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学阳光很好,好到让鑫蕾觉得刺眼。她站在海滨大学的校门口,抬起手,
五指张开,让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斑驳的,温热的,像是某种廉价的安慰。
她看着那些从私家车、出租车、电动车上下来的新生,被父母簇拥着,推着行李箱,
叽叽喳喳地往校门里涌。有人家长在拍照,有人家长在叮嘱,
有个女生正不耐烦地甩开妈妈整理衣领的手,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鑫蕾把手放下来,
没人送她。她一个人来的。从寄宿学校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转了一趟地铁,
拖着那个装满全部家当的旧行李箱,站在这里。海滨大学-四个字烫在校门的石碑上,
在阳光下反着光。鑫蕾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三年前,芷欣也站在这里过。
她想象着姐姐的样子——白皮肤,大眼睛,自来卷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永远挂着笑。
姐姐会回头,冲送她的爸爸挥手,说“回去吧,我到了”。爸爸会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舍得走。鑫蕾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能想象。她什么都能想象。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诅咒。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鑫蕾深深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盐,有汽车尾气,有路边花坛里刚浇过水的泥土腥气,还有——还有一股很淡的,
焦糊的味道。鑫蕾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校园深处,目光越过那些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
越过举着牌子迎接的学长学姐,越过一排排梧桐树,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上。
焦糊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鑫蕾能,她的鼻子从来没骗过她。“同学!
是新生吗?来来来,文学院的这边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跑过来,笑容灿烂,
胸前别着志愿者的牌子。她热情地伸手来接鑫蕾的行李箱,“我帮你拿!你哪个专业的?
”鑫蕾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避开那只手。“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
志愿者女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好的好的,那你跟我来,
我先带你去宿舍——”鑫蕾点点头,拖着箱子跟上去。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
又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校门口,那些送孩子的家长们正在散去。有人还在挥手,
有人已经转身,没有人冲她挥手。没有人会冲她挥手。鑫蕾扭过头,
跟着志愿者往校园深处走去。风又吹过来。焦糊味更浓了一点。宿舍是四人间,
鑫蕾到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哎呀,你就是最后一个吧!快进来快进来!
”一个圆脸女生热情地迎上来,自来熟地接过鑫蕾的箱子往里拖,“我叫周晓萌,本地人!
她俩也是刚到——那个在铺床的叫林晓,学霸,高考六百三!那个坐着的叫苏婷婷,
苏州来的,可温柔了!”鑫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热闹的房间。林晓从床上探出头,
冲她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铺床。苏婷婷站起来,冲她抿嘴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你好呀,
以后就是室友啦。”周晓萌已经把鑫蕾的箱子拖到了靠窗的空床边:“你就住这儿!
采光可好了!来来来,我帮你收拾——”“不用。”鑫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晓萌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林晓又探出头来,看了看这边,没说话。
苏婷婷抿了抿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鑫蕾意识到自己又让气氛变冷了,
她想说点什么补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低下头,
走过去,从周晓萌手里接过自己的箱子,默默打开。周晓萌挠挠头,
干笑两声:“那什么……那你先收拾,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啊!”鑫蕾没抬头。
那天的晚饭,她没去,她说自己不饿。周晓萌她们劝了几句,见她坚持,也就作罢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周晓萌还在小声嘀咕:“她是不是不爱说话啊……”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鑫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灯的光。
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水波一样。她听见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塑料包装的气味。
不是她习惯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焦糊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执拗的提醒。鑫蕾坐起来,看向窗外。
宿舍楼对面是一片老旧的建筑群,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她眯起眼睛,
仔细辨认——那里有一栋楼,比周围的都矮一些。轮廓不太规整,像是缺了一块。
焦糊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第二天是新生入学教育,第三天是选课,第四天正式开课。
鑫蕾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像一个正常的新生。
她和室友一起吃饭——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她们聊天。
她和同学一起上课——虽然从不主动发言,也不参与课间的闲聊。她一个人去图书馆,
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但她在走的时候,总是会绕开那片老建筑区。
那里拉了警戒线,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据说学校要拆掉那些旧楼,
建新的教学楼。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鑫蕾每次经过,
都会闻到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一周后,课表出来了,周四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鑫蕾看着课表上的信息,愣了一下。上课地点:东区操场。东区,就是那片老建筑区后面。
周四下午两点,太阳正毒。鑫蕾穿着运动服,站在东区操场的边缘。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篮球场,但年久失修,地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篮筐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在风里轻轻晃动。操场的另一边,
就是那片老建筑。离得近了,鑫蕾才看清那些楼的样子。最显眼的那一栋,三层,
门窗都是黑洞洞的。外墙有大片大片的焦黑色,从二楼的窗户一直蔓延到屋顶。
那是火烧过的痕迹——火。鑫蕾盯着那栋楼,心脏忽然跳得很快。“集合——!
