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宫里还挂着些褪了色的红灯笼。长春宫的庖屋里,
苏锦一手攥着把豁了口的菜刀,另一手按着块五花肉,心里直骂娘。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豪迈地抡锅铲:“老铁们瞅瞅这锅杀猪菜,
酸菜得渍够时候,血肠得现灌才鲜灵儿!”下一秒灶台炸了,再一睁眼,
就成了这深宫里最末等的小厨娘,名儿还叫苏锦。原身是个闷葫芦,
因着做得一手好点心被拨来长春宫伺候,没几天就得病没了,
让她这缕从二十一世纪东北美食博主魂穿来的孤魂占了身子。“苏锦!发什么愣!
太后的午膳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管事的张嬷嬷尖着嗓子催。苏锦回神,
瞅了眼案板上那点子肉和几样蔫了吧唧的青菜,心里直抽抽。这伙食水平,
还不如她直播间的试吃份儿呢。太后?那位可是先帝爷的嫡后,如今皇帝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在宫中地位尊崇却也无甚实权,日子怕也未必多舒坦。她掂了掂菜刀,
刀锋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得,来都来了,总不能饿死。东北女人的魂,
到哪儿都不能怂。“嬷嬷,这些不够。有没有黄豆?大颗粒那种。再来点玉米,
最好是晒干能砸成碴子的。五花肉肥膘多割点,要带皮。酸菜有吗?渍得越酸越好。
”苏锦一张嘴,那股子大碴子味就压不住地往外冒,虽说努力学了官话腔调,
可词儿和那股爽利劲儿是改不了的。张嬷嬷瞪圆了眼:“你当这是你们村头大集呐?
太后凤体尊贵,岂能吃这些粗鄙之物?按规矩,四品八样,
清炖燕窝、蟹黄豆腐……”“嬷嬷哎,”苏锦凑近,压低声音却透着笃定,“您看这天儿,
倒春寒,屋里头阴冷。太后年纪大了,吃那些精致玩意儿,不顶饱也不暖身子。
咱整点实在的,热热乎乎吃下去,通体舒泰,凤颜一悦,咱们不都有赏?
”或许是苏锦眼里那股子见过世面直播间百万粉丝的自信唬住了人,
或许是真怕误了时辰,张嬷嬷将信将疑,竟真让她去库房踅摸了一圈。黄豆是陈的,
玉米是去年留种的老玉米,酸菜倒有一小坛,不知哪个北方来的宫女私藏的,味道正。
苏锦撸起袖子,叮咣五四干起来。老玉米用石臼砸成大小不一的碴子,清水泡上。
五花肉切大厚片,铁锅烧热,刺啦一声下去煸出油,肥肉变得透明焦黄,满屋生香。
酸菜丝拧干水分,下锅同炒,酸香激出荤油的丰腴。添足水,泡好的大碴子哗啦倒进去,
加几粒花椒、一块老姜。最后把煸好的五花肉铺在上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小火慢慢咕嘟。
等待的工夫,她又用那点黄豆,磨了浆,点了一小盆颤巍巍的豆腐,
切块用剩下的肉末和辣子烧了个家常麻婆豆腐,只是减了辣,增了香。陈米蒸了饭,
米香混着碴子粥独特的谷物醇厚,渐渐弥漫开。张嬷嬷伸脖子闻了又闻,脸色惊疑不定。
这味儿……粗犷,霸道,毫不讲究含蓄,可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时辰到,食盒提走。
苏锦靠在灶台边,心里也没底。太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能瞧上这东北乱炖升级版?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苏锦姑娘!快,太后传召!”慈宁宫里,
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一股经年累月的药涩气。凤榻上,年过五旬的郭太后倚着引枕,
面容依稀能见年轻时的明丽,如今却笼罩着淡淡的倦色和疏离。她面前的金丝楠木小几上,
一只剔红的葵花式捧盒里,正盛着热气腾腾的大碴子粥,配着麻婆豆腐和一小碟酱瓜。
太后刚用完一小碗,额角竟微微见汗,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里有了些神采。
“这粥……”太后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淡然,“叫什么名堂?本宫竟从未尝过。
”苏锦跪在下头,心里一定,有门儿!“回太后娘娘,这叫‘五行碴子粥’。玉米碴子属土,
黄豆豆腐属金,猪肉属水,酸菜是木头发酵,柴火是火。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
火又暖土,循环相生。吃着暖胃,也图个五行调和、生生不息的好意头。
”她把自己直播时胡诌的养生理论搬了出来,说得头头是道。太后听罢,
轻轻笑了:“倒是巧嘴。滋味却着实不错,质朴暖心,让本宫想起……许多年前,未出阁时,
陪父亲在边镇吃过的一餐粗饭。”她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怀念,“你抬起头来。”苏锦抬头,
