肢细的,像......"“像什么?
”“像画上的。”我垂下眼,盯着地面。那里有道缝,是我昨儿夜里用簪子划的,
就是为了此刻——让自己看着虚弱,看着恍惚,看着像个丧夫失智的疯女人。
二婶的手捏紧了账本。她的呼吸变了,重了,急了,像狗闻见了肉骨头。“阿隐,
这话可不能乱说。”“是......想必是我眼花了......"我抬手按额,
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的,细的,
上面还有沈渡三年前留下的掐痕——他心疾发作那夜,抓着我喊疼,抓出来的。二婶看见了。
她以为这是守节的证明,是情深不寿的疤。她不知道,这是我提醒自己别犯蠢的记号。
“世子怎么会......丢下爵位......"我喃喃,像说给自己听。二婶站起身,
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座金山。她居高临下看我,眼神变了——从戒备变成怜悯,
从怜悯变成轻蔑。商贾女就是商贾女。她一定这么想。没见过世面,男人一死就疯了。
“阿隐,你病得不轻。”她语气软了,像哄孩子。因为这孩子把最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了,
还附赠了个笑话。“婶娘让谢院判来给你瞧瞧?”“有劳婶娘。”我伏地,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丧服的粗麻磨着我的脸颊,痒,但不能挠。要维持这个姿势,
直到她的绣花鞋走出视线。咯吱,咯吱。纸钱灰又响了两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是丫鬟们被支开的脚步声,是账本被塞进袖袋的窸窣声。我数到三十,才慢慢直起身。
灵堂里只剩我了。白幡在穿堂风里晃,沈渡的牌位立在供桌中央,黑底金字,
新鲜的漆味儿还没散。沈渡。我盯着那两个字,嘴唇不动,牙齿咬破了舌尖。血腥味漫上来,
和香烛的檀香味混在一起。三年。三年间我为他熬药,为他理舆图,
为他学那首他夸过的《广陵散》。手指磨出茧子,他说“阿隐辛苦了”,
然后转身去赴赵清嘉的约。我以为相敬如宾就是情分。蠢货。我抬手,
从供桌底下摸出另一本账册。这才是真的,刚才交出去的是三年前就备好的赝品。
三十六家铺面的暗桩,北境“烛火”系统的名册,全在这里。纸页边缘锋利,割着我的掌心。
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饿,饿得像十七岁那年被嫡母关进柴房,
饿得像生母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阿隐,眼泪要流在刀刃上”。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露。
我的丫鬟,我的刀鞘,唯一知道我真面的人。她端着药碗进来,眼睛红肿,
是真的哭过——为我的“命苦”。可当她看见我直起身时,眼泪瞬间收了。她快步上前,
从袖中抽出一截青布——和我束胸用的同款,第三圈系着死结。“姑娘,”她声音压得极低,
“三日前我替您束胸时,这布条就备好了。第三圈死结,磨破了皮,渗着血。
”她把布条塞进我掌心,“您疼的时候,我也疼。这样,您就不孤单了。”我攥紧布条,
青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三年前我教她束胸,她总在第三圈停顿:“姑娘,疼吗?
”我摇头,她却把自己的手腕也缠上布条。原来她替我疼了整整三年。“白露,
乱葬岗的女尸,找好了吗?”“找好了。身高年岁都相近,就是......"“就是什么?
