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海搓着那双满是油泥的手,眼珠子骨碌碌地在灵堂里那些金丝楠木的桌椅上打转,
最后落在了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
对着正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的弟妹姬无忧说道:“弟妹啊,二郎走得急,
这偌大的家业你一个妇道人家也守不住。俺娘说了,这宅子、地契,还有二郎生前的俸禄,
都得由俺这个做大哥的来代管。至于你嘛,俺在乡下给你寻了个好人家,是杀猪的李屠户,
虽然瘸了条腿,但心疼人,你收拾收拾,明儿就改嫁吧。”柳如海一边说,
一边就要伸手去拿供桌上的那对翡翠狮子。姬无忧咽下嘴里的糕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那双总是笑眯眯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呆气。她没接话,
只是指了指那口棺材,软糯糯地说道:“大哥,二郎昨晚托梦给我,说他在下面冷,
想让你下去陪陪他,顺便把这宅子的房契也带下去,让他烧给阎王爷打点打点。
”柳如海手一抖,翡翠狮子差点掉地上。“你……你这泼妇,胡说什么!”“没胡说呀。
”姬无忧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锤子和几根半尺长的透骨钉,
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二郎还说,怕他在里面睡不安稳,让我把棺材钉死点。大哥,
你力气大,来帮把手?”棺材里,隐约传来了一声指甲挠木板的刺耳声响。1京城的秋风,
那是带着哨子来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国师府的后院里,
姬无忧正蹲在那个据说能镇压国运的青铜大鼎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刚出锅的红烧肘子。
这肘子炖得那是相当有火候,皮色红亮得像猴子屁股,颤巍巍的,仿佛稍微大声喘口气,
那肉就能从骨头上掉下来。“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贴身丫鬟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那架势,活像身后有八十条恶狗在追。她跑得太急,一只绣花鞋都飞到了半空,
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掉进了旁边的锦鲤池子里,
吓得几条吃得肥头大耳的锦鲤翻了个白肚皮。姬无忧眼皮都没抬,
全神贯注地跟肘子上的一根肉筋较劲。“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皇上驾崩了有太子顶着,咱们这种混吃等死的,只要还没断气,就得先把饭吃了。正所谓,
食不言寝不语,这肘子凉了就腥了,那是对猪的不尊重。”春桃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驴,
脸都白了:“不……不是皇上……是……是老爷!老爷他在回京的路上,遇……遇上山匪,
连人带马车翻下悬崖,没……没了!”姬无忧啃肘子的动作终于停住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雾蒙蒙、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没了?”“没了!
连尸首都没找全,就……就找回来一只鞋!”春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姬无忧看了看手里的肘子,又看了看春桃,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可惜了。
”春桃哭声一顿,心想夫人果然还是有情有义的,这就开始伤心了。“是啊,
老爷才二十八岁,正是英年……”“我是说这肘子。”姬无忧叹了口气,把肘子放回碗里,
一脸的痛心疾首,“刚咬了一口,就听到这种晦气事,这肉味儿都变苦了。你说这柳如松,
死也不挑个好时候,非得赶在饭点死,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吗?”春桃张大了嘴巴,
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夫……夫人?那可是老爷啊!您的夫君啊!您不哭两声吗?
”姬无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顺手在春桃的衣服上擦了擦油手。“哭?为什么要哭?
