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收鞘大雪落了整整三日。京城北门的城墙被白雪覆盖,
城楼上的旌旗冻成了冰坨子,在凛冽的北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守城的士兵们缩在城垛下,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朝官道尽头望去。茫茫风雪中,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大氅,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蹄踏过积雪,竟无半点声息。
待到近处,士兵们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剑眉入鬓,眼神清冷,虽风尘仆仆,
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李玄英,大雪龙骑主帅,当朝长公主。
“开城门——”士兵们慌忙跪倒。李玄英勒住战马,
抬头望向那座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城门。城楼上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像极了她这十年征战见过的无数个雪夜。“主帅,”身后副将苏烈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派了中常侍在城门口迎接。”李玄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见城门外停着一顶青呢小轿,几个太监缩在轿子旁,冻得直哆嗦。
轿前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中常侍张恩。
李玄英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迎接?只怕是来传旨的。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了。李玄英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恩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长公主殿下凯旋,奴才给殿下请安了!
陛下在宫中设了接风宴,命奴才在此恭候……”“圣旨呢?”李玄英打断他。张恩一愣,
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殿下说笑了,这冰天雪地的,陛下怎会……”“张恩,
”李玄英的声音不高,却让张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宫离京三年,
你倒是学会了睁眼说瞎话。你右手袖子里藏的是什么?”张恩脸色大变。李玄英不再看他,
径直走向那顶青呢小轿。轿中果然端端正正放着一卷黄绫。她伸手取过,
展开一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玄英,统兵有方,战功赫赫,今北狄求和,
愿结秦晋之好。特赐长公主和亲北狄单于,择日启程,钦此。”寥寥数语,墨迹犹新。
李玄英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颤。十年,整整十年。她十五岁披甲上阵,
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做起,一步步打出了大雪龙骑的威名。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西定羌戎,
大大小小一百余战,从未败过。先帝在时,曾抚着她的背说:“玄英,朕的江山,
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先帝驾崩,幼弟继位。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忠心,
只要她继续为这个王朝流血,就能换来君臣相得、姐弟和睦。可她忘了——功高震主,
从来都是取死之道。“主帅!”苏烈等人已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愤色,“陛下怎能如此?
兄弟们跟您出生入死,难道就换来个和亲的下场?”“主帅,咱们反了吧!您一声令下,
大雪龙骑三万弟兄,谁不听您的?”李玄英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她转身,
望向那些跟随她多年的将士。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征尘,眼中还有未褪的杀气。三年来,
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在这群人眼里,她不只是主帅,更是能把性命托付的兄弟。
“苏烈,”她唤道。“末将在!”“大雪龙骑的兄弟们,随本宫征战三年,死伤过半。
活着的,该回家了。”李玄英解下腰间虎符,那是调动大雪龙骑的凭证,通体赤金,
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她将虎符递给苏烈,“从今日起,大雪龙骑就地解散。
你带着兄弟们,各自回乡去吧。”“主帅!”苏烈扑通一声跪倒,身后众将也纷纷跪下,
“主帅,您不能……”“这是军令。”李玄英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她脱下玄色大氅,露出里面的银色软甲。软甲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痕箭孔,
那是十年征战的印记。她解下软甲,连同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霜寒”,一并放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剑鞘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张恩,”李玄英回头,“回去告诉陛下,
就说李玄英遵旨。只是——”她顿了顿,“和亲之前,本宫要去皇陵拜别先帝。
”张恩连忙躬身:“殿下孝心可嘉,奴才这就回禀陛下。”李玄英不再言语,翻身上马,
拨转马头,朝城外的方向而去。“主帅!您去哪儿?”苏烈追出几步。风雪中,
只传来李玄英清冷的声音:“皇陵。”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苏烈望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突然发现主帅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城楼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透过箭垛的缝隙,遥遥望着这一幕。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她的母亲是宫中浣衣局的宫女,今日随母亲出城送东西,
无意间爬上了城楼。“娘,那个穿黑衣裳的将军是谁呀?”小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袖问。
母亲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说话,那是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为什么要脱掉衣裳?
