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觉得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进一片黑漆漆的雾里。雾里有声音，很乱，
很吵，她听不清，可她害怕。她想喊娘亲。可她喊不出来。雾气忽然散了。
阿宝看见自己站在一条好长好长的街上，街上有很多人，可没有人看见她。天上下着雨，
冷冷的雨打在脸上，她却不觉得冰。因为她看见了娘亲。娘亲跪在地上，浑身湿透，
头发散乱，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阿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高高的台子上，跪着一个人。
外祖父。他穿着白色的囚衣，背脊却挺得笔直。雨太大了，阿宝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阿宝听不懂。
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午时已到，斩！”“不！”娘亲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整个人往前扑，却被两个官兵死死按住。阿宝想冲过去，想抱住娘亲，可她跑不过去，
怎么也跑不过去。刀落下去的那一刻，阿宝闭上了眼睛。她再睁开眼，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娘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绫。她穿着阿宝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裙子，
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可是娘亲的嘴唇是青的。阿宝扑过去喊娘亲，喊了一遍又一遍，
娘亲不应她。有人把她抱起来，是翠竹姐姐。翠竹姐姐满脸是泪，抱着她往外跑，跑进雨里，
跑出城，跑上一辆马车。马车走了很久很久，翠竹姐姐一直抱着她，一直哭。后来，
翠竹姐姐也不见了。阿宝一个人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又冷又饿。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说沈家的人都死光了，说那个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她想喊，
我不是小丫头片子，我是阿宝。我是外祖父的阿宝，我是娘亲的阿宝。可她喊不出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的，她好像看见娘亲来接她了。
娘亲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裙子，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说：“阿宝，来，娘带你回家。
”阿宝笑了，伸出手，去够娘亲的手——然后她醒了。---01“阿宝？阿宝！
”娘亲的脸出现在眼前，眼眶红红的，肿得像桃子。可她在笑，那种又哭又笑的样子，
阿宝前世见过一次——那是她被嬷嬷带走时，娘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娘亲！
”阿宝哇的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沈清荷的脖子，“娘亲！娘亲！
”沈清荷被她哭得心都碎了，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乖，娘在呢，娘一直在呢。
阿宝不怕，不怕啊……”阿宝哭了好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可她不肯松手，
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襟，像只怕娘亲会跑掉的小兽。“小姐，药熬好了。
”翠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阿宝醒了，欢喜得差点把药洒了。“小小姐醒了！
太好了太好了！”阿宝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翠竹姐姐。
前世里抱着她跑、护着她逃的翠竹姐姐。后来不见了，嬷嬷说她死了，为了护着阿宝死的。
阿宝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娘亲怀里。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
让她来救外祖父，救娘亲，救舅舅，救翠竹姐姐。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开。“阿宝醒了？
”那个声音传进来，温温柔柔的，带着关切和心疼。阿宝浑身一僵。她抬起头，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清俊的眉眼，温柔的笑容，关切的眼神。爹爹。顾明远快步走过来，
伸手要抱她：“来，爹爹抱抱，阿宝可把爹爹吓坏了——”“不！”阿宝尖叫一声，
拼命往娘亲怀里缩。“不要！不要爹爹！走开！走开！”顾明远的手僵在半空。
沈清荷愣住了：“阿宝？这是爹爹呀？”“不是！他是坏人！”阿宝把脸埋起来，
