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赌约我叫艾米,二十三岁,在这个叫橡木镇的小地方出生长大。镇上只有三千多口人,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年轻人但凡有点出息的都去了大城市,
留下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像我这样——说好听点叫“眷恋故土”,
说难听点叫“没本事出去”。但我不在乎。我喜欢这里的安静,
喜欢每棵树每块石头都认识我的感觉。从小我就在镇子周围的山林里疯跑,
哪条路通向哪户人家,哪片林子能采到最甜的野莓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除了一个地方。
那栋宅子。橡木镇往东三公里,有一条岔路,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路牌,
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顺着那条路往里走,穿过一片阴森森的橡树林,
就能看到那栋宅子。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的。有人说是清朝末年,
有个发了财的商人在这里盖了别墅;有人说是民国时期,某个军阀的金屋藏娇之所。
反正自打我有记忆起,它就在那儿了——破败的、阴森的、无人敢靠近的存在。
关于它的传闻,橡木镇的每个小孩都能背出一串。“那家主人姓沈,是做丝绸生意的,
富得流油。民国二十三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全家人死得精光。
有人说看到了巫师的影子,有人说那是老天收人。”这是最流行的版本。
还有更吓人的——“沈家有个女儿,长得特别好看,被一个巫师看上了。她不肯,
巫师就下了诅咒,让她全家死绝。那女儿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从那以后,
她的魂就在宅子里游荡,谁进去谁倒霉。”小时候,这些话是我们夏夜纳凉时的谈资。
大人们讲得玄乎,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但从没人当真。也没人敢进去。起码,
我没听说过有谁进去过。直到这个夏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事情要从镇上新开的酒吧说起。橡木镇唯一的酒吧叫“老橡树”,开在主街尽头,
老板是个外地人,把店面收拾得挺像样。年轻人总算有了个消遣的地方,夏天晚上,
大家就聚在那儿喝啤酒,打台球,吹牛。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后溜达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那帮熟面孔围坐在吧台边。马克,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现在在镇上唯一的修车铺干活。他旁边坐着杰克和莎莉,一对刚订婚的小情侣。还有本,
马克的表弟,刚从城里回来过暑假。“艾米!”马克招手,“正说你呢。”“说我什么?
”“说咱们小时候那些事儿。”莎莉笑嘻嘻的,“刚才本问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们就说起那栋鬼宅了。”本今年十九岁,在城里读大学,染着黄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着挺机灵。他凑过来问:“艾米姐,那宅子真的闹鬼吗?”我坐下,要了杯啤酒。
“闹不闹鬼我不知道,反正没人进去过。”“那你去过吗?”我摇摇头:“没去过,
也不想去。”“为什么?”“小时候大人说,谁进去谁倒霉。”我喝了一口酒,
“再说那地方那么偏,路都快被树封死了,没什么好看的。”本露出失望的表情。
马克在旁边起哄:“怎么,你想进去看看?”“想啊,”本点点头,“我这人最不信邪。
都什么年代了,还闹鬼?”杰克插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镇上老人说了,那宅子不干净。
五十年前有个流浪汉进去过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外面的树林里,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脸都扭曲了。”莎莉“哇”了一声,往杰克身上靠。本却不以为然:“那是他身体不好,
或者喝了酒摔的。跟闹鬼有什么关系?”“你这么牛逼,你进去试试啊。”马克激他。
“试试就试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杠上了。莎莉在旁边煽风点火:“光说有什么用?
真要进去才算本事。”本站起来:“行啊,你们谁跟我一起?