”一声大喊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操场中央,
手里拿着花名册。那应该就是体育老师了。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走过去,站成一排。
鑫蕾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离老师最远的地方。“点个名啊——点到名字的答到!
”老师低头看花名册,声音懒洋洋的,“李萌!”“到!”“张凯!”“到!”“王雪!
”“到!”……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到”响起来。鑫蕾垂着眼,等着自己的名字。
“鑫蕾。”她抬起头。就在这一刻,体育老师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鑫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脸,她见过那张脸,在梦里。
体育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念下一个名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鑫蕾知道,有什么发生了。因为就在刚才,就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声音——“别过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尖叫声。
哭喊声。火烧的噼啪声。还有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呛得她几乎要咳嗽出来。鑫蕾猛地捂住嘴,
弯下腰。“同学?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关切地凑过来。鑫蕾摆摆手,慢慢直起身。
她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那些声音消失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体育课的内容很简单——跑两圈,做做操,然后自由活动。鑫蕾没跑。她说自己不舒服,
老师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在旁边坐着休息。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看着那些同学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笑闹。阳光很好,和报到那天一样好。风里有草的味道,
有汗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但鑫蕾闻到的,还是那股焦糊味,她抬起头,
看向那栋被烧过的楼。黑黢黢的墙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焦黑色不是均匀的,
而是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里往外爬,爬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鑫蕾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只知道,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同学。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鑫蕾停住脚步,转过身。体育老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体不舒服就回宿舍休息。”他说,“别乱跑。”他的声音很平淡,
但鑫蕾听出了别的东西。警告,那是警告。她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又听到了那些声音——“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是女生的声音。年轻的,
绝望的,尖利的。鑫蕾的指甲掐进掌心。“老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
没有起伏,“那栋楼,烧死过人吗?”体育老师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老楼了,失过火。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鑫蕾垂下眼,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体育老师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不是懒洋洋,那是警惕。那天晚上,鑫蕾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周晓萌偶尔会磨牙,咯吱咯吱的。
林晓睡得很安静,像一只猫。苏婷婷偶尔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那些声音很平常,
但鑫蕾睡不着,因为她一直在听另一个声音。“救救我——”那个声音在喊。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每一根神经里。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她知道,那个声音,和那栋楼有关,和那个体育老师有关,
和这片校园有关。鑫蕾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那片老建筑上,
把那栋焦黑的楼照得格外清晰。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那栋楼的第三层,
从左数第三扇窗户——那里有光。很微弱。很暗。像是蜡烛的光。一闪。一闪。
鑫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光没了,只剩下一片漆黑,但鑫蕾知道,
她没看错,她从来不会看错,就像她从来不会闻错一样。第二天,她开始查资料。
图书馆四楼,地方文献阅览室。鑫蕾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过期的校报和本地新闻剪报。
她翻得很仔细,
我校学子在全国数学建模竞赛中再创佳绩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安全管理的通知……一篇一篇。
一页一页。没有。没有任何关于火灾的报道。鑫蕾皱起眉,换了一摞,继续翻,还是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和那天一样好,但那栋楼上的焦黑色,不是她的幻觉。
鑫蕾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向阅览室的深处。那里有一排铁柜子,锁着,
上面贴着标签:“历年档案·待整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锁。铁锈的。旧的,
但锁得很紧。鑫蕾直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她闻到一股味道,焦糊味,
从铁柜子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那天晚上,鑫蕾又去了东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为了证实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都很暗。施工队已经下班了,机器都停了,