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娘亲，不要给他抱！他是坏人！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成担忧的神色：“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磕着头伤着哪里了？快让大夫再瞧瞧。”他的语气那样温柔，和前世一模一样。
阿宝抖得更厉害了。沈清荷心疼地拍着女儿，对顾明远使了个眼色：“阿宝刚醒，
可能还有点糊涂，你先去忙吧，我哄哄她。”顾明远点点头，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阿宝猛地往后一缩，像受惊的小兔子。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笑了笑：“好，
爹爹晚些再来看你。”他转身走了。阿宝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慢慢放松下来。
“阿宝，”沈清荷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柔声问：“告诉娘，为什么不要爹爹？
”阿宝看着娘亲温柔的眼睛，忽然说：“娘亲，爹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大灰狼。”“什么？
”“大灰狼，要吃外祖父。”阿宝认真地看着娘亲。“阿宝看见了，爹爹的眼睛里，
有大灰狼。”沈清荷怔住了。---02阿宝知道，光说“大灰狼”没用。
娘亲虽然怔了一下，可最后还是笑着刮她鼻子。说她是做了噩梦吓着了，说胡话呢。
大人不信小孩的话。阿宝前世就知道。那她就自己找证据。前世里，
爹爹陷害外祖父的那封信，是他偷偷模仿外祖父的笔迹写的。他写了很久，写了好多遍，
才写出和祖父一模一样的字。那些写坏的纸，他都藏在书房的一个暗格里。
阿宝记得那个暗格的位置。因为前世有一次，她闯进爹爹书房，
看见爹爹正在往墙上的画后面藏东西。爹爹发现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后来抱着她哄了很久。
还给她买了好多糖，让她不要告诉别人。那时候她小，不懂，真的没告诉别人。现在她懂了。
可是怎么才能进爹爹的书房呢？阿宝窝在娘亲怀里，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娘亲，
”她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阿宝想找翠竹姐姐。”“找翠竹做什么？”“要糖吃。
”阿宝摸摸自己的小肚子。“阿宝饿了。”沈清荷失笑，把她放下来，
对翠竹说：“带小小姐去吃点东西，别吃太多甜的。”翠竹笑着应了，
过来牵阿宝的手：“小小姐，走，奴婢带您去拿糖。”阿宝乖乖地跟着她走。走到院子里，
阿宝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的月洞门问：“翠竹姐姐，那边是哪里呀？
”“那边是老爷的书房呀。”翠竹随口答。“小小姐忘了？您以前常去那边玩的。
”阿宝当然没忘。她就是在确认。“翠竹姐姐，阿宝想去那边玩。”“啊？”翠竹愣了。
“那边……老爷可能在办公呢，小小姐还是别去打扰的好。”“阿宝不去打扰。
”阿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宝就在外面看看，看看花。那边有花花。
”翠竹犹豫了一下，想想那边确实种了几株海棠，开得正好，便点点头：“那好吧，
就看一会儿，看完咱们就去吃糖。”“好！”阿宝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往那边跑。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青石小路，两旁种着海棠和芍药。小路尽头，就是爹爹的书房。
阿宝跑到海棠树下，假装看花，眼睛却一直往书房那边瞟。书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有人吗？爹爹在吗？“翠竹姐姐，”阿宝指着书房，“爹爹在里面吗？
”翠竹看了看：“应该在吧，老爷这个时辰多半在书房里。”阿宝心里一沉。爹爹在，
她就不能进去。可她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翠竹会起疑的。“翠竹姐姐，”阿宝忽然捂住肚子，
“阿宝肚子疼。”“啊？怎么肚子疼了？”翠竹紧张地蹲下来。“是不是着凉了？
奴婢带您回去找小姐——”“不要不要！”阿宝连忙摆手。“阿宝不疼了！
阿宝……阿宝想吃糖！”翠竹哭笑不得：“好好好，吃糖吃糖，走吧。”阿宝被牵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爹爹，你等着。阿宝会回来的。
---03机会来得比阿宝想的快。第二天下午，顾明远出门访友，要傍晚才回来。
阿宝是听翠竹和另一个丫鬟闲聊时知道的。她立刻行动起来。“娘亲，阿宝想睡觉。
”她揉着眼睛，做出困倦的样子。沈清荷摸摸她的额头，不烫，便点点头：“好，
娘带你去睡。”阿宝被抱回自己房间，放到小床上。沈清荷给她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
阿宝闭着眼睛，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沈清荷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阿宝睁开眼睛，
