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挽歌，自记事起便在苏家屋檐下长大。作为被收养的孤女，
寄人篱下的滋味像一层薄冰，而继弟陆淮的存在，便是那随时会踏碎冰面的重锤。
苏家收养我的第三年，梧桐树叶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天午后，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我攥着刚洗好的草莓蹲在客厅角落，
看见苏母牵着个穿崭新背带裤的男孩走进来。他领口别着银色小熊领针，
帆布鞋上的卡通图案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整个人像被晨露浸润过的嫩芽，
怯生生地躲在苏母身后，只露出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挽歌，这是弟弟陆淮。
"苏母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三分，她半蹲下身将男孩推到我面前。我盯着他攥得发白的小拳头，
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那是上周学校运动会得的奖励，包装纸上印着金灿灿的向日葵。
糖块在掌心洇出黏腻的温热，我小心翼翼递过去，看他睫毛颤了颤，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以为从此以后，
冷清的楼梯间会多双跑跳的脚印，餐桌上会多出个分享零食的伙伴。
可那糖纸剥开的"窸窣"声，竟成了我漫长噩梦的序曲。作为苏家失而复得的亲骨肉，
陆淮像株骤然被移到温室的向日葵，迅速习惯了被阳光追着跑的日子。
苏父会把他架在肩头逛百货公司，
买回能堆满整个房间的变形金刚；苏母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连盛汤都要用镶金边的小瓷碗。而我依旧睡在储物间改造的小屋里，
床头堆着苏母穿旧的毛衣，衣柜最底层藏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他很快摸清了自己的特权，
像发现新玩具般开始变着法地试探我的底线。初秋的清晨总带着薄雾，
我抱着摞得齐眉高的作业本下楼，楼梯转角突然伸出只穿着卡通袜子的脚。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我下意识护住怀里的练习册，膝盖重重磕在台阶棱角上，
疼得眼前发黑。作业本散落一地，被他故意踢得七零八落，
而他却倚着雕花栏杆笑得前仰后合，背带裤的肩带滑到胳膊肘，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更阴狠的招数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会把我的数学作业本塞进后院的狗窝，
看着我顶着瓢泼大雨在泥泞里翻找，
然后在苏母面前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姐姐说老师布置的题太简单，
让我帮忙把本子藏起来呢。"苏母从不质疑亲生儿子的话，
只是皱着眉递给我块抹布："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快去把狗窝清理干净。
"我蹲在散发着腥臊味的狗窝前，指尖被碎玻璃划出细小的血痕，
混着雨水滴在沾满泥污的作业本上，晕开大片模糊的墨迹。最伤人的是他淬了毒的话语，
总在深夜溜进我的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
他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稚嫩的嗓音裹着冰碴："苏挽歌，
你以为爸妈真的喜欢你吗？"他伸手扯了扯我洗得变形的衣角，"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们养你不过是为了给我当丫鬟。"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进我本就敏感的心脏，渗出血来。
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听着他轻笑着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只留下满室冰冷的月光和我颤抖的指尖。后来我学会了在楼梯间提前观察他的身影，
学会了把作业本藏在床板夹缝里，学会了在他靠近时屏住呼吸。可那些深夜里的低语，
像藤蔓般缠绕着我的灵魂，让我在每个午夜惊醒时，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那枚被他丢弃的水果糖纸，不知何时被我捡了回来，压在枕头下，成了我整个青春里，
唯一不敢触碰的秘密。苏家父母的偏心像一把精准的标尺，永远倾向陆淮。
在这个名为"家"的空间里，我早已习惯了那套泾渭分明的生存法则。陆淮打翻牛奶时，
总会有带着暖意的手掌轻抚他的后背，苏母会蹲下来，
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微风："没关系呀，岁岁，下次小心些就好。
"可当我不过是失手碰掉了一只普通的白瓷碗，
清脆的碎裂声便会立刻引爆整个屋子的低气压，
苏父紧锁的眉头和苏母陡然拔高的音量如影随形："你怎么总是毛手毛脚的！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有什么用！"那些尖锐的斥责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疼得人喘不过气。但真正让我看清自己位置的，是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空，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给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滤镜。客厅里，陆淮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
抱着他的变形金刚跑来跑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角看书，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出什么事端。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陆淮兴奋的叫喊。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在经过博古架时，胳膊肘重重地撞在了上面。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苏母最珍爱的那只青花瓷瓶应声落地。
那是她时常拿出来擦拭、视若珍宝的物件，是她当年风风光光嫁过来时的陪嫁，
瓶身上缠枝莲的图案精致典雅，承载着她对过往岁月的怀念。碎片像绽放的冰花般四散飞溅，
有的甚至弹到了我的脚边。陆淮先是愣住了，圆睁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的目光在碎片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
指向呆立在一旁的我，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是姐姐推我！是姐姐把瓶子打碎的！
"苏母闻声从厨房冲出来，看到地上的狼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没有给我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抓起门后立着的鸡毛掸子就朝我身上抽来。"啪！啪！啪！
"竹梢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每一下都像火烧般疼，
很快就在我的胳膊和背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肿的檩子。有几处的皮肤被划破了，
细细的血珠渗出来，与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下！
