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安州县纪委监委办公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门虚掩着。
门把手是坏的,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档案室里没有窗户。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照着墙角发霉的卷宗和那台昼夜不停的除湿机。陈锋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面前摊着一摞三十年前的旧案卷。他在这里待了三年零两个月。三年零两个月,
一千一百多天,每天对着这些发黄的纸页和嗡嗡响的机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快发霉了,
跟那些卷宗一样,在这个没窗户的屋子里慢慢腐烂。但他还是每天来。不是没想过走。
考出去,调出去,哪怕辞职不干了,去企业,去律所,去哪儿都行。他业务能力强,
手里攥着几个大案子的经验,真要走,未必没人要。可他走不了。不是走不了,是不甘心。
凭什么?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锋没抬头。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锋抬起头。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办公室主任老刘,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口别着党徽,
脸上带着那种刚进体制特有的矜持和紧张。老刘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回头对那年轻人说:“就这儿。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县纪委信访室的档案室,条件艰苦吧?
陈锋同志在这儿待了三年,任劳任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那年轻人点点头,
目光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台嗡嗡响的除湿机上。陈锋认出来了。
这是今年新考进来的选调生,姓周,据说是省委组织部的亲戚。上周刚来报到,
方书记亲自带着转了各个科室。老刘又转向陈锋,脸上堆着笑:“陈锋啊,
小周是来熟悉情况的,我带他转转。你忙着,你忙着。”陈锋站起来,点了点头。
小周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桌上那摞卷宗,客气地问:“陈哥,这些是什么?”“旧案卷。
”“多少年前的?”“八几年的。”小周眼睛亮了一下:“我能看看吗?
”陈锋把最上面那本递给他。小周翻开,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茫然。
那些发黄的纸页,褪色的钢笔字,生硬的公文用语,对他来说大概跟天书一样。他合上卷宗,
还给陈锋,笑了笑:“陈哥,您在这儿待了三年?天天看这个?”陈锋没说话。
老刘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三年了。陈锋同志觉悟高,耐得住寂寞,
是咱们单位的‘老黄牛’。”他把“老黄牛”三个字咬得很重,脸上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陈锋看着他,没吭声。小周点点头,目光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除湿机上。
“这机器一直开着?”“一直开着。”“吵不吵?”“习惯了。”小周“哦”了一声,
跟着老刘走了。门没关。陈锋走过去,想把门带上,手刚碰到门板,
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老刘压低的声音。“看见了吧?那就是陈锋。以前监督检查室的,
办案子是把好手,后来得罪了人,就被发配到这儿了。三年了,连个副科都没混上。
所以说啊,小周,咱们这个系统,光会干活儿不行,得学会做人……”脚步声远了。
陈锋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板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得地面泛着冷白的光。
他把门带上。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没扣上——这破门,得用膝盖顶才能关严。他没再管,
回到桌边坐下。这是今年第几次了?新来的选调生,新来的借调干部,新来的实习生,
老刘总要带到档案室转一圈。美其名曰“熟悉单位历史”,实际上就是让人看看,
这就是得罪领导的下场。陈锋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第一次,
是两年前。那天方建国主持召开全县纪检监察系统年轻干部座谈会。
陈锋作为档案室代表参会——档案室就他一个人,他不去谁去?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
方建国在上面讲了两个小时。讲年轻干部要如何成长,如何进步,如何“既要有能力,
更要有觉悟,要懂得服从大局,要懂得配合组织”。讲到最后,方建国忽然点名了。
“陈锋同志来了没有?”陈锋从角落里站起来。方建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没到眼睛里。“陈锋同志,你在档案室待了多久了?”“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方建国点点头,转向会场,“同志们,
陈锋同志在档案室待了一年零三个月,任劳任怨,从无怨言。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甘当配角的精神,这是不计个人得失的精神!大家都要向陈锋同志学习!
”会场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陈锋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建国摆摆手让他坐下,又接着说:“但是,同志们,咱们也要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陈锋同志这样业务能力强、作风扎实的同志,会在档案室待这么久?组织上用人,
是不是有需要反思的地方?”会场安静下来。方建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说实话,
陈锋同志当年办的那个案子,办得很漂亮。但是,同志们,漂亮归漂亮,咱们干工作,
不能只盯着业务,还要讲大局,讲团结,讲方式方法。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
非要往深里挖,非要一查到底,看起来是尽责了,实际上呢?给组织惹了多少麻烦?
给领导添了多少堵?”他的目光落在陈锋身上。“陈锋同志,我不是批评你。我是替你可惜。
你要是当年稍微灵活一点,稍微懂得变通一点,现在至少也是个科长了。你说是吧?
