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荒村我叫林七,是个跑外乡收旧物的。那年深秋,车坏在半路,
只能拐进地图上都没标名的靠山洼。村子藏在山褶子里,雾常年不散,
一进村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狗叫都没有。
我找了村口最破的一间空屋落脚,屋主早死了,屋里落着一指厚灰。夜里,我刚躺下,
就听见墙里有人挠。“吱——吱——”细细的,像指甲刮木头。我以为是老鼠,没在意。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贴着我的耳朵响。我猛地坐起来,摸出打火机一打。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我看见土墙上,渗出来一片黑手印。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全是小孩巴掌大。
我头皮一下炸了。二、井边娘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头打水。井台边坐着个女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大姐,借个光。”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我打水时,眼角余光瞥见她怀里抱着个东西,
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你家娃?”我随口问。她缓缓抬头。我差点把水桶扔了。
她没有脸。脸上光溜溜一片,白得瘆人,连眼睛鼻子嘴都没有。我腿一软,坐地上。
她怀里的“孩子”,这时“哇”地哭了一声——那根本不是娃声,是乌鸦叫。
女人抱着“孩子”,慢慢飘进雾里。
后来我才从村里唯一一个敢说话的老头嘴里听说:那是井边娘。三十年前,
她抱着刚出生的娃投井死了,从此一到黄昏,就在井边等路人。谁跟她说话,
谁就得替她抱娃。我那天,捡回一条命。三、夜哭郎靠山洼有个规矩:夜里听见小孩哭,
绝对不能开门。我住的那间空屋,后窗正对着一片乱坟岗。头半夜是墙里挠,
后半夜是窗外哭。“哇——哇——”小孩哭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人心慌。我蒙着头不敢动,
那哭声却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贴在窗纸上。忽然,“啪嗒”一声。有东西在拍窗户。
我死死咬住牙,不敢出声。拍了一阵,窗户缝里,伸进来一根小小的、青紫色的手指。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沙哑的老人咳嗽。“咳——谁家的娃,这么晚还闹?
”窗外的哭声瞬间停了。那根小手指“嗖”地缩回去。我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湿透。
第二天我才知道,昨晚救我的,是村里的守墓人老哑爷。他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
专管村里的脏东西。老哑爷不会说话,只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那屋,死过七个娃。
你再住三天,必出事。四、鬼抬轿我想走,可车还没修好。老哑爷给了我一把桃木枝,
让我夜里别熄灯。第三天夜里,雾最浓。我听见院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像娶亲,
又像出丧,调子怪得吓人。我从门缝往外一看。雾里,一队人影飘过去。
前面两个举着白灯笼,后面四个抬着一顶小红轿。轿帘紧闭,却有一只惨白的手,露在外面,
一下一下晃。最吓人的是——抬轿的,根本不是人。它们身子矮,毛乎乎的,走路踮着脚,
耳朵尖尖。是黄皮子抬轿。轿子里坐的,就是井边娘。它们要给她配阴婚。我吓得屏住呼吸。
忽然,轿帘一动,那张没脸的脸,正对我门缝看。我几乎昏过去。就在这时,
老哑爷在对面屋一声大吼,扔出一把糯米。“啪!”灯笼瞬间灭了。吹打声停了。一队影子,
慌慌张张钻进雾里。老哑爷冲我比划:它们看上你了,要拉你去阴婚。今晚必须走。
五、死人路我不敢再待,连夜推车离开靠山洼。老哑爷给我指了一条路,说:一直走,
别回头,别说话,别答应任何声音。山路漆黑,雾浓得看不见脚。走了没一半,
身后有人喊我:“林七——等等我——”是女人声,柔柔弱弱,像井边娘。我咬紧牙,不理。
又走一段,有人拍我肩膀:“大哥,你带我一起走呗?”是小孩声,黏糊糊的。我浑身发抖,
依旧不回头。最吓人的是,脚下的路,忽然变软了。踩上去,像踩在烂棉花上,还微微发烫。
我低头一看,魂飞魄散。我走的根本不是路。是一层叠一层的死人头发。黑的、白的、灰的,
缠在一起,铺成一条路。老哑爷后来跟人说:那是靠山洼的黄泉便道。走上这条路的活人,
十有八九回不来。六、挡路鬼我拼命往前冲,头发在脚底下缠来缠去。忽然,
前面站着一个人。矮矮小小,背对着我,穿一身红肚兜。是个小孩。“你要去哪儿?
”他回头笑。那一笑,我差点瘫倒。他没有下巴,嘴裂到耳根,舌头拖得老长。是夜哭郎。
“你不陪我玩,我就拉你下来。”他伸手抓我。我闭着眼,把老哑爷给的桃木枝狠狠砸过去。
“嗷——”一声尖啸,小孩消失了。我疯了一样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看见远处有车灯。我得救了。七、靠山洼的结局半年后,我特意绕路回去看老哑爷。
可靠山洼没了。山还在,雾还在,村子却凭空消失。井、房、坟、树,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荒草。只有老哑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见我,咧嘴一笑。
他在地上写:村子怨气太重,天收了。井边娘、夜哭郎、黄皮子抬轿,全埋在底下。
我问:“你咋没事?”老哑爷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我。他写:我早不是人了。
我是当年第一个死在那屋的娃。我守着村子,就是怕它们跑出去害人。我浑身一冷。
他站起身,慢慢走进雾里。走几步,回头对我挥挥手。那身影,又小又矮,
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八、尾声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收旧物,再也不进深山荒村。
有人问我:“这世上真有鬼吗?”我只说:“有。但最吓人的不是鬼,是没人管的怨气。
”老哑爷用一辈子,守着一村子凶煞。井边娘守着她的娃。夜哭郎守着它的孤单。
黄皮子守着它的轿。它们都在等一个答案:为什么人活的时候那么苦,死了还不能安生。
如今每次起雾,我都会关紧门窗。因为我总觉得,雾里有一条路。路的尽头,
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在轻轻喊:“叔叔,你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
”九、旧梦回头离开靠山洼之后,我安稳了三年。本以为那趟鬼路已经彻底翻篇,
可从那年立秋开始,我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全是雾,白茫茫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又走回那条死人头发铺成的小路,尽头站着个红肚兜小孩,不哭也不闹,就抬着头,
直勾勾盯着我。“你忘了……”“你答应过要回来的……”声音又细又尖,钻进骨头缝里。
我醒过来浑身冷汗,枕头湿得能拧出水。媳妇见我日渐憔悴,偷偷找了个乡下神婆来看。
神婆一进门,脚还没迈过门槛,“噗通”就跪了。“你身上跟着个没下巴的娃,
从靠山洼一路跟来的。”我脸瞬间白了。十、哑爷托梦那天夜里,我刚睡着,
就看见屋里站着个黑影。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枝。是老哑爷。他不会说话,
只是一个劲朝我摆手,又往西边指。指完,他弯腰,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我猛地惊醒,
心口狂跳。第二天一早,我打定主意——回靠山洼。媳妇拦着我哭:“那地方都没了,
你回去送死吗?”我摸着胸口说:“老哑爷当年救过我一命,现在他托梦,我不能装死。
”我简单收拾了点干粮、桃木枝、糯米、黑驴蹄子,一个人往西走。
十一、雾吃人再靠近那片山,雾就跟活过来一样,迎面扑过来。越往里走,越静,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原先的村子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片齐腰深的荒草。
草里埋着碎瓦、破布、烂木头,全是当年靠山洼的痕迹。我刚站定,雾里就飘来哭声。
“哇——哇——”是夜哭郎。我攥紧桃木枝,一步步往井台的方向挪。当年那口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