这人死如灯灭,就像这肘子,吃进肚子里是肉,吐出来就是……咳咳,
反正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她背着手,溜达着往灵堂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那调子听着像是《十八摸》,又像是《大悲咒》,反正听得人头皮发麻。“走吧,去看看。
既然只剩一只鞋了,那棺材倒是能省不少木料,买个鞋盒子大小的就成。”春桃跟在后面,
看着自家夫人那轻快的步伐,只觉得后背发凉。自家这位夫人,
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二货”当年皇上选国师,本来是看中了姬家老爷子,
结果老爷子两腿一蹬升天了,皇上金口玉言不能改,就让这姬无忧顶了缺。
大家都以为大周朝要完,结果这姬无忧虽然整天神神叨叨,今天说东边有紫气,
明天说西边有妖风,但大周朝这几年竟然风调雨顺,连耗子都比往年肥硕。于是,
大家就都说,这姬无忧是“大智若愚”只有春桃知道,自家夫人那是真的“愚”,
而且是那种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愚”到了前厅,果然已经挂上了白灯笼。
管家老王正指挥着下人往门框上贴白布,一个个哭丧着脸,仿佛死的不是老爷,
是他们的月钱。大厅中央,摆着一口硕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姬无忧围着棺材转了三圈,
啧啧称奇。“老王啊,不是说只找回来一只鞋吗?这棺材弄这么大,
是打算让那只鞋在里面翻跟头玩?”管家老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凑过来说道:“夫人,这是礼制。虽然老爷尸骨无存,但咱们柳家也是书香门第,
这排场不能少。这棺材里,放的是老爷生前穿过的衣冠,叫衣冠冢。
”“哦——”姬无忧拖长了音调,伸手敲了敲棺材板。咚咚咚。声音沉闷,听着就结实。
“这木头不错,用来打个衣柜肯定能装不少衣裳。”就在这时,姬无忧那比狗还灵的耳朵,
突然动了动。她听见棺材里,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放屁一样的声音。
那是呼吸声。虽然很轻,还刻意压抑着,
但在姬无忧这种练过“龟息功”其实就是睡觉睡太死练出来的的人耳朵里,
简直就像打雷一样。姬无忧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家伙。
原来不是死在山匪手里,是死在“戏瘾”手里了。这柳如松,
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两袖清风的模样,背地里却是个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主。
前些日子,姬无忧夜观天象其实是偷看了柳如松的信,发现这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跟江南首富的那个三百斤的寡妇女儿眉来眼去。看来,这是打算来个“金蝉脱壳”,
扔下这一烂摊子债让她这个傻媳妇背,自己换个身份去江南吃软饭啊。想得美。
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吃独食的人。姬无忧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下人,突然气沉丹田,
嚎了一嗓子:“夫君啊——你死得好惨啊——”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云裂石,
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二两。“既然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为妻只能让你走得体面点了!
来人啊!去铁匠铺,给我买五百斤铁钉来!我要把这棺材钉得严严实实,
绝不能让一丝一毫的阳气惊扰了夫君的亡魂!”棺材里,那个细微的呼吸声,
猛地停滞了一下。2灵堂里,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原本应该是哀乐低回、哭声一片的悲伤场景,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大型装修现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比那过年时候炸爆竹还要热闹几分。姬无忧搬了把太师椅,
大马金刀地坐在棺材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指挥。“对对对,那个角,
再补两颗钉子!我看那缝隙有点大,万一漏风进去,把我夫君吹感冒了怎么办?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堆衣服,但衣服也是有尊严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抡着大锤,
满头大汗地往棺材盖上钉那种半尺长的透骨钉。每砸一下,那棺材就震三震。
棺材里的柳如松,此刻正蜷缩在一堆旧衣服下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心里把姬无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他本来算计得好好的。假死脱身,躲在棺材里,
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让心腹老王把棺材运出城埋了,再偷偷把他挖出来。为此,
他特意在棺材底下留了几个通气孔,还备了干粮和水。可他千算万算,
没算到自家这个傻媳妇,竟然要封棺!而且是用五百斤铁钉封棺!“咚!
”一颗钉子正好钉在他脑袋边上,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差点当场真去世。
柳如松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这哪里是封棺,这分明是封印妖魔鬼怪啊!“夫人,
”管家老王看得心惊肉跳,这可是他的主子啊,再这么钉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这……这钉得是不是太多了?按照习俗,钉七颗‘子孙钉’就够了,寓意子孙满堂。
您这都钉了七十颗了,这……这寓意不好吧?”姬无忧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万无一失钉’。你想啊,夫君生前最怕冷,
这棺材要是漏了风,他在下面得多难受?再说了,最近京城不太平,
听说有盗墓贼专门偷尸体配阴婚。我夫君长得那么俊俏,万一被哪个女鬼看上了,
把魂勾走了怎么办?我这是在保护他的贞操!”老王嘴角抽搐,竟无言以对。保护贞操?
