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槐树下的守望2012年的大暑,皖西大别山深处的石板村,连风都裹着烫人的热浪。
12岁的林晚星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诺基亚按键机,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身边7岁的弟弟林念阳,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两个牵着手的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姐,爸妈今天会打电话来吗?
”念阳抬起头,晒得黝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会的,每周六晚上七点,
他们准打过来。”晚星摸了摸弟弟的头,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
这个按键机是爸妈三年前去广东打工前留下的,说是给奶奶应急用,
如今却成了姐弟俩最珍贵的宝贝。爸妈在佛山的工地上干活,爸爸扎钢筋,妈妈给工人做饭,
每年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一次。平日里,姐弟俩和患有肺气肿的奶奶相依为命,
守着半山腰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守着一年又一年的盼头。天擦黑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熟悉的铃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响亮。晚星手忙脚乱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赵秀兰带着疲惫的声音:“星星?阳阳在吗?”“妈!我们都在!
”晚星把手机凑到弟弟嘴边,念阳立刻喊了一声“妈”,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电话那头的妈妈笑了笑,又叮嘱了一堆话:要好好照顾奶奶,按时给奶奶煎药,
要看着弟弟写作业,别让他去河里玩水,天热了别中暑。晚星一一应着,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上掉漆的纹路,直到妈妈说“长途话费贵,先挂了,
过年我们就回去”,才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挂了电话,念阳拉着姐姐的手,
眼睛亮晶晶的:“姐,妈说过年就回来,还有五个月!”“嗯,还有五个月。”晚星笑了笑,
牵着弟弟的手往家走。山路坑坑洼洼,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鸣,晚星的脚步却很稳。
她早就习惯了做弟弟的靠山,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咳嗽,连提桶水都费劲,家里的大小事,
早就落在了她这个12岁的姑娘肩上。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晚星就起床了。
先给奶奶煎好药,再烧火做饭,玉米粥就着腌萝卜,是一家人最常吃的早饭。
然后送念阳去村小上学,自己再走三里山路去乡中心小学读六年级。放学回来,
她要背着竹篓去山上割猪草,回来喂完两头猪,又要做晚饭,给奶奶擦身子,
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辅导弟弟写作业,等忙完所有事,往往已经是深夜了。
村里的婶婶们总说:“星星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晚星从来不说苦,
她只知道,爸妈在外挣钱不容易,她要把家照顾好,把弟弟带好,等他们过年回来,
看到家里好好的,一定会开心。念阳是个调皮的孩子,总爱闯祸。有一次上课和同学打架,
把人家的铅笔盒摔碎了,对方家长找到家里来,指着晚星的鼻子骂。晚星没辩解,
对着人家鞠了三个躬道歉,转身把自己攒了三个月、准备买新字典的五块钱拿出来,
给人家赔了新的铅笔盒。晚上,念阳低着头站在姐姐面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姐,我错了,
他说我是没爸妈管的野孩子,我才打他的。”晚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来,
擦了擦弟弟的眼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阳阳,我们有爸妈,他们在外挣钱给我们花,
给奶奶治病,他们很爱我们。以后别人说什么都别理,好好读书,考出去,才是最厉害的,
知道吗?”念阳用力点头,扑进姐姐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哭了很久。那时候的晚星以为,
日子虽然清贫,但只要熬到过年,爸妈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二 噩耗顶梁柱塌了九月刚开学,晚星正在上数学课,
村支书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停在了教室门口,冲里面喊:“林晚星!你出来一下,
你爸妈那边出事了!”晚星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跟着村支书往村委会跑,山路颠簸,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
爬起来继续跑。村委会的电话放在桌上,
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星星……你爸……你爸在工地拆架子的时候摔下来了……腿摔断了,
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晚星扶着桌子,手指抠着木头边缘,
指甲都快劈了。她听着妈妈的哭声,听着她说工地只赔了两万块钱,不够做手术,
她说她要留在医院照顾爸爸,今年过年不能回来了,她说以后寄钱的次数会少,
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奶奶和弟弟。挂了电话,晚星没哭。她跟村支书道了谢,
一瘸一拐地走回学校,坐在教室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数学课本上,晕开了上面的数字,
她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不能垮,她垮了,奶奶和弟弟怎么办?从那天起,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妈妈寄回来的钱,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只够买米和奶奶的药,
根本剩不下多余的钱。奶奶知道爸爸出事的消息后,病情一下子加重了,整夜整夜地咳嗽,
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药也吃得更勤了。晚星开始想办法挣钱。周末的时候,
她跟着村里的婶婶们去山上摘茶籽,漫山遍野的茶籽树,枝桠上全是刺,
她的手被划得一道一道的口子,渗出血珠,沾了汗水疼得钻心,她也不吭声。摘一天茶籽,
能挣十块钱,她把钱都攒起来,一分都舍不得花,要么给奶奶买药,要么给弟弟买作业本。
晚上,等奶奶和弟弟都睡了,她就坐在煤油灯下,跟着村里的李爷爷学编竹筐。竹篾锋利,
她的手指被扎得全是小血点,有时候编着编着,血就滴在了竹筐上,她就用衣角擦干净,
继续编。编一个竹筐能卖五块钱,她一个晚上能编半个,周末攒起来,
拿到乡上的集市上去卖。念阳也懂事了很多,不再闯祸了,每天放学回来,
就帮姐姐喂猪、扫地,姐姐去山上割猪草,他就背着小竹篓跟在后面,帮着捡小捆的草。
他再也不问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了,只是有时候晚上睡觉,会偷偷抱着姐姐的胳膊,
小声问:“姐,爸爸的腿,会不会好起来?”晚星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会的,
一定会的。”可她心里也没底。她给妈妈打过好几次电话,妈妈总是说两句就哭,
说医院的钱不够,说爸爸天天发脾气,说她快撑不下去了。晚星只能反过来安慰她,
说家里一切都好,奶奶的病稳定了,她和弟弟都很乖,让她别担心。冬天来得很快,
一场寒潮席卷了大别山,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山路全封了,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腊月二十三的夜里,奶奶的病突然急性发作,咳得止不住,一口一口的血咳出来,
染红了枕巾。晚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奶奶穿好厚衣服,用被子把奶奶裹得严严实实,
