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种子那天早上,我在枕边发现了一颗种子。灰色。比黄豆大一点,比花生小一点。
形状像一颗放大的芝麻,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刻,
又像是指纹。我拿起它看了三秒。第一反应:窗台那盆快死的绿萝终于结种子了?不可能。
绿萝不会结种子,而且那盆植物在客厅,我在卧室。我睡觉前明明关好了门。
第二反应:昨晚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的。但我住在十七楼。风能把一颗种子从窗外吹进来,
精准地落在枕边,而不是被吹到地上?第三反应:算了,先放一边,迟到了。
我把种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刷牙。挤牙膏的时候,
我从洗手间的镜子里看了一眼卧室——床头柜上那颗灰色的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一个等着我回来的小东西。那天是星期二。挤地铁的时候,我还在想那颗种子。
会不会是哪个朋友开玩笑?但谁会开这种玩笑,配一把我家的钥匙,
就为了在我枕边放一颗种子?而且昨晚我睡觉前明明看过枕头——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睡迷糊了,把什么东西看成了种子?比如一颗药片?我不吃药。算了,不想了。
今天要给那群大学生讲民国市民生活史,得把课件再过一遍。那天一切正常。讲课,吃饭,
坐地铁回家,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除了——下班回家的时候,
我特意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颗种子还在。我没扔它——我确实想过要扔,但早上太急忘了。
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被遗落的棋子。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
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上床睡觉。星期三早上,我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它。它在我枕边。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灰灰色,小小颗,表面的纹路在晨光里隐约可见。我坐起来,
看着它,后背开始发凉。我拿起手机查监控——我没装监控。我一个人住,十七楼,
门窗锁死,它怎么回来的?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起床,找了一个信封,把种子装进去,
封好。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小区的垃圾回收站,把信封扔进了那个最深的绿色大垃圾桶。
我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掉进去了。星期四早上,它在我枕边。这一次,
我没有马上起床。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颗种子,
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民间故事:有一种东西,你扔不掉,它就赖上你了。那不是物,
那是命。那是来找你的。我伸出手,拿起种子。温的。不是体温那种温,是它自己在发热,
像一颗刚刚孵化的蛋。那种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很轻,但很清晰。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如果是耳朵听到的,
我还能告诉自己那是窗外传来的、隔壁传来的、楼上传来的。
但那声音是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根细针在玻璃上划过,
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只有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我听不懂那个字。
但我知道它在说什么。它要我吞下去。这念头很荒谬,但我知道。就像你知道渴了要喝水,
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那种知道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
它就是直接出现在你脑子里,比任何想法都更底层、更原始。我盯着手里的种子,
手心在出汗。吞下去?一颗来历不明的东西,和心脏融合?我不吞。我凭什么要吞?
我把它放回床头柜,下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声音。
它没有再出现,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等着。那天上课的时候,
我讲错了三个年代。学生没有发现,但我自己知道。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颗种子。下班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它还在床头柜上。我走过去,坐下来,看着它。这一次,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现在响起的,是一直在响,只是我之前用各种杂音盖住了它。
现在静下来,它就浮出来了。那个听不懂的字,一遍一遍。我拿起种子,放在掌心。温的。
比昨天更温了一点,像是在回应我的触碰。我张开嘴,把种子放进去。它滑过舌头的时候,
没有味道。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卡住,甚至没有感觉——像吞下一滴水,而不是一颗实体。
那一瞬间我还想:就这样?就这?下一秒,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把。疼。不是心绞痛那种闷疼——我没得过心绞痛,
但我知道不是那种。是撕裂,是灼烧,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心脏里扎根、生长、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我倒在地板上,蜷成一团,
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甲嵌进肉里。我想喊,但喊不出来,
因为每一次呼吸都让那种疼痛更深、更烈。第一秒,像有人用刀在心脏上划。第三秒,
像有人把盐撒进伤口里。第五秒,像有人把心脏从胸腔里拽出来。第七秒,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爆炸,不是向外炸,是向内炸,炸进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