给我把这些碎片都捡干净！"苏母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她指着地上的狼藉，
眼神里满是厌恶。我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慢慢蹲下身，
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瓷砖上。那些锋利的瓷碴硌得膝盖生疼，稍一挪动，
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捡起碎片，尖刺时不时划破皮肤，
血珠滴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捡完碎片后，我并没有被放过。
苏母把一个沉甸甸的盆放在我面前，里面堆满了全家的碗碟，油腻腻的汤汁还在往下滴。
"去厨房，把这些都洗干净，一个月内，家里的碗碟都归你洗。"她丢下这句话，
就抱着还在抽泣的陆淮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氤氲的油烟里。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劣质的食用油在锅里滋滋冒烟，呛得人喉咙发紧。我站在水池边，机械地搓洗着碗碟，
泡沫沾满了双手，冰冷的水冻得手指通红。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还在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的灯光惨白地照在我身上。我蹲在灶台边，
看着水池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而陌生，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就在那一刻，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不是被期待的孩子。陆淮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
而我，不过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推出去顶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祭品。
我的感受、我的委屈、我的存在，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那一个月，
每天在油烟和冰冷的水中度过的时光，像一个深刻的烙印，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提醒着我在这个家里的真实地位。九月的操场还残留着夏末的湿闷，
铁锈色的篮球架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这里早已不是传授知识的殿堂，
而成了我必须每日穿行的雷区。陆淮总像只羽毛锃亮的孔雀，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
身后跟着三个跟班——体育委员壮实得像头小熊，尖嗓子的宣传委员总爱煽风点火，
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负责望风。他们把我堵在爬满青苔的器材室角落时，
冰冷的雨点正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的鼓点声。“哟，这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吗？
”陆淮的皮鞋故意碾过积水，泥水溅到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爆发出哄笑，宣传委员夸张地捂着鼻子：“听说她妈跟人跑了，
爸天天喝酒，难怪身上一股穷酸味。”我的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帆布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还没等我开口，
陆淮突然伸手夺过我怀里的午餐盒——那是外婆用铝制饭盒给我装的糙米饭和炒青菜，
盒盖上还贴着卡通贴纸。他掂了掂饭盒，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然后像丢垃圾似的将其抛进不远处的泥水坑。透明的塑料盖弹开，
白米饭混着翠绿的青菜滚出来，很快就被浑浊的雨水泡成一滩烂泥，
几片菜叶像垂死的蝴蝶漂在水面上。“看啊！连饭都吃不上的可怜虫！
”尖嗓子的笑声刺破雨幕，我看见围观的同学纷纷别过头去，有人偷偷往这边瞟，
却在对上陆淮的目光时立刻缩了回去。教导主任撑着伞从跑道经过，
陆淮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喊“老师好”，而主任只是瞥了眼泥地里的饭盒，
皱着眉说了句“下雨天别在外面玩”，便匆匆走远了。那一刻，雨点砸在脸上的感觉，
比寒冬的冰锥还要刺骨。放学铃声响起时，我总假装整理书包，
把铅笔盒里的文具倒出来又一个个塞回去。直到值日生锁好教室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长时间寂静而熄灭，我才背着空书包走出教学楼。
操场边的紫藤花架是我的秘密基地，缠绕的藤蔓在暮色中织成浓密的网，
能接住我不敢在别处落下的眼泪。我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粗糙的花架支柱。
书包滑落在脚边，里面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暮色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留。委屈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
缠绕着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可哭到最后，眼泪会把衣襟洇湿，嗓子会变得沙哑，
天也会彻底黑透。我必须在月亮爬上来之前回家。那个所谓的“家”，
不过是间漏雨的老房子，醉酒的父亲会把酒瓶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但我别无选择，
只能抹掉脸上的泪痕，捡起书包拍拍上面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亮着昏黄灯光的牢笼。
雨已经停了，紫藤花瓣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像极了我无处安放的青春。
命运的齿轮在我十七岁那年突然逆转。苏家投资失败，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曾经车水马龙的苏家别墅，如今只剩下铁艺大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鎏金铜环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阳光穿过蒙尘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蛛网。
苏父苏母躺在二楼卧室的双人床上，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如今乱作一团，
床头柜上散落着未吃完的药片。母亲望着天花板水晶灯留下的圆形印记，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父亲慌忙递过水杯，杯壁上还沾着干涸的茶渍。陆淮站在衣帽间中央，
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像破布般堆在樟木箱上。他颤抖着手抽出一件真丝衬衫，
指尖刚触到布料就皱起眉头——熨烫平整的日子早已随着苏家的败落烟消云散。
穿衣镜里映出的男人眼下挂着青黑，胡茬像野草般钻出皮肤，
曾经盛满骄傲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他猛地将衬衫摔在地上，
镜中自己的倒影也跟着剧烈晃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镜子在抖，还是他的双腿在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