她不冷吗?”母亲沉默了。她望着雪地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望着那件被遗落的玄色大氅,
望着那柄插在雪里的长剑,眼眶突然有些发酸。“锦书,”她蹲下身,把女儿搂在怀里,
“记住今天看到的。”小女孩眨着眼睛:“记住什么?”“记住,”母亲的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世上,有一种人,宁可冻死,也不会弯腰。”很多年后,
李锦书依然记得那个雪夜。记得母亲搂着她时微微发颤的手,记得城楼下那个孤绝的背影,
记得那柄插在雪中的长剑在暮色里泛着的寒光。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背影,
将用余生的所有力气,为她撑起一片天。也不知道,那柄被遗落的剑,终有一日会再次出鞘,
血染华堂。风雪依旧。李玄英纵马驰骋,皇陵在望。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那个叱咤风云的大雪龙骑女帅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马蹄踏破积雪,溅起一路冰屑。身后,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属于别人的繁华。而她,
将走向自己的风雪。第二章 青茗浮生十年后。清远镇。这座边陲小城距离京城五百里,
背靠青鸾山,前临浣花溪,是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因不在官道要冲,往来商旅不多,
倒也落得清净。镇子东头有家茶馆,门脸不大,青布招牌上写着三个字:青茗轩。
茶馆的老板娘姓李,镇上的人都唤她李娘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好,
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只是平日里寡言少语,从不见她与谁多说半句话。
据说她是寡居之人,带着一个女儿,从外地迁来此地定居,已有七八年了。
这日正是暮春时节,天气和暖。茶馆里坐了几个熟客,就着花生米喝茶聊天。“听说了吗?
北边又打仗了。”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道。“打什么仗?不是三年前就和亲了吗?
”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问。“和亲?”胖商人嗤笑一声,
“那和亲的公主听说半道上就病死了,北狄那边不依不饶,又打起来了。”“死了?
”瘦削的中年人来了兴致,“什么公主这么倒霉?”“谁知道呢,好像是长公主吧?
就是当年大雪龙骑那位……”“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众人回头,
只见李娘子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几位客官,茶凉了,换一壶。
”胖商人讪讪地住了口,接过茶壶,目光却忍不住往李娘子身上瞟。这李娘子虽然穿戴朴素,
却自有一股子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清清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娘!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后堂跑出来,
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脸上笑盈盈的。这便是李娘子的女儿,名唤锦书。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
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讨喜。“娘你看,我在后山摘的!
”锦书把花举到母亲面前,“这个黄的叫迎春,这个紫的是紫云英,还有这个白的,
我可不认识。”李娘子接过花,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唇角微微弯起:“这是野百合,
不能摘太多,留些给蜂子采蜜。”“知道啦!”锦书应着,又蹦蹦跳跳地去给客人添茶。
那几个熟客见她过来,都笑着逗她:“锦书丫头,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锦书脸一红,抿着嘴不说话,只低头添茶。那胖商人眼尖,看见她袖口露出一角信笺,
打趣道:“哟,是不是有谁给你写信了?”“没有没有!”锦书连忙把袖子藏到身后,
脸更红了。李娘子远远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一凝。待客人散尽,母女俩收拾茶盏。
李娘子一边擦桌子,一边不经意地问:“今日有人给你送信?”锦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小声道:“是……是赵公子。”“赵公子?”“就是镇东头赵家的公子,娘见过的,
上个月来咱们茶馆喝过茶。”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他写了首诗给我。
”李娘子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赵家公子,赵鹤亭。她记得这个人。清远镇赵家的独子,
据说自幼聪慧,十二岁便中了童生,十八岁中秀才,是镇上有名的才子。只是赵家家境寻常,
父亲早亡,寡母织布供他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上个月他来喝茶,李娘子见过一面。
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言谈也算斯文,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过活泛,看人时总在打量,
仿佛在掂量什么。“诗呢?”李娘子问。锦书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小心翼翼地递给母亲。
李娘子接过,展开。是一首七绝,字迹倒还工整,写的是春日游山的见闻,
末两句是:“山花不解游人意,犹向春风舞不休。”分明是借着山花,暗指锦书。
“可看懂了?”李娘子问。锦书点点头,又摇摇头:“懂是懂些,
只是……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写给我。”李娘子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心中一软。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懂得人心的深浅。“锦书,”她把信笺折好,