第九秒,疼痛达到顶点,我以为我要死了。第十秒,一切消失。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我数着它们,确认自己还活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爬起来。
浑身都疼,但不是刚才那种撕裂的疼,而是用力过度后的酸疼。我摸遍全身——没有伤口,
没有血,心脏跳动正常。我掀开衣服看胸口,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还是我。三十五岁,普通长相,
普通身材,刚出了一身汗,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眼睛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说不清是更深了,还是更亮了,还是只是我的错觉。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先感受了一下心脏。
它还在跳。正常的跳,每分钟七十多次。没有什么异物感,没有疼痛,没有任何异常。
我试着回忆昨天那十秒的痛苦,发现已经有点模糊了。像所有痛苦一样,
过去了就很难再想起来。但那颗种子,我知道它还在。在我的心脏里,和我的血肉融为一体。
接下来一周,世界变了。新闻里开始出现各种匪夷所思的报道:——某地有人徒手举起汽车。
视频在网上疯传,一个男人站在一辆小轿车旁边,双手托着车底,慢慢把车举过头顶。
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假,有人说真,有人说这是人类的未来。——某地有人能凭空点火。
直播录像里,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手心,三秒后,
一簇火苗从他掌心蹿起来。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某地有人能看穿墙壁。邻居报警说被偷窥,警察赶到时,那个人的眼睛还在流血,
说能看到墙后面的人,但每次看都会疼。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假新闻。但越来越多,
越来越离谱。然后是暴力冲突,是死亡,是政府发布紧急状态声明。我看到了网上的帖子。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全世界每个人,都收到了一颗种子。有人吞了,有人没吞,
但吞与不吞,种子都会在第二天重新出现。直到你吞下它。吞下之后,你会获得一种能力。
能力因人而异。有人能控火,有人能读心,有人能隐身,有人能治愈伤口。有人能力很强,
有人很弱。有人高兴,有人恐惧。有人开始用能力作恶,有人开始自卫。
帖子下面有人问:为什么能力不一样?为什么有人强有人弱?为什么是我?没有人回答。
世界在短短几天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而我,在吞下种子的第三天,
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那时候超市还在营业,
虽然货架已经空了一半,但至少还有东西可买。我在门口碰见一个老同事,姓周,
以前在博物馆一起工作过几年,后来他调去了别的单位。他拉着我诉苦。
说他女儿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种子降临之后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
他买不到车票,过不去,只能干着急。他抓着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说他很担心,很害怕,
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就在那一瞬间——眼前一黑。不是真的黑,
是整个世界消失了,消失了——声音、光线、触感、气味,全部消失,只剩下画面。画面里,
我的老同事周某站在一间医院的病床前。医院是那种老式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油漆,
上半截是白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那是他的母亲。老人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在说什么。周某弯着腰,耳朵凑到她嘴边,
拼命想听清。画面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那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解:“你……答……应……我……”周某点头,
拼命点头,眼泪流下来。“照……顾……好……自……己……”然后老人的手松开了。
画面消失。我回到现实。超市门口,阳光刺眼,周某还抓着我的袖子,还在说他女儿的事,
什么都没察觉。我愣在原地。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的记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记忆。
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的场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却一直压在心里,
在他说起女儿、说起害怕失去的时候,那个记忆就浮出来了。而我,触碰他的那一瞬间,
看到了它。这就是我的能力。晚上回家,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三个字:真實
这就是我的能力。能看到人心深处最真实的东西。不能攻击,不能防御,不能救人,
不能杀敌。每天一次,随机触发,无法选择看到什么,也无法选择什么时候看到。
一个在猎人世界里,毫无用处的能力。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种子啊种子,
你给我这个,是打算让我当个观众吗?窗外有人在喊叫,远处有火光。不知道是有人在庆祝,
还是有人在厮杀。我关掉手机,躺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
那颗种子还在里面,我知道它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不是疼,不是重,
只是有一种微微的温热,从胸口深处透出来。像另一颗心脏。我闭上眼睛。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第二章:归零社会秩序彻底崩坏,是在一个月后。那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
政府努力维持,派出军队、警察,
但能力者的出现让一切传统规则失效——你能怎么约束一个能瞬移的人?