”“手指粗些,怕戴不上姑娘的簪子。”我笑了。第一声笑,从接到战报到现在。
“用砂纸磨。磨出血也得戴上。”白露低头,说是。我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苍白的,温顺的,眼角还有颗泪痣——嫡母说这是苦相,我却觉得它是颗钉子,
钉在我这副皮囊上,提醒我别信命。我取下头上的白玉簪。这是沈渡给的,成婚那日的聘礼。
他说“结发为夫妻”,我说“恩爱两不疑”。假的。全是假的。我把簪子递给白露。
“给她戴上。要戴稳。”“是。”“还有。”我转身,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北境商队今晨刚送到的,上面只有八个字:“世子未死,携美远走。”八个字。
我读了八遍。每一遍都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铜镜都在颤。眼泪飚出来,不是伤心,
是疼——疼自己蠢,疼自己贱,疼自己竟真的等过他回头。“姑娘......"“备马。
”我抹了把脸,泪痕变成脏兮兮的灰印子。不在乎了。这脸皮不要了,这身份不要了,
这“沈姜氏”的名字,谁爱要谁要。“三日后我‘死’了,你立刻把我送进北境商队的货箱。
第四日,我要坐在朔州城的客栈里,亲眼看看我的‘亡夫’,是怎么抱着他的郡主,
过他们的神仙日子。”白露跪下,额头抵着我的鞋面。“姑娘,值吗?”我低头看她。
看这个跟我一起从姜家火坑里爬出来的丫头,
看她发间的银簪子——那是我用第一个月的月钱给她打的,刻着她的名字,不是“白露”,
是她原本的名字,她娘给取的。“不值。”我说。“所以我要让他还。跪着还。
”窗外起风了,白幡猎猎作响。我推开窗,暮色像一盆脏水泼进来,泼在沈渡的牌位上。
黑漆金字,渐渐看不清了。我关窗,转身,把那张“世子未死”的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舔上去,先是卷边,然后是焦黑,最后变成灰,落在我的丧服上,像一群死去的蛾子。
三年后。我在心里说。对自己说。对那个蠢货说。三年后,我要让沈渡骑着我的马,
吃我的药,花我的银子,来求我。我要让他亲手把赵清嘉送到我桌上,
我要让他跪着问我——“阿隐,你当初怎么没死?”而我只会笑。笑着说:“沈大人,
您赊的账,该结了。”2第一年,我剪了发。不是削发为尼,是剔去妇人的样式。额发剪齐,
鬓角打薄,铜镜里映出个清秀少年郎。白露给我束胸,布条一圈圈缠上去,
第三圈系死结——和我手腕上那截青布一模一样。“疼吗?”她问。我摇头。
她却把自己的手腕也缠上布条,第三圈死结磨破了皮,渗着血。“这样,”她笑,
“您疼的时候,我也疼。”三年前在姜家账房,她就这么做过。如今在货船上,她还这么做。
有些东西剪不掉,比如骨头里的算盘声。我烧了那身丧服。火盆架在船尾,
粗麻遇火一卷就没了,像从未存在过。灰烬被江风吹散,落进浑浊的江水,
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沈姜氏死了。我亲手埋的。姜家庶女也死了。
嫡母在收到“女儿病亡”的消息时,当场晕厥——喜极而晕,因为我生母的盐引终于到手了。
她不知道,那盐引早被我换成了假契,真契在我贴身的油布包里,跟着我的假死,
一起进了棺材。我现在谁都不是。我是照夜。
一个在江南漕运码头搬货、记账、算利息的穷酸先生。第二年,我管了七条水路的账。
不是因为我算得快,是因为我敢在暴雨夜核对仓单。别的账房怕淋雨,我怕对不上数。
一笔错,整条船的人命;一笔对,下次他还找你。我开始记住每一张脸。
那个左耳缺角的船老大,运的是官盐,私夹了三成私货。那个总穿青布直裰的徽州商人,
每月十五必寄一封信去北境,收件人写“沈”字。那个笑呵呵的苏州织造,
账面干净得像碗白水,可他娘子手腕上的镯子,是前朝贡品。我不说话。我只记账。
账记多了,就知道哪艘船会沉,哪批货会翻,哪个官儿会在哪个月缺银子。
我把这些“知道”写下来,塞进竹筒,蜡封,顺着漕帮的暗流漂去该漂的地方。我不收钱。
我收人情。人情攒够了,第三年,我有了十二条主干水路的话事权。不是东家的位置,
是影子。东家们喝花酒、拜菩萨、养外室,我在后巷的小院里拨算盘。他们不知道我的名,
只知道“照夜先生”四个字——照着先生的意思办,夜路也能走成通天大道。第三年开春,
谢无咎找到了我。不是他找,是我让他找。我把他毒杀师父的证据,
“不经意”漏给了太医院的对头。对头要整他,他只有两条路:坐牢,或者帮我。
他选了帮我。“姜姑娘。”他第一次见我,在我赁的破院子里,蹲在药炉前煎一壶柴胡。
药香漫出来,苦里带着回甘。“你的脉象比你的账本还乱。”我没伸手。我坐在窗下,
拨我的算盘。“谢院判看错了。我没有脉,只有账。”他笑。老头儿笑得像只狐狸,