递还给女儿,“你可喜欢他?”锦书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娘子叹了口气。不必问了,女儿这模样,分明是动了心。“去把信收好,”她说,
“日后再说。”锦书应了一声,捧着信跑回后堂。李娘子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幽深。
赵鹤亭。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转身走向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架葡萄,
葡萄架下放着一张竹椅。李娘子在竹椅上坐下,闭上眼睛。清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金戈铁马,血染黄沙。她站在尸山血海中,
手中长剑还在滴血。身后,大雪龙骑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高呼着她的名字,
声震云霄。“主帅!主帅!主帅——”“娘?”锦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李娘子睁开眼,
女儿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娘,你又在发呆。”锦书把茶递给她,“喝口茶吧,
今年新采的明前,我亲手炒的。”李娘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浅,
带着些许青涩的苦味,像极了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好喝吗?”锦书期待地问。“好。
”李娘子点点头,“只是火候还差些,炒的时候心太急,叶子有些焦边。
”锦书撅起嘴:“娘总是能尝出来。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李娘子笑了笑,
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她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茧痕——那是多年握剑留下的印记。“锦书,”她说,“你喜欢那个人,
娘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锦书怔了怔,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娘子不再多说,起身走向屋里。路过窗台时,
她看见那束野花插在粗陶瓶里,黄的紫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像极了女儿的笑脸。
她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刀光剑影,
忘了那些尔虞我诈。她只想守着这家小茶馆,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今日这封信,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但愿是她多心了吧。傍晚时分,
茶馆打烊。李娘子正在收拾门板,忽听身后有人唤她:“李娘子。”她回头,
只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暮色里,一袭青衫,手中握着折扇,面上带着温文的笑意。
正是赵鹤亭。“赵公子。”李娘子淡淡道,“有事?”赵鹤亭上前两步,
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小生冒昧前来,是想求见锦书姑娘一面,有几句话想当面说与她听。
”李娘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公子,”她说,“男女有别,
私下见面不妥。有什么话,改日再来茶馆喝茶,当着众人的面说也不迟。
”赵鹤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笑道:“李娘子说的是,是小生唐突了。
那小生明日再来喝茶,叨扰了。”说完,他又作了一揖,转身离去。李娘子望着他的背影,
目光落在他的脚步上——这人走路,脚跟落地极轻,脚尖却着力,
分明是个心思活络、善于钻营之人。她微微眯起眼。暮色渐浓,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西山。
清远镇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李娘子关上最后一扇门板,
将那个青衫背影隔绝在外。第三章 一棋定姻赵鹤亭果然来了。此后一连数日,
他日日都来青茗轩喝茶。来时必定先向李娘子请安,然后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要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半天。他也不多话,只是安静地读书。有时锦书来添茶,
他便抬头笑笑,说声“有劳姑娘”,又继续低头看书。偶尔碰上茶馆人多,
他还会主动帮忙端茶送水,态度殷勤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镇上的人见了,
都夸赵公子知书达理,没有读书人的架子。“李娘子好福气啊,”卖豆腐的王婶子说,
“这赵公子人品好,学问也好,日后中了举人,那可是要当官的。锦书要是嫁过去,
那就是官太太了!”李娘子笑笑,不置可否。这日午后,茶馆里清静。赵鹤亭照例来了,
手里却多了一个青布包袱。“李娘子,”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包茶叶,
“这是家母珍藏的君山银针,说是早年一个茶商送的,一直舍不得喝。
今日特地带给娘子品鉴。”李娘子看了一眼那茶叶。条索紧结,白毫显露,
确实是上好的银针。只是那包茶的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存放了有些年头。
“赵公子客气了。”她说,“这茶太贵重,小店不敢收。”“娘子不必推辞,”赵鹤亭笑道,
“小生连日来叨扰,心中过意不去。这点心意,还望娘子笑纳。再说——”他顿了顿,
看了后堂一眼,“锦书姑娘炒的茶,小生也喝过几次,实在比不上这银针。娘子若不收,
小生往后可就不好意思再来喝茶了。”李娘子看着他,突然问:“赵公子,你觉得锦书如何?
