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秋收刚过,北沟村的土路上铺满了金黄的玉米粒。风一吹,
干燥的谷物香气裹着尘土,漫过村口老槐树、漫过生产队的场院,
也漫进了允以家的土坯院子里。北方的秋来得干脆,天高气爽,云淡得像一层薄纱。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院中的柴垛上、石磨上、墙角堆着的红薯藤上,
把一切都晒得暖烘烘的。可这份干爽,却怎么也晒不进允以的心里。
她蹲在自家院角的青石板上搓苞米,粗糙的玉米皮反复摩擦着掌心,磨得皮肤发红发疼,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竹簸箕就放在腿边,里面玉米粒堆得薄薄一层,大半还是完整的玉米棒,
散落在脚边,滚得到处都是。允以刚从县城卫校结业回村,被安排在大队卫生所做赤脚医生。
白天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谁家头疼脑热、谁家磕碰划伤、谁家老人腰腿不利索,
她都要跑一趟。夜里回来,还要帮家里喂猪、挑水、搓苞米、纳鞋底,
日子被劳作填得满满当当,按说该是踏实又安稳。可最近一个月,她总被同一个梦缠上,
醒了又睡,睡了又梦,挥之不去。梦里没有田间地头的集体劳作,
没有村口大喇叭循环的宣传口号,也没有家家户户墙上贴着的朴素标语。梦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还有村东头那条蜿蜒的黄土路。路的尽头,
永远站着一个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沉默走路的男人——明曜。明曜比她大五岁,
是村里出了名的踏实后生。早年在县农机站做机修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村几趟。
村里人提起他,都夸他手巧、肯干、人老实,不偷奸耍滑,不油嘴滑舌,
是个能托付终身的汉子。可在允以心里,他总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明曜哥。
两人几乎没什么深交。平常见了面,顶多是她怯生生喊一声“明曜哥”,
他闷闷地“嗯”一声,脚步不停,就算打过招呼。他话少,眼神沉,看上去有些冷淡,
村里的姑娘大多不敢靠近他,允以也一样。现实里的交集少得可怜,可梦里的明曜,
却和现实判若两人。梦里的打谷场洒满月光,草垛松软干燥。他会紧紧牵着她的手,
一步一步慢慢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那双手很大,很糙,
带着常年拧扳手、摸机器留下的薄茧,却握得极稳,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他会把省下来的白面馒头偷偷塞进她手里,馒头还带着体温,麦香浓郁。
在那个细粮金贵的年代,一个白面馒头,比什么都实在,比什么都暖心。她发烧昏沉时,
他会用凉水浸湿的毛巾,一遍又一遍轻轻擦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轻得怕碰碎了她。那些场景真实得可怕。醒来后,
被窝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气息——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淡香,
还有男人身上独有的、晒过太阳的干燥味道,清晰得仿佛他刚从身边离开。“姐,
你又走神了!”弟弟小军蹲在对面,不满地嘟囔着,手里的玉米棒搓得飞快,
金黄的玉米粒噼里啪啦往下掉。“都半晌午了,你就搓这么一点,娘回来该说你了。
”允以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簸箕里寥寥无几的玉米粒,脸颊一阵发烫,又羞又慌。
她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故作严厉:“去去去,写你的字去,别管我。”小军撇撇嘴,
抱着自己的小板凳跑到一边,留下她一个人蹲在原地。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玉米须,
轻轻拂过她的裤脚。允以捏着半根玉米棒,指节微微发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梦见明曜了。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就在昨天,
她去村头供销点买碘酒和纱布时,无意间听见几个婶子坐在门槛上闲聊。
“明曜要回村办喜事了,听说日子都定下来了。”“真的假的?对象是谁啊?”“还能是谁,
县城供销点负责人的侄女,家境体面,工作稳当,家里托人说的亲,明曜爹娘都满意得不行。
”一句一句,像细小的针,扎进允以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重重压在心上,沉得她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和明曜哥非亲非故,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娶谁,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该别扭,不该心慌,
更不该觉得难受。可越是这样劝自己,梦里的画面就越发清晰。
月光下的牵手、温热的白面馒头、微凉的毛巾、他低沉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清晰得让她感到羞耻。像是藏了一件见不得人的心事,被人扒开了看,
赤裸裸地晾在太阳底下。她甚至不敢再抬头,不敢再往村东头的方向望一眼。周末,
大队卫生所难得清闲,没有乡亲来看病。允以挎上药箱,准备去村西头给李奶奶换药。
李奶奶前几天干农活崴了脚,肿得厉害,她每天都要去一趟,敷药、按摩、叮嘱忌口。
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一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路边,黑烟袅袅,车身锃亮,
在黄土村里格外扎眼。那是村里人难得一见的大家伙,光是站在旁边,都觉得威风。
明曜正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把铁扳手,满手都是黑黢黢的机油,连指缝里都藏着油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黄胶鞋,沾满了尘土。常年在外劳作,风吹日晒,
他的面容比村里同龄人更黝黑,眼角也有了浅浅的细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沉稳又深邃,藏着说不尽的情绪。周围的大娘大婶们围在拖拉机旁,七嘴八舌地夸着,
语气里满是羡慕。“明曜啊,这就是你开回来的拖拉机?真威风,
咱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新的!”“听说你对象是供销点的?那可是稳当差事,
你小子真是有福气,这辈子不愁了!”“好好干,以后日子肯定红火!”面对乡亲们的夸赞,
明曜只是憨厚地笑着,偶尔挠挠头,话不多。眼神却有些游离,像是在人群里找什么,
又像是心不在焉,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允以低着头,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
只想悄悄绕过去,不被任何人注意。可偏偏这时,一阵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脚步一乱,药箱重重撞到了路边的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在喧闹里格外清晰。人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过来,落在她身上。“哎哟,
这不是卫生所的小允医生吗?”有人笑着打趣,“这是要去哪儿啊?
”允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就在这时,明曜也转过了头,
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允以感觉他的眼神彻底变了。没有面对乡亲时的憨厚木讷,
没有面对长辈时的恭顺谦和,而是一种深沉得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有惊讶,有慌乱,
有隐忍,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温柔,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连呼吸都乱了。“允以。”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明曜,判若两人。允以硬着头皮,抬眼看向他,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明曜哥,修车呢?”“嗯。”明曜应了一声,握着扳手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看着周围围满的乡亲,
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台拖拉机,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在掩饰什么。允以如蒙大赦,
再也不敢多留,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朝着村西头走去。走出去很远,
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明曜依旧站在拖拉机旁,没有再和乡亲们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