”马克缩了缩脖子:“我可不干,明天还要上班呢。”杰克也摇头:“莎莉不让,
是吧亲爱的?”莎莉白了他一眼。本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艾米姐,
你胆子大,你陪我?”我愣了一下。我胆子大是出了名的。小时候去林子里掏鸟窝,
十几米高的树说爬就爬;十几岁那年跟人打赌,一个人去镇外的坟地待了一整夜,
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没变。可那宅子……“怎么,你也怕了?”本嘿嘿笑,
“看来那些鬼故事还挺管用的。”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们约好了时间。周六午夜。本说他查过资料,鬼宅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是午夜。
我问他怎么查的,他说百度。我没说话。马克他们起哄说要去给我们加油,莎莉还说要直播。
我说爱来不来,反正到时候别哭就行。散了场,我一个人走回家。七月的夜晚很闷热,
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沿着主街慢慢走,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栋宅子。小时候,我也好奇过。大概十岁那年,
我跟几个小伙伴骑自行车去过那条岔路口。我们站在路牌下面往里看,
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树林。有人提议进去,没人敢动。最后大家还是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女人站在树林里看着我,脸被阴影遮住,
看不清表情。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来我长大了,那件事就慢慢忘了。
可今天本这么一提,那个梦又浮了上来。我甩甩头,加快脚步回家。周六白天,我正常上班。
我在镇上一家杂货店当收银员,活儿不累,就是无聊。一整天我都在想晚上那件事,
收钱的时候走神了三次,被老板说了两句。下午五点半下班,我回家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
换了身旧衣服。牛仔裤,T恤,运动鞋,手电筒,手机,充电宝,
瑞士军刀——我把装备准备齐全,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时间。十一点,手机响了。
本的微信:出发了没?我回:马上。穿上鞋,我推门出去。月光很亮,
不需要手电也能看清路。我沿着主街往东走,到了镇口,
看到本和马克他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除了昨晚那几个人,还多了几个看热闹的。
莎莉举着手机,看样子是真准备直播。“艾米姐来了!”本迎上来,递给我一个手电筒,
“走吧?”我接过来,朝那条路看了一眼。夜色里,那条路显得格外幽深。
月光被橡树林挡住,里面黑得像一张嘴。“你们真不进去?”我问马克。
马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就在这儿等,给你们加油。”我没理他,对本说:“走吧。
”我们打着手电,走进了那条路。路确实快被封死了。两边疯长的树枝伸过来,
时不时要低头才能过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偶尔有什么小动物从草丛里窜过,惊得本一哆嗦。“怕了?”我问。“谁怕了?”他嘴硬,
“就是……有点冷。”确实冷。七月的夜晚,树林里至少比外面低五六度。
那股凉意不是正常的那种,而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宅子到了。月光下,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带着旧时代的痕迹。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的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腐朽的木纹。
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们。本在我身边深吸一口气。“靠,
这地方真够阴森的。”我没说话,只是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宅子前面是一片荒废的庭院,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院墙早就坍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空气里有一股霉烂的气味,
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臭。“进去吗?”本问。“来都来了。”我推开那扇腐朽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呻吟。灰尘扑面而来,我用手扇了扇,
打着手电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挑高至少六七米,一根根粗大的木梁横在头顶。
地面铺着地砖,但大部分已经碎裂,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墙上的壁纸脱落了大半,
露出发黑的墙体。最显眼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我举起手电照过去。画像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式的长衫,留着八字胡,表情严肃。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旗袍,眉眼温柔。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就是沈家全家福吧。”本凑过来看。我点点头。画像下沿落满了灰尘,
但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沈公讳某暨夫人某氏遗像。我正看着,本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艾米姐,你听到什么没有?”我侧耳听。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隐隐约约的,
从宅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哭声。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很细,若有若无,
像风穿过缝隙时的呜咽。但仔细听,又确实是人在哭,断断续续,凄凄切切。本的脸色白了。
“真有鬼……”我没动,只是继续听。那哭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可能是风。
”我说。“风能哭成这样?”我没回答,只是打着手电继续往前走。
大厅两侧各有一道楼梯通向二楼。我选了左边那道,抬脚往上走。楼梯吱呀作响,
每走一步都像要塌了。本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二楼是一条走廊,两侧是房门。
我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卧室,床还在,但塌了半边,被子上长满了霉斑。
墙上的镜子碎了一半,只剩半块,照出我们模糊的影子。第二间,第三间,
都是差不多的样子。走到走廊尽头,我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
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不像文字,更像是某种图案。“这是什么?