怎么抓捕一个能隐身的人?怎么审判一个能读心的人?军队里有能力者,警察里有能力者,
甚至政府高层里也有能力者。有人效忠职守,有人趁机谋私。命令下达之后,
执行的人可能已经换了三拨。最可怕的不是能力本身,而是夺取能力的规则。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如果你杀死另一个能力者,你可以夺取对方的心种,
从而获得对方的能力,或者强化自己已有的能力。那条消息最开始出现在一个加密论坛上,
发帖人用的是匿名ID。他说他无意中杀了一个攻击他的人,
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尸体上涌进自己体内,之后他的能力变强了。
下面跟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证实,有人怀疑,有人惊恐,有人兴奋。一周后,
那条消息传遍了全网。猎手出现了。那些能力强、心狠手辣的人开始猎杀其他能力者。
一个、两个、三个……能力叠加,他们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可战胜。弱者要么躲藏,
要么依附强者,要么死。我选择了躲藏。真實没有任何战斗力,我只能躲。
我离开了公寓——那里太显眼,太容易被盯上——搬进了城市边缘的一处废弃厂房。
那里还有几十个像我一样的弱者,我们互相照应,靠收集物资活着。
厂房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墙,铁皮顶,窗户早就碎了,用木板钉着。
白天勉强透进一点光,晚上就漆黑一片。我们分区域住,有家室的占一角,单身的挤一堆,
轮流守夜。我认识了几个“邻居”。老赵,五十多岁,能力是“能让水变甜”。
他说这能力没用,但大家喝的水都经过他的手,所以他活得挺好。小刘,二十出头,
能力是“夜视”。晚上他能看清一切,所以他负责守夜最多,换来白天安心睡觉。陈姐,
四十岁,能力是“止血”。不是治愈,只是止血,伤口还在,血止住了。
她说要是有治愈能力就好了,但有的用就不错。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我偶尔用真實看看他们。老赵的记忆是他女儿出嫁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小刘的记忆是他妈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好好的。陈姐的记忆是她丈夫替她挡了一刀,
死在她面前。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看到什么。那不是该说的事。但靠着这个,
我知道谁是真正可信的,谁只是表面和气。一个月里,我用这个判断避开了很多麻烦。
有人想拉我入伙干坏事,我看到他记忆里的贪婪,婉拒了。有人想偷我存的物资,
我看到他记忆里的计划,提前换了地方。猎手的事,我都是听来的。
据说东边出了个“火王”,能同时控七种火焰,烧死了十几个猎杀他的人,
然后开始反过来猎杀别人。据说西边有个“影女”,能在影子之间穿梭,
没人知道她的真身在哪,被她盯上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据说北边有个“钢骨”,
皮肤比铁还硬,刀枪不入,子弹打上去只冒火星。我们躲在南边的废弃厂房里,
祈祷那些猎手不要来。然后,那个傍晚来了。那天傍晚,我去附近的小超市找吃的。
那是一家私营的小超市,两间门面,货架不算多,但位置偏,可能还没被彻底搜干净。
我已经一周没吃肉了,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几罐午餐肉或者火腿肠。出门的时候,
林果不在。林果是三天前刚来厂房的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校服已经很脏了,
但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她话不多,不主动跟人套近乎,也不接受别人多余的关心。
有人给她吃的,她接了,说谢谢,然后走开。有人想跟她聊天,她听几句,点点头,
然后走开。她独来独往,但守夜的时候从不偷懒,找物资的时候也不藏私。
我问过她能力是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也没用真實看她。那感觉像偷窥,
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用。那天她去另一个方向找物资了,我们没一起走。
我一个人走到那家超市,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看到几个身影,隔着老远就互相绕开。超市到了。门半开着,里面没灯。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没听到声音。推开门,走进去。货架东倒西歪,很多已经空了。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发黑,应该是好几天前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腐烂、血腥、还有消毒水混在一起。我捂着鼻子,往里面走。罐头区在靠里的位置。
我绕过两个倒下的货架,看到那边还有几个罐头——午餐肉、玉米、黄豆。我心跳加快,
快步走过去,把罐头往背包里塞。然后我听到了声音。脚步声。很多人。从超市四面涌来。
我僵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说话声、笑声、骂声。我慢慢蹲下,躲在一个货架后面,
透过货架缝隙往外看。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走进超市。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
手里拿着刀、钢管、铁棍,还有人手里在冒火、在结冰——全是能力者。
他们堵住了所有出口。然后他们让开一条路。一个男人走上来。三十多岁,寸头,
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的脸——从左边眉骨到右边嘴角,
一道长长的刀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痕迹。他一出现,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扫了一眼超市,目光从一个个货架掠过。
然后他看向我藏身的那个方向。“出来。”声音不高,但整个超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动。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我说,出来。”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全是冷汗。
要不要跑?跑得掉吗?他们十几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我的能力是废物,
我——“别让我说第三遍。”我慢慢站起来,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刀疤看着我,
上下打量了一眼。“你的能力是什么?”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不杀没用的人。
”刀疤说,“但你必须回答。”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他的能力是记忆读取,