老爷都成“衣冠”了,还有个屁的贞操!“再说了,”姬无忧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昨晚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淡,贪狼星犯冲,这说明夫君死得冤啊!冤魂最容易尸变,
要是不钉死点,万一他半夜爬出来找我要肘子吃,我给是不给?”老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心想夫人您这脑回路,真是比那山路十八弯还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让开!
都给我让开!俺是柳家的大哥,俺来看俺兄弟,谁敢拦俺!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脸横肉的汉子,推开门口的小厮,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这人正是柳如松的大哥,柳如海。柳如海一进门,那双绿豆眼就在灵堂里四处乱瞟,
看到那些金银器皿时,眼里的贪婪光芒简直比那长明灯还要亮。他冲到棺材前,
干嚎了两声:“哎呀我的二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大哥以后可怎么活啊!
”嚎完这两嗓子,他连眼泪都没挤出一滴,立马转头看向姬无忧,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
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威严面孔。“弟妹啊,二郎走了,俺这个做大哥的心里痛啊。但是,
日子还得过。俺听说二郎生前攒了不少家底,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这么多钱财也不安全,
万一被哪个小白脸骗了去,那二郎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这样,你把房契、地契,
还有库房的钥匙都交出来,俺替你保管。”姬无忧看着这个厚颜无耻的大伯哥,
心里乐开了花。好戏开场了。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一脸感动地看着柳如海:“大哥,您真是大好人啊!我正愁这事儿呢。”柳如海心中一喜,
心想这傻娘们果然好骗。“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把东西拿来。”姬无忧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递了过去。“大哥,这是夫君留下的所有‘家产’,您收好。
”柳如海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抢过那叠纸,借着烛光一看。只见第一张纸上,
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借据今借到赌坊纹银五万两,利滚利,三月归还十万两。
借款人:柳如松。柳如海手一抖,往下翻。借据:欠醉仙楼酒钱三千两。
借据:欠怡红院小红姑娘赎身费五千两。借据:欠城东王麻子高利贷八万两。
……这一叠纸,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万两!柳如海的脸,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的酱紫色。
“这……这……这是什么?!”柳如海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姬无忧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家产啊。夫君说了,
这就是他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信誉。大哥,正所谓父债子偿,兄债弟偿。夫君没儿子,
这债自然就得您这个做大哥的来扛了。您刚才不是说要替我保管吗?诺,都在这儿了,
您拿好,千万别弄丢了,明天债主就要上门了。”柳如海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棺材里的柳如松,听到外面的对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个败家娘们!那些借据是他为了做假账故意伪造的,是为了转移资产用的,
怎么被她翻出来了!而且还给了那个贪得无厌的大哥!这下好了,黄泥巴掉进裤裆里,
不是屎也是屎了。3柳如海拿着那一叠借据,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本来是想来吃绝户的,
没想到这一口咬下去,不仅崩了牙,连腮帮子都给穿透了。“弟……弟妹,
这……这玩笑可开不得啊!”柳如海哆哆嗦嗦地把借据往姬无忧手里塞,
“俺……俺只是个种地的,哪里还得起这么多钱?这……这既然是二郎欠的,
自然该由你这个做妻子的来还……”姬无忧身子一侧,像条泥鳅一样滑开了,
让柳如海扑了个空。她一脸正气凛然,指着头顶的牌匾说道:“大哥,您这话就不对了。
咱们大周朝以孝治天下,长兄如父。夫君不在了,您就是这一家之主。这债要是还不清,
那是要被抓去充军流放的。您忍心看着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去那苦寒之地挖煤吗?
”柳如海心里咆哮:俺忍心!俺太忍心了!但他嘴上不敢说,
毕竟这周围还围着一圈下人看着呢。“那……那也不能让俺倾家荡产啊!
”柳如海急得满头大汗。姬无忧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柳如海的肩膀,
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哥,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夫君虽然欠了债,但这宅子还值点钱。
要不,咱们把这宅子卖了?”棺材里的柳如松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卖宅子?
这宅子下面可是埋着他真正的金库啊!要是卖了,那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行!