”赵鹤亭一愣,随即正色道:“锦书姑娘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小生……小生十分仰慕。
”“仰慕?”李娘子咀嚼着这两个字,“你才认识她几日,就说仰慕?”赵鹤亭站起身,
深深作了一揖:“李娘子,小生不敢欺瞒。自那日第一次来茶馆,见锦书姑娘在窗边插花,
小生便……便心生倾慕。这些日子日日来,不是为了喝茶,是想多见姑娘几面。
小生知道家境贫寒,配不上锦书姑娘,但小生愿意努力读书,考取功名,
将来给锦书姑娘一个好日子。恳请娘子成全!”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发红。
后堂传来轻微的响动。李娘子知道,女儿一定躲在门后听着。她沉默了片刻,
开口道:“赵公子,你且坐下。”赵鹤亭依言坐下。李娘子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副围棋,
摆在桌上。“会下吗?”“会一些。”“那便下一局。”李娘子执起黑子,“你赢了我,
我们再谈。”赵鹤亭看着棋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原以为李娘子会问他家世、问他人品、问他将来的打算,没想到竟然是下棋。
他深吸一口气,执起白子。棋局开始。起初,赵鹤亭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落子谨慎,
步步为营。十几手过后,他发现李娘子的棋路并不凌厉,甚至有些松散,
像是多年不曾下棋的生手。他稍稍放心,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落子。可渐渐地,
他发现了不对劲。每当他的白子要形成攻势,黑子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轻轻一挡,
他的攻势便化为乌有。几次三番,他拼尽全力布下的局,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他抬起头,
看了李娘子一眼。她端坐如松,目光落在棋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仿佛这只是一局再寻常不过的游戏。可她的手——她执棋的手稳定如山,
落子时没有半分迟疑,那姿态,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赵鹤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专心。
”李娘子淡淡道。赵鹤亭收回目光,继续落子。可他的心已经乱了。棋局进行到中盘,
他的白子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他拼命想要扳回局面,却越下越急,越急越错。终于,
他投子认负。“我输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李娘子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
动作不紧不慢。“赵公子,”她说,“你棋艺不错,心思也活络。但你太想赢了,
太想证明自己,所以落子时总带着三分急躁。下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赵鹤亭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李娘子继续道:“你想娶锦书,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今日你求的是一门亲事,明日你求的是功名,
后日你求的又是什么?”赵鹤亭怔住了。“锦书是我唯一的女儿,”李娘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把她交给你,不是让你拿去换前程的。
你若有半分对不住她,我不管你将来是秀才还是举人,是知县还是知府,
我自有法子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她说这话时,目光直视着赵鹤亭的眼睛。那一瞬间,
赵鹤亭仿佛看到了刀光剑影,看到了尸山血海,
看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属于这个茶馆老板娘的另一重人生。他打了个寒颤。
“小生……小生谨记娘子教诲。”他低下头,声音艰涩。李娘子站起身,
朝后堂唤道:“锦书,出来。”锦书低着头从后堂走出来,脸涨得通红。
“他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娘子道,“你可愿意?”锦书咬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李娘子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欣慰?是不舍?还是担忧?锦书看不懂。
“那便定下吧。”李娘子道,“择个吉日,交换庚帖。只是——”她看向赵鹤亭,
“成亲之前,你先中了举人再说。”赵鹤亭脸色微变。
李娘子淡淡道:“你不是说要给锦书一个好日子吗?举人都中不了,拿什么给?