”本凑过来看。我摇摇头,伸手推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比刚才那些卧室小得多。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上画满了同样的符号。
那些符号从墙根一直画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地上有东西。
我用手电照过去,是一堆烧过的纸灰。纸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布偶。布偶做得很粗糙,
但隐约能看出是人的形状,胸口扎着一根生锈的针。本倒吸一口凉气。我蹲下来,
用树枝拨了拨那个布偶。布偶底下,压着一张纸片。纸片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只有一个字:“死”。我站起来,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这个宅子,确实不干净。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巨响。2 画中眼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和本对视一眼,快步冲出房间,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大厅里,
那幅巨大的画像掉在了地上。画框摔散了,画像皱成一团,被灰尘盖住。“怎么回事?
”本的声音在发抖。我没回答,只是慢慢走下楼梯。画像确实掉下来了。画框摔得四分五裂,
画布从中间撕裂了一道口子,正好从画中那个女人的脸中间划过去。她的脸被撕成两半,
看起来格外诡异。我站在画像前面,盯着那个女人。她穿着旗袍,眉眼温柔,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这张被撕裂的脸,我觉得她在看着我。
那种眼神,哀怨的,绝望的,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本跟下来,站在我旁边。“艾米姐,
要不……要不我们走吧?”“怕了?”“这地方邪门儿,真的。那画像怎么会自己掉下来?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那张脸。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画的。
是真实的。那种眼神,不是画匠能画出来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定格在画布上,
用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看着我。我打了个寒噤。“走。”我说。本如获大赦,
转身就往门口跑。可门关着。他用力推,推不动。他使劲拉,也拉不动。那两扇腐朽的木门,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锁死了。“怎么回事?”他声音都变了调。我走过去,试了试。
确实打不开。我用肩膀撞,用脚踹,门纹丝不动。“靠。”我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没信号。
本的手机也一样。“我们被困住了。”他脸色惨白。我没慌,只是在心里快速盘算。
门出不去,那就找别的出口。一楼有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那就只能上二楼。“跟我来。
”我打着手电,重新走上楼梯。本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我走过去,推开窗,外面是宅子的背面,下面是一片荒地。
“跳下去?”本看看下面。“太高,会摔断腿。”我正要关上窗户,
一阵阴风突然从窗外灌进来。那风很冷,冷得不正常,明明是七月天,却像三九寒冬。
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哭声。又是那个女人的哭声。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就在耳边。
我猛地回头,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本站在我身后,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听到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那哭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弱下去,最后消失了。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有人在往上走。
本的牙齿开始打颤。我握紧手电筒,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口。不是人。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但没有实体,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它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向我们飘过来。
本尖叫一声,拔腿就跑。我没跑,只是盯着那个黑影。它在距离我三四米的地方停下。然后,
它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背后的墙壁。它向我伸过来,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就在它要碰到我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传来本的尖叫。
我跑过去,看到他瘫坐在一扇门前,脸色惨白,指着门里说不出话。那是一扇半开的门。
我推开,里面是一个房间,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间都大。这个房间里,摆满了东西。
家具、瓷器、书籍、画轴,堆得到处都是。最里面有一张巨大的雕花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一具骸骨。骸骨穿着旧式的衣服,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
但衣服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女人的衣服。她躺得很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眼睛——那里已经没有眼睛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正对着天花板。
本在我身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具骸骨。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晶莹剔透,保存完好。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沈氏。
这是沈家那个女儿?可传说中她不是被巫师诅咒而死吗?怎么会躺在这里?我正想着,
突然看到骸骨的手边,有一个东西。一个破旧的箱子。我伸手去拿,
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往后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冷的,坚硬的,
像一只无形的手。我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那力道真实存在,把我往后拖。我拼命挣扎,
用手电筒砸那个位置,一下,两下,三下——力道突然消失了。我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本跑过来扶我:“艾米姐,你没事吧?”我摇摇头,看向那个箱子。它还在原地,静静躺着。
我爬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拿起那个箱子。箱子上布满灰尘,但没有锁。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