一天一次,没法打,杀他没意义。”那个声音从超市门口传来。我转头,看到了林果。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刀疤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他的同伴。”林果说,语气很平,“我的能力是归零。三秒内,
以我为中心三米范围,一切归零。”刀疤盯着她。“归零?什么意思?”“所有能力失效。
”林果说,“我的,你的,所有人的。三秒,三米,全部归零。”刀疤眯起眼睛。
他的右手突然亮起金属的光泽——他发动了能力。然后他朝林果走了一步。两米。两步。
三米。就在他踏入那个范围的瞬间——他的手,变回了血肉之躯。只有一秒。他踏进去,
察觉到不对,立刻退了出来。但那一秒,够了。刀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林果。
“有意思。”他说。他忽然笑了一声。“两个废物的组合,能活到现在,有点意思。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刀疤没笑。
他只是看着我,又看看林果,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让他们上来。今晚多两张嘴吃饭。
”我被林果拉着,跟着那些人往楼上走。楼梯在超市后面,通向二楼。二楼以前可能是仓库,
现在被清出来,摆了一些床垫、折叠床、桌椅。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
有人在角落里煮东西吃。空气里飘着泡面的味道。我肚子叫了一声。林果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们在那家商场过夜。刀疤手下有三十多人,占着整个二层。
他们不强求所有人都去杀人,
只要你愿意干活——找物资、做饭、放哨、打扫——就可以留下来,分点吃的,
保你不被外面的人杀。听起来还行。但我不信。林果也不信。我们被安排在一个角落里,
给了两张破床垫。周围是其他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擦武器。我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林果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你为什么要来?”我小声问。“路过。
”她也小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知道。”“那你还——”“你请过我吃饼干。
”她说。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用了真實。不是主动用的,是它自己触发的。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一个中年妇女身边,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瞬间,画面涌来。
她的记忆。一间破旧的屋子。她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年轻人的腿,哭着求他不要走。
年轻人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画面跳转。她站在一间商场门口,
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几个人推出来。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恨。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画面跳转。她坐在角落里哭,有人告诉她:你儿子死了,被外面的猎手杀了。
画面消失。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中年妇女。她正靠着墙睡觉,脸上全是皱纹,眉头紧锁,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慢慢走回去。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后半夜,我又触发了一次。
这次是一个放哨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坐在楼梯口抽烟。我走过去想问他几点,刚靠近,
画面就来了。他的记忆。刀疤站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求刀疤饶命。
刀疤没说话,慢慢抬起手,手上全是金属的光泽。一拳。那个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刀疤蹲下,手按在那个人胸口。几秒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具身体里浮出来,像一团光,
被刀疤吸进掌心。刀疤站起来,转身离开。周围的人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看到。画面消失。
我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他正看着我,眼神警惕。“有什么事?”“没事。”我说,
“问时间。”“凌晨三点。”“谢谢。”我走回去,躺下。凌晨五点,第三次触发。
这次是刀疤的一个亲信,睡在我不远处。我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他的脚——画面又来了。
一间昏暗的房间。刀疤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几个人。“这些人,我随时可以杀。”刀疤说,
语气平静,“哪天我需要变强,随便挑一个杀了就是。你们也一样。
”那几个人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画面消失。我躺在床垫上,
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那天早上,我和林果坐在角落里,背靠着背。“天亮就走。
”我小声说。“嗯。”“他比那些猎手都危险。”“我知道。”沉默了一会儿,
林果忽然问:“你看到了他的记忆吗?”“谁?”“刀疤。”“没有。我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那你想看吗?”我想了想。想看吗?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的弱点,
知道怎么对付他——这些东西,也许能救我们的命。但我也怕。怕看到的东西太沉重,
怕知道得太多反而走不掉。“再说吧。”我说。林果没再问。我们等着天亮。但天亮之后,
我们没能走成。刀疤那个亲信来敲门——一脚踹开我们那间小房间的门,站在门口,
笑嘻嘻地说:“老大要见你们。走吧。”林果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归零。
三秒。够不够用,只有到时候才知道。第三章:结伴从那个小房间到四楼,走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我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刀疤为什么见我们?昨晚我用真實看的那三个人,
有没有人发现?那个亲信看到我碰到他的脚了吗?他当时睡没睡着?还有林果的归零。
三秒,三米,一切归零。刀疤已经见识过了。他是好奇,还是警惕,还是想收编她?