白胡子一翘一翘。“假死药是我配的,你那口血怎么吐的,我比你自己清楚。心脉伤了七分,
还在这里逞强?”“死不了就行。”“死不了,也活不好。”他搅动药匙,铜匙碰着陶罐,
叮一声,“除非找到雪蟾酥。那味药,只有北境雪山的悬崖上有,三百年一开花,开完即谢。
”“你要我帮你找。”“我要你的漕运网。”他抬头,眼神变了,从江湖郎中变成猎手,
“雪蟾酥的消息,只在边关医馆里口耳相传。你的船能去,你的人能问,
你的银子能让哑巴开口。”“报酬?”“我活着,你就死不了。”算盘停了。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药香在我们之间缠绕,像条看不见的绳,把两个见不得光的人捆在一起。
“成交。”我说。“但你得换个名字。从今往后,你是我的药人。我让你煎什么,
你就煎什么;我让你毒谁,你就毒谁。”“包括沈渡?”药匙一顿。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太医院的眼线,太后安插在北境的钉子,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沈渡没死,包括沈渡换了皮,
包括沈渡如今叫“沈照临”,正带着军功往京城赶。“包括所有人。”我收回视线,
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噼啪如雨。“谢无咎,你记住。在这盘棋里,没有主子,只有棋手。
你能帮我活,我也能让你死——把你师父那碗砒霜的方子,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煎药的手稳得很。“明白,照夜先生。”那声“先生”叫得恭敬,像叫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合上账本,推开窗。江南的春雨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案头的宣纸。我蘸墨,提笔,
写下一行字:“居庸关军需单第三行,‘草料三百石’实为‘火油三百桶’——沈大人,
您走私军械给瓦剌的账,要我现在念给兵部听吗?”墨迹晕开,像一滴陈年的血。
隐形墨水遇热显形,而我的账房,常年燃着龙脑香。他以为换了个名字就能重活一世?
可他不知道,他回京的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前就铺好的路上。漕运线是我的,商队是我的,
连他心疾发作时喊的那声“阿隐”,都是我算准时辰让歌伎在隔壁唱的曲子。赵清嘉。
我念着这个名字。安平郡主,先帝遗腹女,沈渡的青梅竹马。她陪他假死,陪他远走,
陪他三年北境风霜。如今她要以“遗孀”之名下嫁,要扶持那个不知真假的“幼弟”继位。
好啊。我吹干墨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谢无咎配的安神香,我改了三味药,
成了另一种东西——沈渡心疾发作时,我夜夜为他焚的,就是这个味道。世间只有他识得。
世间也只有我,知道这味道会让他做什么梦。窗外雨大了,敲着瓦片,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被塞进货箱,听着雷声滚过头顶。那时我发誓,
要让沈渡跪着回来。现在,他来了。骑着马,穿着甲,带着他的郡主,和他崭新的名字。
他不知道,他回京的路,是我修的;他要见的每个人,
都收过我的银子;他此刻呼吸的空气里,都飘着我安插的眼线。照夜。我睁开眼,
看着雨幕中的江南。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盘刚刚摆好的棋。不是要照亮黑夜。是要让黑夜,
照着我的意思亮。3烛火晃了一下。不是风,是药香变了。谢无咎煎的安神汤,
苦里忽然多了一味薄荷——那是我院中第三块青砖被踩响的信号,铜铃连着他的药炉,
三声代表“赵清嘉来了”。我没抬头。账本翻了一页,纸角擦着指腹,沙沙的响。算珠拨动,
三下,代表本月北境军需的净利润;再一下,
是那位“沈照临”大人府上的开销——每一笔都过了我的手,
每一匹战马都喂了我掺了药的草料。门开了。雨气涌进来,带着胭脂味。
不是江南女儿用的茉莉香,是北境风沙里泡出来的驼峰胶,混着马鬃血的腥甜。赵清嘉,
安平郡主,先帝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滴血脉。她没跪,没坐,站在我案前三步远。“姜隐。
”她叫我的真名。不是照夜,不是先生,是三年前就该烂在棺材里的名字。“郡主夜访,
”我仍看着账本,眼珠子没斜,但余光里全是她——玄色斗篷,银丝软甲,
腰间悬着的不是玉佩,是半块虎符,“不知是要买漕运线,还是买命。”“你用他,我用他,