等了一会儿，确定娘亲走远了，才悄悄爬起来。她要自己去爹爹书房。
可是从她房间到爹爹书房，要穿过两个院子，路上有很多丫鬟婆子。她一个小人儿，
怎么才能不被发现？阿宝想了想，爬到床底下，把自己那个小包袱拖出来。
包袱里有一套翠竹姐姐给她做的小衣裳。是翠竹的旧衣裳改的，青灰色的，
和府里丫鬟穿的差不多颜色。阿宝把衣裳套在自己身上。又把头上的小揪揪拆了，
把头发随便扒拉几下。然后她悄悄打开门，溜了出去。路上果然遇到几个丫鬟，
可她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小不点。阿宝一路小跑，穿过月洞门，
来到爹爹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书房里有一股墨香。
阿宝四处看了看，很快找到那幅画——墙上一幅山水图。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
伸手往画后面摸。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地方。她用力按下去，咔哒一声，墙上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阿宝心跳加速，伸手把信拿出来，打开一看——是爹爹的笔迹，
写的却是外祖父的语气。信的抬头写着“北狄可汗亲启”，内容是关于边关布防的军情机密。
阿宝不认识那么多字，可她认得“北狄”两个字。前世里，外祖父就是被诬陷和北狄通信，
才被斩首的。就是这封信！阿宝小手发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看见暗格里还有一张纸。上面是爹爹临摹的外祖父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练，
密密麻麻。就是这个！爹爹练字的证据！阿宝把那张纸也拿出来。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宝吓得一抖，手一滑，把旁边桌上的茶壶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
把那几张纸都浸湿了。“谁在里面？”是管书房的小厮的声音！阿宝顾不上许多，
把湿透的纸往怀里一塞。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躲到书案底下。门被推开了。
---04阿宝缩在书案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双脚走进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嘀咕道：“没人？明明听见声音的……”那双脚走到书案前，停下来。阿宝屏住呼吸。
那双脚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宝等了好久好久，
确定小厮不会再回来，才悄悄从书案底下爬出来。怀里湿漉漉的，那几张纸已经泡得软烂。
阿宝急了。证据坏了怎么办？她想了想，把湿纸展开，小心翼翼地叠好，
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悄悄打开门，溜了出去。回去的路上，她一路躲躲藏藏，
好不容易才摸回自己房间。刚把门关上，外面就传来翠竹的声音：“小小姐？您醒了吗？
”阿宝连忙爬上床，把被子拉好。翠竹推门进来，看见阿宝躺在床上，小脸通红，还在喘气。
“小小姐，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热。”阿宝奶声奶气地说，“阿宝睡觉热。
”翠竹笑了，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饿不饿？小姐让人炖了蛋羹，要不要吃？
”“要！”阿宝眼睛一亮，“阿宝去找娘亲吃。”她从床上爬起来，
抱起自己的小包袱——那几张湿纸就藏在里面。翠竹帮她穿好小鞋子，牵着她往正房走。
沈清荷正在绣花，看见女儿来了，放下针线，笑着张开手臂：“来，阿宝，到娘这儿来。
”阿宝扑进她怀里，把小包袱往她手里塞：“娘亲，给。”“这是什么？
”沈清荷笑着打开包袱。看见里面湿漉漉的纸，愣住了。她把纸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她父亲笔迹的临摹，一个字一个字地练。
“沈”“阁”“老”“臣”“叩”“首”。第二张，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抬头写着“北狄可汗”。内容是边关军情，语气像是父亲在向敌国通风报信。
可这封信的笔迹，有一半是生涩的，像是有人在模仿。沈清荷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阿宝，
”她的声音发紧，“这是哪里来的？”“爹爹书房里。”阿宝眨着大眼睛。
“爹爹藏在画后面，阿宝看见了，拿出来给娘亲看。”沈清荷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昨日女儿说的话——“爹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大灰狼。
”她想起夫君这几日总是很晚才回房，说是公务繁忙。她想起父亲前几天还夸夫君。
说他写的奏折笔力越发老道，有几分自己的风骨了。“娘亲？”阿宝扯了扯她的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