绝对不能卖!柳如松在棺材里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跳出来反对。
但他现在是个“死人”,要是跳出来,那就是诈尸,是要被烧死的。就在这时,
姬无忧又开口了:“不过呢,这宅子是御赐的,卖了是大不敬。哎呀,这可难办了。
”柳如松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傻媳妇还知道御赐之物不能卖。
谁知姬无忧话锋一转:“既然不能卖,那就只能把这宅子里的东西抵押出去了。来人啊,
把这灵堂里的金丝楠木桌椅,还有那对翡翠狮子,都给大哥包起来,让他拿去当铺换点银子,
先还个利息。”柳如海一听有东西拿,眼睛又亮了。虽然还不清债,但能捞一点是一点啊!
“哎哎哎,弟妹说得对!俺这就拿去当了!”柳如海抱起那对翡翠狮子就要往怀里揣。
“慢着!”姬无忧突然大喝一声。柳如海吓了一跳,差点把狮子扔出去。“怎么了?
”姬无忧指了指那口棺材,一脸严肃:“大哥,这棺材也是金丝楠木的,值不少钱呢。要不,
您把这棺材也一起抬走?”柳如海看着那口钉满了铁钉、像个刺猬一样的棺材,
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晦气东西俺不要!俺只要这狮子!
”姬无忧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真是可惜了。既然大哥不要,那我就只能请大师来做法了。
听说这棺材木料太好,容易招惹邪祟,得用火烤一烤,去去阴气。”说着,
她对外喊道:“大师们,进来吧!”话音刚落,只见一群光头和尚鱼贯而入。这群和尚,
长得那是各有千秋。有的胖得像弥勒佛,有的瘦得像猴精,手里拿的不是木鱼,
而是……锅碗瓢盆?领头的一个胖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每颗都有核桃那么大,
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他走到姬无忧面前,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法号‘吃不饱’,见过女施主。”姬无忧回了一礼:“大师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
是为了给我夫君超度。不过嘛,我夫君生前是个吃货,最怕饿着。所以这超度法事,
咱们得换个花样。”胖和尚眼睛一亮:“女施主请讲,只要有斋饭,贫僧什么经都会念。
”姬无忧指了指棺材前面的空地:“就在这儿,架起锅灶,煮上火锅。咱们一边吃,一边念。
这叫‘饱死鬼’超度法,保准让他走得安心。”棺材里的柳如松,听到“火锅”两个字,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在里面躺了一天一夜了,就喝了几口凉水,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很快,灵堂里就飘起了一股浓郁的牛油火锅味。那味道,
辛辣、鲜香,顺着棺材的通气孔,一丝不落地钻进了柳如松的鼻子里。柳如松咽了口唾沫,
感觉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这简直是酷刑!外面,胖和尚一边涮着毛肚,
弥陀佛……这鸭肠真鲜……愿施主早登极乐……再来一盘羊肉……”其他的和尚也跟着附和,
咀嚼声、吞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姬无忧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香油碟,
吃得满嘴流油。她夹起一块烫得卷曲的肥牛,在眼前晃了晃,对着棺材说道:“夫君啊,
你生前最爱吃这肥牛了。可惜啊,你现在没嘴吃。不过你放心,为妻替你吃了。这一口,
是敬你的在天之灵。”说完,她一口吞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真香!”棺材里,
柳如松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他发誓,等他出去了,一定要把这个女人休了!
休了!就在这时,一块滚烫的炭火,不知怎么的,从火盆里崩了出来,不偏不倚,
正好掉进了棺材底下的那个通气孔里。“滋——”一股烤肉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嗷——!!!”棺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简直比杀猪还要惨烈三分。
4那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除了吃火锅的声音,显得格外惊悚。
正在夹贡丸的胖和尚手一抖,贡丸掉进了裤裆里,烫得他原地跳了一段霹雳舞。
“诈……诈尸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吃得热火朝天的和尚们瞬间乱作一团。
有的钻桌底,有的爬柱子,还有一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棺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柳如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翡翠狮子也不要了,抱着头就往门外冲,
结果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掉两颗,满嘴是血。唯独姬无忧,
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她淡定地从锅里捞出一片土豆,吹了吹气,
慢条斯理地说道:“慌什么?都给我坐下!”这一声喝,带着几分国师的威严,
竟然真的把场面镇住了。胖和尚捂着裤裆,颤巍巍地问道:“女……女施主,
刚才那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啊!”姬无忧瞥了一眼棺材,只见那棺材正在微微颤动,
仿佛里面关着一头野兽。她心里冷笑:烫着屁股了吧?该!