本该联手。”她声音轻,像在说情话。但我知道,她杀第一个人时,声音比这还软。
那是宫里的嬷嬷,发现她“遗腹女”秘密的那个。“联手?”我翻了一页账。
这一页记着沈渡上月买马的花销,每一笔都过了我的手,每一匹都喂了我掺了药的草料。
“郡主用他,是借刀。我厌他,是要折刀。”我抬头了。第一次正眼看她。烛光打在她脸上,
鼻梁高,眼窝深,像先帝画像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画像里的皇帝不会这样看我——像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道不同。”赵清嘉笑了。
她走近一步,指甲刮过我案头的檀木桌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是郡主的矜贵,
也是猎物的焦躁。“你以为你掌控一切?”她俯身,声音压得更低,雨声成了背景。
“沈崇山早就知道儿子没死。那枚染血的玉佩,是他亲手让人仿的。沈渡在北境的每一步,
都是踩在他爹的棋盘上——清理政敌,收编杂军,连你们‘偶遇’的那几间茶楼,
都是国公爷的产业。”她停住,等我反应。我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噼啪,像谁在鼓掌。
“你、我、沈渡,”她一字一顿,“都是棋子。不同的是,我想做执棋的人,
而你——”“而我什么?”“而你连自己命不久矣都不知道。”我手停了。不是因为她的话,
是因为药香又变了。薄荷味散了,换成柴胡的苦,那是谢无咎在告诉我——该送客了。
“郡主说完了?”我合上账本,起身,绕过她,去关那扇敞开的门。雨丝扑在脸上,凉的,
像三年前棺材里的空气。“说完了,就请回。明日我还要去码头,
验一批从北境来的战马——郡主应该认得那批马的记号,是沈大人‘战死’前,
最后签发的军需单。”赵清嘉的背影僵了。她没想到我知道。她以为她揭的是我的底,
其实露的是她的馅——那批马,是沈崇山走私给敌国的,沈渡的签名是伪造的。
她以为捏着这个把柄能要挟国公府,却不知道,那批马如今在我手里,
马鞍夹层里还藏着沈渡亲笔写的“火油三百桶”。“姜隐,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我关上门,插上门闩,金属撞着木头,咔哒一声。“不差这一件。
”脚步声消失在雨里。我站在门后,数到三十,
然后撕了案头一张废纸——是沈渡上月赊账的欠条,我临摹了三遍才像他的字——团成球,
从窗缝扔进雨里。纸团落地,湿透,展开,上面的字迹晕开,像一道符咒。
白露在阴影里现身。她端着药碗,手在抖。不是因为烫,是因为药汁溢出了青瓷碗沿,
在炭炉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苦烟。三年来,她煎过一千四百碗药,这是第一次溢出来。
“姑娘。”她没回头,声音从背影里透出来,像绷到极限的弦。
“那孩子......今天问我,他爹是怎么死的。”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截青布。
第三圈死结,磨破了皮,渗着血——和我束胸用的同款。她替我疼了三年,
如今开始替那孩子疼了。“你怎么答?”“我说,战死。为国捐躯。”“撒谎了。
”“姑娘教我的。”她终于回头。眼睛红肿,但不是哭过,是熬了太多夜。那孩子读书习武,
她陪着,从日出到月升,陪出了感情。“什么时候停手?”她问得轻,像怕惊扰什么。
也许是怕惊扰我,也许是怕惊扰她自己。我合上账本。“无辜的人多了。”声音比药还苦。
我起身,绕过她,从柜底抽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是一纸婚书,
朱砂印泥还没干透——我今早刚让人拟的。“你当年也是无辜的。”我把婚书推给她,
“在姜家,在人牙子手里,在来国公府的路上。谁为你停过手?”白露没接。
她盯着那纸婚书,像盯着一条蛇。“嫁给那孩子。”我说。不是商量,是布阵。
“婚礼办在沈渡的眼皮子底下,办在镇国公府的对门,办在京城最贵的酒楼。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照夜先生的贴身侍从,嫁的是沈照临副将的遗孤。
”“姑娘——”“你舍不得用那孩子当刀,”我打断她,从盒底抽出另一张纸,泛黄的,
边角有褐色的指印,“我替你留着。”那是沈渡的字。三年前的军令,亲笔所书,
命令副将“替死”。那孩子父亲的名字,就写在“替”字后面,像一道符咒。
白露的眼神变了。从爱慕,到恐惧,只用了一瞬。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连亲近之人都要嚼碎了咽下去的怪物。“你连我都要算进去?