不敢直视,只垂着眼。模样顶多算清秀,胜在一股鲜活的生气,眼神清亮,
没有寻常宫人的瑟缩。“这手艺,跟谁学的?”“奴婢家乡靠北,自己瞎琢磨的。
”苏锦答得含糊。“家乡?听你口音,倒不似完全北地。”太后细细打量她,“往后,
你便专司慈宁宫的小厨房吧。本宫近来食欲不振,你试着调理。”“嗻!”苏锦响亮应下,
心里乐开了花。第一步,稳了!自此,苏锦在慈宁宫的小厨房扎下了根。她很快摸清,
太后肠胃弱,油腻精致的不爱,就喜欢些温补、好消化又滋味足的家常菜。
她变着花样做:春天,香椿芽拌豆腐,荠菜馄饨汤要撒白胡椒粉;夏天,手擀的过水面,
黄瓜丝、肉酱、鸡蛋酱摆一溜,蒜泥必不可少;秋天,铁锅边上贴饼子,底下炖杂鱼,
贴饼子一半焦脆一半吸饱鱼汤;冬天,自然是酸菜白肉血肠锅,吃得太后鼻尖冒汗,
连说“痛快”。太后凤体日渐康健,气色红润,对苏锦也越来越喜爱,常召她来说话。
苏锦那套“食补胜药补”、“好吃就是零嘴儿,不好吃才是药”的歪理,逗得太后忍俊不禁。
宫里渐渐传出,慈宁宫有个厨艺了得的苏姑娘,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萧承乾耳中。这位年方二十五的帝王,登基五载,政绩平平,
却对木工活计痴迷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奏折堆在御案上积灰,
他的乾清宫后殿却成了巨大工坊,刨子、锯子、墨斗、各色木材堆积如山。
他最大的梦想是造出一架能自行行走的木牛流马,再刻一套一百零八将的水浒人偶。这日,
萧承乾又被几位老臣唠叨得头疼,索性摆驾慈宁宫躲清静。
正赶上苏锦端了新研制的“锅包肉”来请太后试菜。那肉片炸得金黄酥脆,
裹着酸甜呛口的芡汁,香气扑鼻。萧承乾本无意饮食,
却被那奇特诱人的酸甜气勾得看了一眼。太后便赐了他一双筷子。皇帝勉为其难尝了一块,
眼睛倏地亮了。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竟前所未有地开胃!接连吃了好几块,才搁下筷子,
看向垂手侍立的苏锦:“这菜何名?滋味甚奇。”“回皇上,这叫‘锅包肉’,奴婢家乡菜。
”苏锦规规矩矩答。萧承乾点点头,没再多问,心思似乎又飘回他的木工图样上。倒是太后,
看着儿子难得有胃口,又瞧瞧低眉顺眼却难掩灵秀的苏锦,心里动了动。几日后,
太后凤体“微恙”,暗示皇帝身边需有个知冷知热、能调理膳食的人。
皇帝对男女之事本就淡薄,后宫几位妃嫔也是按例纳的,少有亲近。听太后提及苏锦,
想起那碟锅包肉,便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母后觉得好,便是她的福分。”一道懿旨,
苏锦从慈宁宫厨娘,变成了皇帝的御前尚食,品级不高,却也算一步登天,更重要的是,
有了时常面圣的机会。后宫哗然,多少双眼睛钉在了这个凭做饭上位的“狐媚子”身上。
苏锦自己却有点懵。她只想安稳做饭,混个衣食无忧,最好能找机会出宫,
开个自己的小饭馆。这怎么还整到皇帝身边了?伴君如伴虎啊!果然,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刁难,克扣她的食材份例;后有得宠的丽妃故意找茬,
说她做的点心甜腻,害得自己牙疼;甚至有小宫女在她熬的高汤里偷偷撒盐。苏锦没哭没闹,
更没去皇帝面前告状。她只是默默地,用实力说话。御膳房不给好肉?她用边角料和下水,
做出了火爆腰花、九转大肠、卤煮火烧,吃得当值的小太监侍卫们满嘴流油,纷纷倒戈。
丽妃嫌点心甜腻?她做了咸口的椒盐酥、葱香饼干,
甚至用新鲜花瓣和草药做了清润的“凝玉膏”,不仅丽妃挑不出错,
连带着其他妃嫔也来讨要。汤被撒盐?她索性将那锅汤滤清,加了豆腐、白菜、粉丝,
做成一道清淡鲜美的“开水白菜”,看似清汤寡水,实则滋味万千,连太后尝了都赞不绝口。
她甚至“不小心”让几道皇帝爱吃的菜谱流到了其他宫苑的小厨房。一时间,
后宫刮起了一阵奇特的“美食风”,妃嫔们明争暗斗少了些,
琢磨菜谱、比拼点心倒多了起来。皇帝萧承乾乐得清静,
对苏锦这个总能带来新鲜吃食、又从不争宠聒噪的尚食,越发满意,赏赐不断,
却并无更多亲近。苏锦在皇帝身边待久了,也摸清了这位天子的脾性。
他就是个被皇帝耽误的顶级工匠,提起榫卯结构眼睛发光,说起朝政就哈欠连天。
奏折批得敷衍,倒是画起木工图纸来废寝忘食。苏锦有时送宵夜,
见他对着一个齿轮构件苦思冥想,会随口提点两句现代机械常识,什么杠杆原理、省力滑轮,
虽不深入,却常让萧承乾茅塞顿开,视她为偶尔能对话的“知音”虽然领域有点偏。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苏锦小心谨慎,靠着美食和不多言不多语的性子,
在后宫立住了脚,品级也慢慢升到了正五品尚食。她攒了些赏赐,
心里那个出宫开饭馆的梦想小火苗从未熄灭。直到那一日,太后的亲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