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大师有所不知,这是我夫君舍不得我,
想留下来陪我吃火锅呢。这叫‘回魂’,是吉兆。”众和尚面面相觑:吉兆?
这叫声听着像是下油锅的惨叫,哪里吉了?棺材里的柳如松,此刻正捂着屁股,
疼得冷汗直流。那块炭火正好烫在他大腿根上,虽然隔着裤子,但也烫起了一个大燎泡。
他想骂娘,但又不敢再出声。刚才那一声惨叫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再叫,那就真的露馅了。
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剧痛,在心里把姬无忧千刀万剐。姬无忧站起身,走到棺材旁,
轻轻拍了拍棺材盖,柔声说道:“夫君啊,我知道你饿了,也知道你疼。但是阴阳两隔,
这火锅你是吃不上了。不过你放心,为妻这就给你加点料,让你在下面也能暖和暖和。
”说完,她转头对胖和尚说道:“大师,听说黑狗血能镇压邪祟,童子尿能驱散阴气。正好,
我看刚才那位小师父吓尿了,不如就地取材,给我夫君淋上一淋?”角落里,
一个小沙弥红着脸,裤裆湿了一大片。柳如松在棺材里听得真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童子尿?这女人是想羞辱死他吗?!“不……不用了吧?”胖和尚有些犹豫,
“这……这有点不雅。”姬无忧叹了口气:“大师此言差矣。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我夫君的安宁,这点牺牲算什么?来人,去接一盆来!要热乎的!”家丁们忍着笑,
真的拿了个盆走向那个小沙弥。柳如松绝望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
不是被烫死,就是被尿淹死。就在他准备豁出去,推开棺材盖虽然钉死了,
但他可以喊救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哭喊:“老爷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奴家和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活啊!”这一声哭喊,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了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身穿孝服、头戴白花、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地走了进来。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看着约莫有四五个月的身孕。姬无忧挑了挑眉。哟,正主来了。
这就是那个江南首富的寡妇女儿?看着也不像三百斤啊,顶多一百三。看来传言有误。
那女子一进门,就扑到棺材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老爷!
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烟雨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你让奴家以后依靠谁啊!
”柳如松在棺材里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喜。是小桃红!他的救星来了!只要小桃红闹起来,
把场面搞乱,他就有机会趁乱逃跑。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姬无忧的战斗力。姬无忧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笑眯眯地走到那女子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位妹妹,哭得挺伤心啊。
怎么,你也欠了我夫君的钱?”小桃红一愣,转过身看着姬无忧,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那个傻子国师?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她挺了挺肚子,
一脸傲气地说道:“我是老爷的人!肚子里怀的是老爷的骨肉!你是谁?还不快给我让座!
”姬无忧乐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谁?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也是这口棺材的合法拥有者。你说你怀了老爷的孩子?证据呢?
”小桃红冷哼一声:“这肚子就是证据!老爷生前最宠爱我,还说要休了你这个黄脸婆,
扶我做正室!”棺材里的柳如松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虽然是他说的,但这种时候说出来,
不是火上浇油吗!果然,姬无忧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围着小桃红转了一圈,
突然伸手摸了摸小桃红的肚子。小桃红吓了一跳,想躲没躲开。“啧啧啧,
”姬无忧摇了摇头,“这肚子,看着圆润,但手感不对啊。怎么硬邦邦的,像是塞了个枕头?
”小桃红脸色一变,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胡说!这就是孩子!
”姬无忧也不跟她争辩,只是转头对胖和尚说道:“大师,您看这事儿闹的。夫君刚走,
就来了个带种的。这要是真的,那可是柳家的香火。但这要是假的……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毕竟我夫君可是朝廷命官。”胖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真假一验便知。”“怎么验?