整个东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场。鑫蕾绕过警戒线,从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穿过去,
一步一步走向那栋楼,近了,更近了。焦糊味越来越浓,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楼前,站定。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墙上。
那焦黑色的墙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鑫蕾看着那些火烧的痕迹,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痕迹,像是在动、像是在扭曲,在挣扎,在呼喊。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摸向那面墙,指尖触到墙面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水泥墙,那上面有东西,凹凸不平的。有规律的。像是——像是笔画。
鑫蕾收回手,后退一步,眯起眼睛仔细看。月光又亮了一些,她看清了,
在那一层焦黑色下面,隐隐约约透出别的颜色——白色,还有粉色。
那些颜色组成了某种图案,某种纹路,像是——符咒。鑫蕾的瞳孔猛地收缩,就在这时,
一阵风刮过来,带着浓烈的焦糊味,还有——还有别的声音。“救救我——”这一次,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鑫蕾猛地转过身。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栋焦黑的楼和墙面上,
那些在焦黑色下面,若隐若现的符咒。白色的。粉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不知名的封印。
鑫蕾站在楼前,听着风声里那个越来越远的呼救声,忽然想起报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
伸出手去遮挡阳光的那个动作。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那是她回家的开始。回到那个三年前,姐姐丧命的地方。回到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月光照在窗户上,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鑫蕾知道,
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等着她。风停了,焦糊味散了。鑫蕾转身,
一步一步往回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被油漆覆盖的符咒,那些被烧毁的墙壁,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会慢慢露出来。就像那月光,终究会照进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第二章 回音鑫蕾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周晓萌的磨牙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苏婷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晓的呼吸依然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鑫蕾躺回床上,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面墙的触感。
粗糙的,冰凉的,还有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墙面。那些纹路有规律,
有走向,像是被人刻意画上去的符咒。她见过符咒。小时候,芷欣姐姐有一次发烧,
烧得说胡话,爸爸请过一个穿道袍的老头来家里。那老头在姐姐床头贴了几张黄纸,
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今晚她在墙上摸到的,有点像。后来姐姐退烧了。
爸爸说那是迷信,把黄纸撕下来扔了。但鑫蕾记得那些符号的样子。和墙上那些,
藏在油漆下面的,一模一样。第二天是周五,上午有课。鑫蕾去了。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盯着黑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那栋楼,那些符咒,那个体育老师看她的眼神。
还有那个声音,“救救我——”那是谁的声音?下课铃响的时候,鑫蕾站起来,往外走。
“哎,鑫蕾!”周晓萌追上来,“一起去食堂啊?”“不了。”“你又不去?”周晓萌皱眉,
“你昨天晚饭就没吃,今天早饭也没见你,你这样不行啊——”“我不饿。”鑫蕾加快脚步,
把周晓萌甩在后面。她知道周晓萌是好意。但她不知道怎么接受这种好意。
太久没有人对她好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图书馆四楼,地方文献阅览室。
那个铁柜子还在那里。锁着。焦糊味还在。鑫蕾在阅览室里转了一圈,没看见管理员。
她走到那个铁柜子前,蹲下来,仔细看那把锁。老式的挂锁。铁锈很厚,但锁簧看着还结实。
她试着拽了一下,纹丝不动。“找什么?”鑫蕾猛地回头。一个老太太站在她身后,
戴着老花镜,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管理员”的牌子。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
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正盯着鑫蕾。“我……”鑫蕾站起来,“我想查点旧报纸。
”“旧报纸在那边。”老太太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昨天翻过的那一排架子。“那些我翻过了。
没有我要的。”“你要什么?”鑫蕾顿了一下,说:“三年前的火灾。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动,只是一瞬间。但鑫蕾看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像是警觉,又像是别的什么。“什么火灾?”老太太问,声音平平的。“东区那栋楼。
被烧过的那栋。”“那是旧楼失火,好多年前的事了。”老太太说,“没什么好查的。
”“我想知道烧死了谁。”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摘掉老花镜,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鑫蕾。”“姓鑫?”老太太的眉头皱起来,
“这姓不多见……你家里还有人姓这个吗?”“我爸爸。我姐姐。”“你姐姐?
”“她叫芷欣。三年前在这里读书。”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
轻微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鑫蕾看见了。她的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细节。“你认识她?
”鑫蕾问。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她的工作台,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