”赵鹤亭咬了咬牙,躬身道:“娘子说的是。小生一定努力,不辜负娘子的期望。
”他告辞离去。锦书送到门口,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喜是忧。“娘,”她小声道,
“您是不是不喜欢他?”李娘子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傻孩子,”她说,
“娘喜不喜欢不要紧,你喜欢就够了。”锦书伏在母亲肩头,
闷闷地说:“可是您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像是要杀了他似的。”李娘子没有答话。窗外,
暮色渐浓。她望着赵鹤亭远去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那局棋,她其实放了水。
若她全力施为,赵鹤亭连五十手都撑不过。但她不想吓着他——至少现在不想。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几分深浅。棋局如人心。赵鹤亭的棋路,她看透了八成。
剩下的两成,藏在那些她故意留出的破绽里,藏在那些他竭力掩饰的急切里。但愿是她多心。
入夜,锦书睡下了。李娘子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繁星。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棋子。那是白天那局棋里,她悄悄留下的。
她将这枚棋子在指尖转了转,月光下,棋子泛着幽幽的光。然后,她五指用力——“啪。
”棋子碎成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吹散,无影无踪。第四章 雏凤清声定亲之后,
赵鹤亭来得更勤了。不过他不再只是坐着喝茶,而是带来了厚厚的书本,
在茶馆的角落里埋头苦读。李娘子给他腾出一张桌子,每日供他一壶清茶,
权当是给未来女婿的照拂。锦书心疼他读书辛苦,时常悄悄在他桌上放一碟点心,
或是添一盏热茶。两人目光相遇,便都红着脸移开,小儿女的情态,
茶馆里的熟客都看在眼里,打趣几句,锦书便羞得躲进后堂不出来。李娘子看着这一幕,
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这年秋天,赵鹤亭要赴省城参加乡试。临行前,
他来辞行。李娘子将他唤到后院,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袱。“这里是五十两银子,
”她将包袱推过去,“盘缠之用。”赵鹤亭吃了一惊:“娘子,这如何使得?
小生……”“不必推辞。”李娘子打断他,“你若中了举人,日后用度更大。这点银子,
权当是我借你的。日后有了,再还也不迟。”赵鹤亭眼眶微红,扑通一声跪倒:“娘子大恩,
小生没齿难忘!此番若中举,定不负锦书姑娘!”李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目光平静:“起来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就行。”赵鹤亭磕了个头,起身接过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锦书,锦书红着脸,眼中含泪,
却是欢喜的泪。“锦书姑娘,”他说,“等我回来。”锦书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赵鹤亭又朝李娘子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锦书追到门口,
望着那条通往省城的官道,久久不愿回身。李娘子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
落在那渐渐消失的黑点上。“娘,”锦书回头,眼中带着期盼,“他会中的,对不对?
”李娘子没有回答。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送过一个人。那人也说过“等我回来”,
可最后回来的,只是一封阵亡通知书和一捧骨灰。“会中的。”她终究还是说了。三个月后,
消息传来:赵鹤亭中了举人,名列全省第二十四名。喜报送到清远镇那天,
整个镇子都轰动了。赵家门前围满了人,道贺的、攀交情的、说亲的,络绎不绝。
赵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儿争气!我儿争气!”锦书也去了,挤在人群里,
远远看着那个被簇拥着的青衫身影。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亮亮的,
满脸都是意气风发的笑。他看见了她,冲她点点头,又被人群拥着进了屋。锦书站在门外,
心里既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走吧。”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锦书回头,
见母亲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娘,他中了!
”锦书跑过去,拉着母亲的手,“他真的中了!”“嗯。”李娘子点点头,“是该高兴。
”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高兴的意思。锦书怔了怔,想问什么,李娘子已经转身离去。
次年春闱,赵鹤亭要赴京参加会试。这一次,李娘子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又给他准备了一匹好马。临行前,她将赵鹤亭叫到后院,递给他一封信。“到了京城,
若遇到难处,拿着这封信去城东的永兴镖局,找一个叫苏烈的人。”赵鹤亭接过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写。“这是……”“不必多问。”李娘子道,“用不上最好。
若真用上了,他会帮你。”赵鹤亭心中疑惑,但见李娘子不愿多说,也不敢追问,
只将信贴身收好。会试放榜,赵鹤亭高中第一百二十七名进士。殿试之后,
他被授了官——青州府下辖某县的主簿,从八品,虽是小官,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消息传回清远镇,赵家又是一番热闹。赵母喜极而泣,拉着儿子的手说:“我儿出息了!