”“我算的是沈渡。”我把军令折好,塞进她手里。纸边割着她的掌心,
像割着我的心——但我没有心,三年前就掏出来,垫在棺材底了。“你手里这纸文书,
是让他认罪的刀。你舍不得用,我便替你留着。但你要记住——”我俯身,凑近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叹息。“婚礼上,我会当众把它给你。你要笑,要拜堂,要喝交杯酒。然后,
把这张纸,收进你最深的箱底。”白露在抖。全身都在抖,像风中的烛。“因为终有一日,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那孩子会自己找到这张纸。他会知道,他爹不是战死,
是被沈渡亲手送死的。届时,他会握着这张纸,来找我要公道——”我笑了。“——而我,
会告诉他,这公道,我给他留着。”三日后,消息传来。赵清嘉果然中计。
她亲自去了西山别院,守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像母狼守着独崽。
而沈渡——沈照临——在回京的官道上,发现所有驿站的马都“病”了,
所有医馆的大夫都“告假”了。他不得不派人找我。“照夜先生,
”他的亲卫跪在漕运衙门门口,铠甲上还沾着北境的沙,“我家大人想借十匹快马,
价钱随您开。”我在屏风后煎茶。水沸三巡,茶叶沉底,像一场缓慢下沉的葬礼。
“告诉你们大人,”我隔着屏风说,声音压得低哑,“马有,但要他亲自来取。明日午时,
城西马场,过时不候。”亲卫走了。白露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张面具——檀木的,
雕刻着扭曲的饕餮纹,嘴角上扬,像在嘲笑所有人。“沈崇山的帖子也到了,”她说,
“约您今夜,在镇国公府的别院见。说想谈谈北境战马的事。”我戴上面具。皮革贴着皮肤,
凉,紧,像第二层皮。镜子里的人不再是我,是照夜先生,是能让国公爷深夜等候的幽灵。
“备轿。不带随从。”“姑娘,危险——”“他比我更危险。”我整理衣襟,
袖口的熏香漫出来——不是安神香,是另一种味道,苦艾混着龙脑,
能让人想起雪夜、想起绝境、想起自己杀过的第一个人。“沈崇山需要战马,需要漕运,
更需要一个不知道他秘密的刀。他不知道我知道沈渡假死,
不知道我知道他利用儿子清理政敌,不知道我知道——”我顿了顿,
从妆匣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账册。那是我外祖父的遗物,三十年前,
镇国公府贪墨军饷的原始记录,边角有褐色的指印——我外祖父临死前咳的血。
“——他三十年前,是怎么逼死扬州盐商的。”别院里只有一盏灯。沈崇山坐在阴影里,
手指敲着桌面。三下,两下,一下。那是杀心起的节拍,我在姜家账房时,
听嫡母敲过同样的节奏。“照夜先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开门见山。
我要北境三条走私线,价钱随你开。”我坐在他对面,面具下的脸没有表情。
“我要镇国公府的,”我伸出三根手指,“三条走私线。”他愣了。敲桌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先生在说笑?”“国公爷在说笑。”我从袖中取出那份账册,推到他面前。纸页泛黄,
边缘有褐色的痕迹——我外祖父临死前咳的血。“用儿子假死钓政敌,这局布了三年,
国公爷不累吗?”灯焰爆了个灯花。沈崇山的脸,终于从阴影里露出来。老了,皱了,
但眼睛还亮,像淬过毒的刀。“你是谁?”“照夜。”我起身,
面具在烛光里投下狰狞的影子。“也是您最锋利的棋子,和最终要除掉的——”我俯身,
声音轻得像叹息。“——知情者。”窗外,雨打芭蕉。像谁在笑。而我知道,真正的棋局,
此刻才刚刚开始。沈渡在马场等我,赵清嘉在西山护着那孩子,
沈崇山在别院盘算着灭口——他们各自为战,却不知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前就铺好的路上。
我走出别院,雨停了。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白露在轿旁等我,
手腕上的青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第三圈死结,磨破的皮,渗着的血。她替我疼了三年。
而我,要让她替我疼最后一次。“姑娘,”她轻声问,“下一步,往哪走?”我抬头,