”小桃红有些慌了。姬无忧笑得像只老狐狸:“简单。听说孕妇最怕惊吓。来人啊,
把那盆刚接好的童子尿端过来,给这位妹妹洗个脸,让她清醒清醒!”5“你……你敢!
”小桃红尖叫着往后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鬼画符。她本来就是个青楼出身,
被柳如松赎身养在外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柳如松把这正妻描述得跟个软柿子似的,
说她脑子缺根弦,好糊弄得很。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缺根弦,这分明是缺了大德了!
家丁端着那盆热气腾腾、散发着独特骚味的液体,一步步逼近。“别过来!别过来!
”小桃红挥舞着手帕,试图驱散那股味道,“我是孕妇!你们要是伤了胎气,
老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姬无忧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戏:“放心,童子尿大补,
伤不了胎气,顶多伤点人气。再说了,你要是真怀了柳家的种,那就是柳家的功臣。
我这人最讲道理,只要你受得住这一盆,我就认你这个妹妹,还让你进门。”“进……进门?
”小桃红眼睛一亮。“对啊,进门。”姬无忧指了指那口棺材,“进这扇门。
正好夫君一个人在下面寂寞,你既然对他情深义重,不如就下去陪他?这叫‘生同衾,
死同穴’,多浪漫啊。”小桃红吓得腿都软了。陪葬?她是来争家产的,不是来争棺材位的!
“你……你这个毒妇!我要去告官!我要去告御状!”小桃红歇斯底里地喊道。“告官?
”姬无忧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想去衙门问问,这私闯民宅、冒充官眷、诈骗钱财,
该判个什么罪。哦对了,还有那三百万两的债,既然你是夫君的真爱,
那这债你也分担一半吧?”听到“三百万两”,小桃红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跟柳如海一样,
也是奔着柳如松的“私房钱”来的,怎么还有债?“什么……什么债?”“赌债啊。
”姬无忧一脸轻松,“夫君生前好赌,输了个底掉。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死得这么急?
那是被债主逼得没活路了啊。妹妹,既然你来了,那就别走了。来人,把她绑起来,
明天一早送去赌坊抵债!”家丁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小桃红按在地上。挣扎中,
小桃红肚子里的那个“枕头”果然掉了出来。那是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棉布枕头,
上面还沾着点瓜子皮。全场一片死寂。就连胖和尚都停止了咀嚼,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枕头。
姬无忧走过去,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哟,这孩子长得挺别致啊,还是方形的。
看来夫君的基因突变得挺厉害。”小桃红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棺材里的柳如松,此刻已经彻底绝望了。完了。全完了。他的计划,他的小妾,他的未来,
全被这个傻媳妇给毁了。而且,最让他崩溃的是,那个被炭火烫出来的伤口,
因为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似乎破了,正火辣辣地疼。就在这时,姬无忧似乎玩够了。
她把枕头扔回给小桃红,挥了挥手:“行了,把这骗子扔出去。看着心烦。
”家丁们如蒙大赦,架起小桃红就往外拖。处理完小桃红,姬无忧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哈欠:“哎呀,折腾了一晚上,累死我了。大师们,你们继续念,我先去睡会儿。
记住啊,这火锅别停,汤底干了就加水,一定要保持沸腾,这样才能镇住阴气。”说完,
她转身就要走。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对了,
老王。”“老奴在。”“明天一早,去买点水泥。”“水泥?买水泥做什么?
”老王一脸懵逼。姬无忧笑得像个魔鬼:“我看这钉子虽然钉得紧,但还是有缝隙。
为了防止夫君被虫子咬,明天咱们用水泥把这棺材封一层。这就叫‘金刚不坏之身’,
保准他万年不腐。”棺材里,柳如松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死了。
6姬无忧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睡到月上中天,
才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给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侧耳细听,
那声音是从前厅灵堂的方向传来的。“春桃,春桃!”春桃打着哈欠从外间进来,
眼角还挂着泪珠子,也不知是困的,还是真为主子伤心。“夫人,怎么了?”“你听,
是不是有耗子在偷吃贡品?”姬无忧指了指前厅的方向,“这耗子胆子也太肥了,
连死人的东西都敢动。走,跟我去瞧瞧,正好我饿了,咱们来个人赃并获。
”春桃吓得一哆嗦:“夫人,那……那可是灵堂,大半夜的,晦气。”“晦气什么?