我儿当官了!”赵鹤亭跪在母亲面前,也红了眼眶:“娘,儿子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顿了顿,又道:“娘,儿子想成亲了。”赵母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李家那个丫头?”“是。”赵鹤亭道,“儿子落魄时,
李娘子不曾嫌弃,多次资助。如今儿子有了功名,不能负了人家。”赵母沉默了片刻,
点头道:“也好。虽说那李娘子只是个开茶馆的,但锦书那丫头模样周正,性情也好,
配你也算过得去。”赵鹤亭笑了笑,没有接话。成亲那日,清远镇热闹非凡。
李娘子没有大操大办,只摆了几桌酒席,请了镇上的街坊邻居。赵鹤亭穿着大红官服,
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引得满街人都来看热闹。锦书被扶上花轿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李娘子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裳,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当花轿抬起的那一刻,锦书分明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泪吗?
她想再看仔细,花轿已经转过街角。李娘子站在空荡荡的门口,
望着那条渐渐安静下来的长街。“李娘子,”卖豆腐的王婶子凑过来,笑道,“闺女出嫁了,
您该高兴才是。往后赵公子当了官,您就是官家老太太了,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李娘子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转身走进茶馆,关上了门。茶馆里空荡荡的,
那张赵鹤亭常坐的桌子还在原处,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后堂里,锦书的房间空了,
梳妆台上的铜镜没了主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李娘子在桌边坐下,望着那张空椅子,
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暮色四合。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锦书小时候戴的,
后来长大了便摘下来,一直收在她这里。玉坠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
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平安。“锦书,”她轻声说,“娘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夜风吹过,
窗纸沙沙作响。她将那枚玉坠紧紧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庭花渐谢赵鹤亭携妻赴任的青州县,隶属青州府治下,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县城里有一条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县衙就坐落在主街尽头,青砖灰瓦,
门前的石狮子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县衙后面有个两进的小院,
便是县主簿的官舍。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稀疏,结的果子又酸又涩,没人爱吃。
锦书初来乍到时,心里满是欢喜。她从未离开过清远镇,更没见过县城的光景。
街上的铺子比镇里多得多,有卖布的、卖脂粉的、卖糖人的,她每日都要出去逛一圈,
买些小玩意儿,回来摆在那棵石榴树下,一个人也能看上半天。赵鹤亭起初也陪她。
他刚上任,公务不多,便带着她在县城里四处走动,给她讲县衙的规矩,讲那些来往的官吏。
锦书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觉得他穿着官服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娘子,”他有时会这样唤她,“你若闷了,便去街上的茶馆坐坐,
那里的茶水比咱们家的好。”锦书便真的去了。可坐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里的茶水是比自家的香,点心也比自家的精致,可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
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仿佛在说:这姑娘是谁家的?