看月亮。“往北。”我说。“让沈渡看见棺中人,让赵清嘉听见索命声,
让沈崇山在朝堂上吐血——”我钻进轿子,帘子落下前,最后看她一眼。“而你,白露,
替我疼到最后一刻。”轿帘合上。黑暗中,我摸出袖中的瓷瓶——谢无咎新配的药,
能让沈渡“见鬼”的药。瓶身冰凉,像三年前棺材里的空气。我笑了。这一局,
我押上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4婚礼那日,京城下了雪。我包下了"醉仙楼"三层,
红绸从楼顶铺到街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沈渡——沈照临——坐在对街的茶馆里,隔着窗,
我能看见他的侧影。他瘦了。北境的风沙没有磨粗他的皮肤,
反而让他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赵清嘉不在身边,她去了宫里,为先帝"遗孤"的事周旋。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也是我最好的时机。白露穿着嫁衣,红的,
像当年我嫁进国公府时的颜色。那孩子——十六岁,已经长开了,眉眼像他爹,倔强,沉默,
看人的眼神像头小狼。他看见白露手腕上的青布,愣了一下,伸手想碰。白露缩回手,
把青布藏进袖中。"姑娘说,"她轻声对那孩子说,"第三圈死结,是疼的记号。疼的时候,
有人替你疼。"那孩子不懂,但点了点头。我当众给了贺礼。一柄玉如意,一对金鸳鸯,
还有——那张泛黄的军令。"白姑娘跟着我三年,"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层楼听见,
"无以为赠。这是当年北境的军功状,她夫君的父亲,为国捐躯,陛下亲批的抚恤。
"我把军令递给白露。她的手指冰凉,接过时,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那是质问,是怨恨,
是"你为何如此"的无声呐喊。但我笑着。"收好了,"我说,"这是你们家的命根子。
"她收进了袖袋。转身时,我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红绸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但她没哭出声,她笑着,去牵那孩子的手。手腕上的青布从袖口滑出一截,
第三圈死结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无声的誓言。那孩子不知道。他以为那是恩赏,
是荣耀,是照夜先生对他亡父的敬重。他笑着敬酒,一杯一杯,敬我,敬宾客,
敬他看不见的未来。沈渡在那刻站起身。他离开了茶馆。
我知道他要去哪——他最近疯了一样追查"照夜先生",查到了姜家,
查到了"沈姜氏"的坟,查到了一切他以为的真相。但他查不到我。我在他离开半个时辰后,
悄悄跟了上去。姜家的祖坟在城西,荒草没膝,狐兔出没。他独自一人,没带随从,
跪在那座我亲手布置的墓前。棺木已经被挖开了。泥土翻在一旁,新鲜的,带着腥甜的气味。
他亲手开的棺,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月光下,
棺中女尸的轮廓依稀可见——身高年岁都相近,只是手指粗些,我让人用砂纸磨过,
磨出血也得戴上我的白玉簪。"阿隐......"他喊。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你真的......死了?"没人回答。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笑。
他颤抖的手伸进棺材,捞起一根腐朽的臂骨。骨头是假的,从乱葬岗买的,
但簪子是真的——我戴在头上三年,直到假死那夜才拔下来,插进那具女尸的发髻。
冰凉的簪尾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道烙印。他把骨头按在胸口,
那姿势滑稽又可悲——他在抱一具陌生的骷髅,以为在抱我。我转身离开。没回醉仙楼,
去了"听雨轩"——他常去的那个。我换了衣裳,描了眉,点了绛唇,扮作卖唱的歌伎。
他来时,已是黄昏。独酌,一壶烈酒,三两个冷菜。我坐在屏风后,拨动琵琶,
唱《折腰舞》的调子——那是他在国公府时,夸过我"腰肢似柳"的曲子。弦声一顿。"谁?