”姬无忧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用来晾衣服的竹竿,“活人还能让死人给吓着?
再说了,那棺材里就一只鞋,怕个什么?走,要是抓着了,正好给你加道菜,
叫‘红烧福禄鼠’。”春桃脸都绿了,却也不敢违拗,只好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
跟在姬无忧身后。主仆二人,一个像是要去打仗的女将军,一个像是要上刑场的囚犯,
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灵堂外。灵堂里,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跳动着,
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照得愈发阴森。那“咕噜噜”的声音,正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柳如松是被活活饿醒的。他本就一天没吃东西,又被烫、又被吓,早就耗尽了气力。
如今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火锅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唱空城计。他知道,再不吃点东西,
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棺材里了。于是,他借着从通气孔透进来的微光,
从怀里摸出一把早就备好的小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撬动了棺材盖一角的一颗钉子。
那钉子被他来回晃动,总算松了些许,让他勉强能将棺材盖推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新鲜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涌了进来,柳如松贪婪地吸了两口,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道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朝着记忆中供桌的方向摸去。摸到了,是盘子!
盘子里有东西!他心中一喜,手指头勾了勾,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发出“咕咚”一声轻响。是个苹果。柳如松心里一紧,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可他实在是太饿了。他侧耳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似乎没人发现。于是,
他又壮着胆子把手伸了出去,这一次,他摸到了一块糕点。是桂花糕!他最爱吃的!
柳如松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抓起那块桂花糕就往缝隙里塞。就在这时,
灵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姬无忧提着竹竿,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从棺材缝里伸出来的、正抓着一块桂花糕的手。那只手,苍白、瘦长,
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春桃“妈呀”一声就要叫出来,
被姬无忧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别出声!”姬无忧压低了声音,
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有黄鼠狼成精了,
都知道从棺材里爬出来偷东西吃!”春桃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吓得浑身发抖。黄鼠狼?
哪有长着人手的黄鼠狼啊!姬无忧可不管这些。在她看来,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
都可以归结为妖魔鬼怪。她掂了掂手里的竹竿,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打狗棒法的起手式,
对着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抡了下去!“啪!”一声清脆的、类似骨头断裂的声响,
在灵堂里回荡。“嗷——!!!”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从棺材里爆发出来,紧接着,
那只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姬无忧一击得手,得意洋洋地收回竹竿,
对着春桃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就叫‘打草惊蛇’,哦不,‘打手惊妖’。
这妖精被我打疼了,看它还敢不敢出来!”春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指着那口棺材,
牙齿都在打颤。姬无忧走过去,对着那道缝隙喊话:“呔!里面的妖孽听着!本国师在此,
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否则,等我明天用水泥把你封死在里面,
再请三昧真火来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定叫你形神俱灭!”棺材里,
柳如松抱着自己那只被打得又红又肿、感觉已经断了的手,疼得在地上打滚,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这个毒妇!这个疯婆子!他发誓,他跟她不共戴天!7第二天一大早,
国师府的门口就停了一顶花花绿绿的小轿。柳如海顶着一张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领着一个脸上搽粉搽得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媒婆,又一次闯了进来。
他那两颗门牙还没补上,说话漏风,但气势却一点不减。“弟妹啊!
大哥是来给你说个天大的好事的!”姬无忧正坐在院子里,指挥着两个泥瓦匠和水泥。
那水泥和得黏黏糊糊,看着就让人密恐发作。她头也不抬地问道:“哦?什么好事?
难道是大哥你找到那三百万两银子了?”柳如海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弟妹就爱说笑。钱的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终身大事!”他把那个媒婆往前一推,
“这位是城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我特意请她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王媒婆立刻堆起满脸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哎哟,国师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