”陈锋站起来,声音很平:“方书记说得对。”方建国笑了笑,摆摆手:“坐下坐下。
我就喜欢陈锋同志这一点,虚怀若谷,听得进意见。”座谈会又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了。
陈锋往外走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方书记这是杀人诛心啊。
”另一个声音:“活该。谁让他当年往死里查,查完了一个屁都不放,
也不去领导那儿走动走动。”陈锋没回头。第二次,是一年前。那天是年底考核,
各单位都要报优秀名额。陈锋在档案室待了两年,活儿没少干,但没人看见。他心里清楚,
评优跟他没关系。没想到考核结果公示那天,他的名字居然在名单上。陈锋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确实是他的名字。有人拍他肩膀:“陈哥,
恭喜啊。”陈锋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第二天,老刘来档案室了。“陈锋,
那个评优的事儿,出了点变化。”陈锋抬起头。老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为难的表情。
“方书记说了,今年评优名额有限,咱们单位只能报五个。你呢,工作确实不错,
但是……怎么说呢,有人反映,你平时跟同事交流少,团结方面有点欠缺。方书记的意思是,
先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明年再考虑你。”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老刘叹了口气:“你也别多想,不是针对你。就是……哎,你也知道,有些事儿,
得讲个平衡。小赵那边,方书记的外甥嘛,总要照顾一下。还有办公室的小刘,
今年表现也不错……”陈锋开口了:“那我的名字,是谁报上去的?”老刘愣了一下,
眼神有点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哪个科室推荐的吧。”陈锋没再问。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名字是方建国让人报的。先报上去,再撤下来。这样别人问起来,
就可以说:“你看,不是我们不给你评,是报上去之后被上面打回来了。没办法,名额有限。
”既堵了他的嘴,又让他在全单位面前丢一次人。陈锋那天在档案室里坐了一下午,
把那摞旧卷宗翻了三遍。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第三次,是半年前。
那天方建国主持召开全县纪检监察系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班仪式。
陈锋被通知参加——档案室这种地方,平时没人管,但开这种会必须到场凑人头。
开班仪式在县委党校大礼堂举行。台上坐着一排领导,方建国坐在正中间,
面前摆着话筒和矿泉水。台下黑压压坐了两三百人,陈锋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方建国讲了四十分钟,从中央精神讲到地方实际,从政治站位讲到业务能力,
从干部成长讲到组织关怀。讲到最后一刻钟,他忽然话锋一转。“同志们,
今天我还要讲一个现象。”会场安静下来。方建国的目光扫过台下,
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某个方向。“咱们系统里,有些同志,业务能力确实不错,
办案子是把好手。但是,同志们,能力强,不代表觉悟高;能办案,不代表会做人。
咱们有些同志,自以为业务过硬,就目中无人,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不把组织放在眼里。
跟同事交流,三句话不离案子;跟领导汇报,三句话不离原则。原则原则,原则是死的,
人是活的!你把人得罪光了,把领导得罪光了,你还怎么进步?”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举个例子吧。咱们单位有个同志,当年办了一个案子,办得很漂亮,把人送进去了。
然后呢?然后他就飘了,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是英雄了。见了我,
连个招呼都不打;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好像跟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我找他谈过几次话,提醒他要注意团结,要注意方式方法,他呢?当面点头,
背后还是老样子。”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陈锋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椅子,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知道方建国说的是谁。全单位都知道。“我就想问问这位同志,
”方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把案子办漂亮了,组织就得捧着你?
你以为你能力强,就可以不把领导当回事?你以为你在这个系统里,光靠业务就能走得远?
”他停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这个系统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办案子的人。
缺的是什么?缺的是懂事的人!缺的是知道往哪儿使劲儿的人!你今天能办案子,
明天就能被别人替代。但是你的态度,你的觉悟,你的为人处事,才决定你能走多远!
”会场鸦雀无声。方建国喝了口水,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我这不是针对谁,
是对事不对人。咱们开这个培训班,就是为了帮助年轻干部成长。有些同志,身上有毛病,
自己不知道;有些同志,走了弯路,自己没察觉。组织上指出来,是为了你好,
是为了帮你进步。希望有关同志能正确对待,认真反思。”他说完,
转向旁边的主持人:“继续吧。”主持人赶紧接过话筒,开始讲下一项议程。
陈锋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旁边的人偷偷看他,又赶紧把目光移开。散会的时候,
他最后一个走出礼堂。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出来,一下子都不说话了,目光躲躲闪闪。
陈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走出去十几步,
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方书记今天这是把话挑明了啊……”另一个声音:“活该。
谁让他当年那么狂,县委书记的外甥都敢动。”还有一个声音:“以后更惨了,等着吧。
”陈锋没回头。第四次,是三个月前。那天是干部室公示拟晋升四级主任科员名单的日子。
一共要招三个,他以为这次应该稳了。公示贴出来那天,他站在前面看了三分钟。七个名字,
没有他。第七个名字是小赵——方书记的侄子,比他晚进来两年半,
办过的案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是逢年过节往方书记家跑得勤。陈锋盯着那张公示,
手插在兜里,指节攥得发白。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不敢停。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档案室。下午,老吴来了。干部室主任老吴,方建国的铁杆心腹。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也是奉命行事”的表情。“陈锋啊,那个事儿,
你别多想。”陈锋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老吴自己找地方坐下,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本来是有你的。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是……方书记那边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