"他转头,眼神涣散,已经半醉。我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转出。纱衣薄,烛光透,
能看清腰身的轮廓。我低头,敛眉,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大人,听曲吗?"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幻觉。我走近,在他身侧坐下,斟酒,举杯,
袖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熏香漫出来。苦艾混着龙脑,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我改的安神香,他心疾发作时,我夜夜为他焚的味道。
也是他走私军械时,账房里常年燃着的味道。"你......"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但我没躲。我抬眼,看他,眼神陌生,疏离,
带着歌伎惯有的谄媚与空洞。"大人弄疼我了。""你像她。"他声音发颤,手指却松了松。
像怕捏碎一个梦。"哪位故人?""我的......"他说不下去。喉结滚动,眼眶更红。
我笑了,把酒杯推到他唇边:"大人,负了的人,是要还的。居庸关军需单第三行,
'草料三百石'实为'火油三百桶'——您赊的账,该结了。"他僵住。
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子,但力道全失了。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鬼,
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是鬼的幽灵。"你......是谁?""卖唱的。
"我把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唇。凉的,干的,在抖。"大人保重。这曲儿,
我改日再来唱给您听。"我起身,抱着琵琶,走向门口。他在身后喊:"阿隐!"我没回头。
脚步不停,纱衣擦过门框,像一声叹息。走出听雨轩时,雪下大了,落在我肩头,
白茫茫一片。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像兽一样的呜咽。我仰头,
让雪落在脸上。凉的,像三年前棺材里的空气。"沈渡,"我无声地说,"这才刚开始。
你走私的账,假死的账,白露替我疼的账——"算珠在腕上滑动,第一百零七颗,落定。
"——一笔一笔,我都要你跪着还。"5沈渡开始不敢熄灯。我安插在他府里的眼线说,
每夜三更,他必惊醒,盯着帐顶,像那里悬着什么。有时喊"阿隐",有时喊"照夜",
更多时候只是喘气,像溺水的人扒着岸。我听着,在账本边上画了个圈。"症状像心疾?
"谢无咎在煎药,铜匙刮着陶罐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响。他不抬头,
声音从蒸汽里飘出来:"脉象虚浮,面色青白,
与前些年沈渡的心脉不足——""identical。"我接话。英文是外祖父教的,
扬州盐商跟洋人做生意,得会几句。这个词用得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太医院查不出?""查得出还叫毒?"他笑,白胡子翘着,像只老狐狸。药香变了,
从苦变成甜,又变回苦——那是信号,告诉我赵清嘉的人刚离开他的药庐。
白露端着药碗进来,手腕上那截青布露出来——和我束胸用的同款,第三圈死结磨破了皮,
渗着血。她放下药碗时,手指在抖。"姑娘,"她声音压得极低,"那孩子今早问我,
他爹是怎么死的。"我没抬头,继续画圈。"你怎么答?""我说,战死。为国捐躯。
""撒谎了。""姑娘教我的。"她没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我停手,等我收网,等我告诉她"够了"。但她不知道,
这盘棋没有"够了",只有"清账"。"郡主买了什么?""解心疾的方子。
"谢无咎舀起一勺药汁,对着光看颜色,"她以为你下的是砒霜类的猛毒,想换解药。
""你给了她?""给了。"我抬眼。谢无咎终于看我,眼神浑浊,
但底下一丝清亮——那是猎手的光。"甘草、黄连、丹参,"他说,"治心疾的良药,
也是慢性毒的引子。她越喂他吃,毒入得越深。但姑娘,"他顿了顿,"这毒会让他见鬼。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看见棺中人——你确定要他疯?""我就是要他疯。"我起身,
推开窗。京城夜景尽收眼底,灯火如棋盘,每一盏都牵在我手里。"疯了,才会跪着来求我。
求我救他,求我认他,求我告诉他——"我回头,看白露苍白的脸。
"——他当年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了。"白露的手腕动了动,
青布死结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没说话,但眼神在说:"姑娘,什么时候停手?"我没答。
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是今晨从北境快马送来的。
上面是赵清嘉的笔迹——她模仿先帝批奏折的字体,
连飞白都学得像——写给北境军一个偏将的密函。"正月十二,子时,老地方。货至,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