林果走在我前面半步。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后背,校服皱巴巴的,
肩胛骨的位置有个小破洞。她走得很稳。我也尽量走稳。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
有两个人在抽烟。看到我们,他们停了说话,盯着我们看。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感觉那目光像刀子,从背后划过来。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没有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咚,
咚,咚。四楼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就是我们昨天去过的那间——刀疤的“办公室”。
亲信在门口停下来,朝里面努努嘴。“进去。”林果先进去。我跟在后面。刀疤站在窗边,
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另一栋废弃楼房的水泥墙。
但他看得很认真,像那墙上有什么东西。“把门关上。”亲信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刀疤没转身。他背对着我们,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林果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刀疤等了几秒,自己回答。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一件事。”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那道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
格外刺眼。“昨天,你那个能力——”他看向林果,“归零。三秒,三米,一切归零。
”林果没表情。“我回去查了一下。”刀疤说,“这个能力,我没听说过有人有。
能让人三秒内变成普通人——你知道这能力值多少钱吗?”林果开口了:“不值钱。
不能杀人,不能抢东西,三秒一过我还是普通人。”刀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多大?
”“十七。”“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十七岁就学会藏自己的价值了?”林果没回答。
刀疤又看向我。“你呢?记忆读取,一天一次,不能控制——你看到什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看到什么。”我说,“昨天额度用完了。”刀疤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你运气不好。昨天用完了,今天又得等。”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拿起一罐啤酒,打开,
喝了一口,“那今天就聊点别的。”他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坐。”我和林果坐下。
刀疤看着我们,慢慢喝着啤酒。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最难受。
你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下一句会问什么,只能等着。刀疤喝完那口啤酒,
把罐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你们想走吗?”我一愣。林果也愣了零点几秒,
然后立刻恢复面无表情。“你放我们走?”她问。“对。”“为什么?”刀疤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堵水泥墙,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一个人。”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又背对着我们。“我以前也有个同伴。女的,二十出头,能力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跟我一样,是第一批猎手。”他顿了顿。“后来她死了。被另一个猎手杀的。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她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没往下说。我等了几秒,问:“什么话?”刀疤转过身来。“她说:‘别变成我这样。
’”房间里又安静了。我看着刀疤的脸。那道疤在光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他的眼睛,
和昨天不太一样。林果开口了:“我们不是你的同伴。”刀疤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你们可以走。”他走回椅子边坐下,又拿起啤酒。“今天下午,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走远点,别回头。下次再遇到,我不会认你们。”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相信我们不会说出去?”刀疤笑了一声。“说出去?说什么?
说我放走了两个废物?”他摇摇头,“没人会在意。”他喝了一口啤酒。“而且,
”他看着我,“你的能力是看记忆。你应该知道,有些话说不说,不重要。”我没说话。
刀疤放下啤酒罐。“行了,出去吧。门口有人,他会安排。下午之前,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他摆摆手,示意我们走。我和林果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个人——”我说,“她说的那句话,你做到了吗?”刀疤没回答。我推开门,
和林果走出去。下午两点,那个亲信来敲门。“走吧。”他带我们下楼,穿过二楼,
穿过一楼的超市,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放哨的年轻人——就是我昨晚用真實看过的那个。另一个不认识,三十多岁,
脸上没什么表情。亲信朝外面指了指。“往南走,别回头。天黑之前能到那片废弃厂房。
”林果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我跟上去。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我们。林果没回头。“别看了。”她说,“走。”我转回头,
跟上她。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们停下来休息。那是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楼房都空了,
门窗拆光,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我们在其中一栋楼的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喝水。林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我看着她。“你累吗?”她没睁眼:“还好。
”“刚才刀疤说的那些,你信吗?”她睁开眼,看着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
“重要的是他放我们走了。”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你那个能力——”我说,“归零。
他说得对,这能力很值钱。”林果又闭上眼睛。“值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可以用来谈判。”“我不会谈判。”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林果忽然问:“你那个能力,每天只能用一次?”“对。”“昨天用完了?”“对。
”“那今天还没用?”我一愣。“没有。”林果睁开眼,看着我。“那你现在用。”“用?