蹲下来要背奶奶去乡卫生院。念阳哭着要跟着,晚星让他在家待着,
他却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角,哭着说:“我要跟姐姐一起,我要陪着奶奶。”雪下得很大,
鹅毛似的,砸在脸上生疼。山路被雪盖住了,根本看不清路,晚星背着奶奶,
一步一滑地往前走,念阳就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她摔了好几次,每次摔倒,
都先死死护着背上的奶奶,膝盖磕在石头上,棉裤都磨破了,血渗出来,很快就冻住了,
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到卫生院的时候,她浑身都冻僵了,头发上结满了冰碴,嘴唇紫得发黑。
医生赶紧把奶奶接进抢救室,抢救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对着她摇了摇头:“孩子,对不起,
你奶奶肺心病急性发作,心衰了,我们尽力了。”晚星冲进抢救室,看着奶奶躺在床上,
再也不会咳嗽,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喊她“星星”了,她终于绷不住了,扑在奶奶身上,
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念阳抱着姐姐的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遍一遍地喊“奶奶”。
奶奶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个能给姐弟俩遮风挡雨的人,也没了。
村里的亲戚们来帮着办了丧事,可没人愿意收留这两个孩子。大伯家有三个儿子,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说“多两张嘴,实在养不起”;二姑嫁去了邻村,
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管不了”。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
空荡荡的土坯房里,只有姐弟两个人。念阳抱着姐姐,哭着说:“姐,我怕,
我们没有奶奶了,爸妈也不回来,我们怎么办啊?”晚星抹掉脸上的眼泪,抱着弟弟,
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阳阳不怕,有姐姐在,姐姐养你。姐姐会让你有饭吃,
有书读,我们一定能等到爸妈回来的。”那一年,晚星13岁,念阳8岁。
他们成了石板村最年幼的“户主”,守着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相依为命。三 被抛弃的姐弟奶奶走后,晚星做的第一个决定,是辍学。
她去乡中心小学找校长,校长看着这个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的姑娘,
急得直跺脚:“林晚星!你成绩这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你再想想办法,学费我给你免了,
行不行?”晚星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校长,谢谢您。
我要照顾弟弟,要种地养家,我没时间读书了。”她不能让弟弟辍学,爸妈说过,
读书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她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弟弟把书读下去。从那天起,
晚星彻底告别了学校。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打理家里的两亩水稻田和一亩油菜地。春天插秧,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田里,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插,一天下来,腰累得直不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秋天收割,她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稻子,
肩膀被扁担磨出了厚厚的茧,压得红肿,她就垫上一块破布,继续挑着百十斤的稻子往家走。
村里的人看着都心疼,有时候会帮她一把,给她送点自家种的菜,或者帮她收一下稻子。
晚星都记在心里,谁家有活,她就去帮忙,摘菜、喂猪、看孩子,什么都干,
就为了还这份人情。日子已经够苦了,可命运的重击,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第二年开春,
晚星正在地里翻地,村支书又来找她,说她妈妈打电话到村委会了。晚星赶紧跑过去,
拿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喊“妈”,就听到电话那头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星星,
妈妈对不起你们……”赵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撑不下去了……你爸爸瘫痪了,
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我还年轻,我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里……我走了,
跟别人去浙江了,以后……你们别再找我了,
也别给我打电话了……”电话“啪”的一声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晚星举着电话,
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像掉进了冰窖里。她的妈妈,那个她盼了一年又一年的妈妈,不要他们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村委会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天快黑了,
念阳放学回来,看到姐姐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像丢了魂一样。“姐,
你怎么了?”念阳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晚星回过神,
看着弟弟担忧的脸,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抱着他,无声地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砸在念阳的衣服上,她不敢哭出声,怕吓到弟弟,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
她没告诉弟弟妈妈走了,只是跟他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挣钱,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念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抱着姐姐的脖子,在她耳边说:“姐,没关系,
我陪着你。”可坏消息,还在接踵而至。半个月后,爸爸工地的一个工友打来电话,
说林建军现在没人管了,工地赔的钱早就花完了,赵秀兰走了,他一个人瘫在工棚里,
连饭都吃不上,让他们姐弟俩想想办法。晚星没办法,只能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
那两头猪,是她喂了整整一年的,本来想留着过年杀了吃,现在只能换成钱。她把卖猪的钱,
一半寄给了爸爸,剩下的一半,留着给念阳交学费,买米买油。从那以后,
姐弟俩彻底断了经济来源。晚星只能靠着家里的几亩地,还有帮村里人干活,
换点粮食和零钱,养活自己和弟弟。那些日子,是晚星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光。
她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她就煮红薯粥,把为数不多的米饭都盛给弟弟,
自己只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啃红薯。念阳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她就说“姐姐不爱吃米饭,就爱吃红薯”。有一次,念阳半夜发起了高烧,39度8,
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姐姐”“妈妈”。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泥泞不堪,
晚星二话不说,用雨衣把弟弟裹好,背着他就往乡卫生院跑。雨下得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