怎么没见过?后来她就不去了,只在家里待着,做些针线活儿,等赵鹤亭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书渐渐发现,夫君变了。他越来越忙。起初还能陪她用晚膳,
后来便常常天黑了才回来,有时甚至不回来,说是在衙门里当值,或在同僚家吃酒。
回来时满身酒气,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出门。话也越来越少。
从前他喜欢跟她说衙门里的事,说哪个师爷狡猾,哪个衙役憨厚。现在她问他,
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锦书心里委屈,却不知该跟谁说。
她想给母亲写信,提起笔来,却不知从何写起。总不能说“夫君不理我”吧?那多丢人。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只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说一切都好,让母亲放心。
李娘子的回信很简单:知道了,照顾好自己。锦书看着那短短几个字,鼻子一酸,
差点落下泪来。这日,赵鹤亭难得回来得早。锦书喜出望外,忙让丫鬟备了晚膳,
又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几道菜。赵鹤亭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肴,脸上却没有笑意。
“怎么了?”锦书小心翼翼地问。赵鹤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明日府尊大人的寿辰,
我要去青州府贺寿。”“哦。”锦书应了一声,“那你去便是,家里有我。”“不是。
”赵鹤亭看着她,“府尊大人说了,让带着家眷同去。”锦书愣了愣,
随即欢喜起来:“你是说,让我也去?”赵鹤亭点点头。锦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来青州县半年了,她还从未去过府城呢!她连忙问:“那我穿什么衣裳?带什么礼物?
府尊大人喜欢什么?”赵鹤亭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扯了扯,算是笑。“明日一早动身,
”他说,“你收拾一下。”次日一早,马车出了县城,往青州府而去。锦书坐在车里,
掀开帘子往外看,一路上都是新鲜的景致。赵鹤亭骑马走在车旁,一言不发。到了府城,
已是午后。府衙门前车水马龙,来的都是各地官员。赵鹤亭带着锦书进了府衙,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锦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有些发怯,紧紧跟在赵鹤亭身后。“赵主簿来了!
”有人招呼。赵鹤亭连忙上前行礼。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绯色官服,
肚子微微隆起,满脸油光。他上下打量了赵鹤亭一眼,笑道:“听说赵主簿年轻有为,
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府尊大人过誉了。”赵鹤亭躬身道。锦书这才知道,
原来这位就是青州知府。知府的目光越过赵鹤亭,落在锦书身上。“这位是……尊夫人?
”“正是拙荆。”赵鹤亭道,“锦书,快给府尊大人行礼。”锦书连忙上前,盈盈下拜。
知府看着她的脸,眼神微微闪了闪。“赵主簿好福气啊,”他笑道,“尊夫人姿容不俗。
”赵鹤亭陪着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宴席开始,男女分坐。锦书被安排在后厅,
与一众官家女眷同席。她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场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旁边几个妇人看了她几眼,小声嘀咕着什么,她听不清,却知道是在议论自己。宴席散后,
赵鹤亭带着她往回赶。一路上,他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夫君,”锦书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了?”赵鹤亭没有回答。回到县衙,进了屋子,赵鹤亭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
“今日在府衙,你可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锦书摇摇头。“她们说,”赵鹤亭一字一句道,
“赵主簿娶了个茶馆丫头的女儿,没见过世面,连话都不敢说。”锦书的脸刷地白了。
“我……”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赵鹤亭看着她,目光复杂:“锦书,我不是怪你。
只是……你日后要多学着些。这些场合,往后少不了。”锦书低下头,
眼眶发红:“我……我会学的。”赵鹤亭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那一夜,
锦书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止不住地流。此后数月,这样的场合越来越多。
锦书跟着赵鹤亭赴过几次宴,每次回来,赵鹤亭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今日张知县的夫人问你什么了?”“她问我娘家做什么的,我说开茶馆的。”“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了,说……说难怪。”赵鹤亭的脸色沉了下来。又一次宴席后,
锦书提前离席,因为有个妇人当众问她:“赵夫人,你这衣裳是哪儿做的?
料子怪……别致的。”那语气,分明是说她的衣裳寒酸。她躲在后院的假山后,偷偷抹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赵鹤亭来找她,抬头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为美艳,穿着织金的襦裙,满头珠翠,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你就是赵主簿的夫人?”女子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怎么躲在这儿?
”锦书慌忙站起来,擦了擦泪:“我……我出来透透气。”女子笑了笑,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道:“赵夫人,我劝你一句——你那个夫君,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锦书一愣:“你什么意思?”女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阵香风。
锦书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那天回去后,她几次想问赵鹤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了不该问的,惹他生气。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在赵鹤亭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青州知府写来的,措辞亲昵,最后一句写着:“那日席间见尊夫人,颇觉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