用在哪?”她指了指自己。“用在我身上。”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
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你确定?”“确定。”我伸出手,碰到她的手腕。
然后——画面来了。那是一间客厅。不大,东西摆得很满,但收拾得很整齐。
沙发上有毛绒玩具,茶几上有没写完的作业本,墙上挂着全家福——一对夫妻,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十四五岁,扎着马尾,笑得露出牙齿。那是林果。客厅里有人。
林果的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门,面对着屋里。他的手在发抖。火焰从他的手掌里蹿出来。
不是一点,是一大团。那火焰不是红色的,是蓝白色的,温度很高,烧得空气都扭曲了。
他拼命想控制,但控制不住。火焰烧到了墙壁,墙纸卷曲、发黑、燃烧。烧到了窗帘,
窗帘瞬间变成一团火球。烧到了沙发,毛绒玩具被火焰吞没。林果站在客厅另一头。
她那时候比现在小一点,十五六岁,校服还是干净的。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父亲看着她。他的眼神。
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那个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恐惧。
是那种最深的、最原始的恐惧——他怕的不是自己,是他面前的这个人。他怕自己会伤害她。
火焰还在蔓延。客厅已经烧起来了,浓烟开始往上蹿。父亲看了林果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
扑向窗户。玻璃碎了。他掉下去。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很远。林果站在那里,没动。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走到窗边,往下看。她没有喊。没有哭。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画面消失。我回到那间废弃的居民楼里,
手还搭在林果的手腕上。她看着我。“看到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果把手抽回去。
“我爸死的那天,”她说,声音很平,“我就知道了。能力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用它来做什么。”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想伤害我。所以他死了。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我要活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我问:“你恨他吗?
”林果没睁眼。“他是我爸。”只有这四个字。那天下午,我们继续往南走。天黑之前,
到了那片废弃厂房。老赵、小刘、陈姐他们都还在。看到我回来,有人打招呼,有人点点头,
有人没理。我介绍林果。大家看看她,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姐凑过来,
小声问我:“那女孩什么来路?”我说:“路上遇到的,一起活到现在。
”陈姐看了林果一眼,没再问。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角落里,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很久没睡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林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什么都没有。她那时候多大?十五?十六?换了我,我会怎么样?不知道。第二天早上,
林果来找我。“那个厂房,”她说,“我不想一直待着。”“你想去哪?”“不知道。
往远的地方走,越远越好。”我看着她。“你想一个人走?”她想了想。“你如果愿意,
可以一起。”我问:“为什么?”她说:“你请过我吃饼干。”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走吧。”我们离开那片厂房,继续往南走。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镇。
镇子也空了,房子都在,人没了。我们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小楼里住下来。
楼的主人应该走得匆忙,东西都没收。衣柜里还挂着衣服,冰箱里还有发霉的食物,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一家人,父母和一儿一女,都笑着。林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们去哪了?”她问。“不知道。”她没再问。那天晚上,我们生了火,煮了点东西吃。
林果忽然说:“我想学用这个能力。”“归零?”“嗯。三秒太短了。我想让它变长一点。
”我看着火堆。“能变长吗?”“不知道。但我想试试。”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如果能撑到五秒,我就不用跑那么快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说:“你可以试试。”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那个能力,也可以练吧?
”“怎么练?”“不知道。多看看人?”我想了想。“也许吧。”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刀疤说的那句话。“别变成我这样。
”他不会变成他那样。林果也不会。他们不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也不一样。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了。第二天早上,林果叫我起来。“有人来了。”我翻身坐起,
走到窗边,往外看。镇子外面的路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不是猎手那种——他们没有杀气,
只是在走,像是路过。“要不要去看看?”林果问。我想了想。“去看看。”我们下楼,
朝那几个人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人。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
小的四五岁。他们都背着包,走得很慢,脸上全是疲惫。那个男人看到我们,
警惕地停下脚步。“你们是……?”“路过。”林果说,“你们呢?”男人犹豫了一下。
“找地方。听说南边有个社区,可以收留人。”“社区?”“嗯。叫种子社区。
那边的人不互相杀,大家一起活。”我和林果对视一眼。“远吗?”“走的话,大概一周。
”我看看林果。她点点头。“那一起走吧。”我说。那家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好。一起。”于是我们上路了。一家四口,加我们两个,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