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两岁,躲在母亲的衣柜里。透过雕花的缝隙,我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
胸口插着叔叔的刀。母亲把我塞进来时,手冰凉,声音更凉:“月儿,别出声。
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声。”我捂住了嘴。我看见叔叔赫连枭擦着刀上的血,
对地上父母的尸体说:“大哥,别怪我。草原,该换主人了。”我看见他转身,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衣柜上。他一步步走过来。我的手在抖,牙齿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但我记得母亲的话——别出声。他的影子投在衣柜门上,
手指碰到了门栓。就在那时,外面传来骚动:“报——大燕使臣到了!”1“阿月,喝了吧。
”青瓷碗推到眼前,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我抬起头,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公主赵明玉。
她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可她的手指在发抖。“公主,
这是……”“安神汤。”她不敢看我,“明天就要出发去草原了,路途遥远,
你今晚睡个好觉。”我端起碗,闻了闻。不是安神汤。是迷药,宫里常用的那种,
能让人昏睡六个时辰。“公主真要逃?”我轻声问。赵明玉猛地转身,
那张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脸苍白如纸:“我不能嫁!赫连灼是什么人?草原上的狼!
听说他杀人不眨眼,帐篷里挂的都是敌人的头骨!我才十六岁!”“可圣旨已下。
”“所以你要帮我。”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阿月,你跟我长得像,盖头一蒙,
谁认得出来?三年……就三年!等我安排好一切,一定去草原接你回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看着她焦急的眼睛,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雪夜。我快冻死在宫墙外,
是她把我捡回宫,给了我一碗热粥,一个名字。“阿月,你就叫阿月吧。”救命之恩,当还。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好。” 我说。赵明玉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咬牙转身,
开始扒我身上的侍女衣裳。“快!趁药效还没发作,把嫁衣换上!”大红嫁衣很重,
金丝银线压得人喘不过气。赵明玉把我按在梳妆台前,拿起螺子黛给我画眉。
她的手抖得厉害,眉毛画歪了三次。“别动……别动……”镜子里,两张脸靠得很近。
她的眉眼更精致,是金枝玉叶娇养出来的美。我的轮廓更深,皮肤是被晒过的麦色,
那是草原儿女才有的底色——尽管我自己早已忘记。“真像。”赵明玉喃喃道,“盖上盖头,
肯定没人发现。”我微笑:“公主想好了?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我想好了!
”她语气坚定,“宁可在民间做个普通人,也不去草原受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我:“这里面有些碎银子,还有我的玉佩。
到了草原……你自己小心。赫连灼要是发现你是假的,你就跑,往南跑,回大燕来!
”我接过荷包,指尖碰到冰冷的玉佩。药劲上来了。眼前开始模糊。赵明玉最后看了我一眼,
换上我的侍女衣服,推开后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三年……阿月,等我。
”她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我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只能看见镜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影子。像,真像。可镜中人忽然笑了。那笑容,
赵明玉从来没有过——像草原上的鹰,冷静,锐利,藏着刀刃。
“公主啊……”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呢?
”药效准时发作。我“昏睡”过去,呼吸平稳,像个真正的被迷晕的人。其实那碗药,
我只咽下去一半。另一半,顺着袖口流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棉絮里。我在草原边境长大,
七岁才流落中原,什么草药没见过?这点迷药,对付不了我。但我必须“晕”。天亮时,
宫里乱成一团。“公主不见了!”“快找!和亲队伍马上要出发了!”嬷嬷冲进房间,
看见昏睡在梳妆台前的“公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公主还在!”没人仔细看。
盖头一盖,送上花轿,唢呐吹起来,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京城。我坐在轿子里,
掀开盖头一角,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八年前,我浑身是伤爬进大燕。八年后,
我穿着嫁衣回草原。阿月?不。我的真名,叫赫连月。草原前代王唯一的女儿,
十八年前王庭血案中“死去”的圣女。胸前那个月牙胎记,是草原神赐的印记,
每个王族子嗣都有。我没死。我被一个老嬷嬷藏在尸体堆里,趁夜送出草原。
她说:“活下去,记住仇人的脸。”我记得。赫连枭——我父亲的亲弟弟,
现在的草原摄政王。他杀了兄嫂,篡了王位,对外宣称是外敌入侵。那年我两岁,
可有些画面刻在骨头里:血,好多血,母亲把我塞进衣柜时冰凉的手。“月儿,别出声。
”然后是一声惨叫。我没出声。我在衣柜里待了三天,直到老嬷嬷找到我。
她是我母亲的乳母,用自己孙女的尸体换了我一命。“往南走,去大燕,永远别回来。
”可我回来了。花轿颠簸,我摸向胸前衣襟下的那个位置。月牙胎记还在,微微凸起,
像一道愈合的伤疤。赫连枭一定想不到,他找了十八年的“余孽”,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草原。
还有赫连灼——我那个“未婚夫”,现任草原王。据说他七岁就被送去大燕当质子,
十六岁才回来,用三年时间从赫连枭手里夺回一半王权。是个狠角色。他知道替嫁吗?
大概率知道。草原的鹰,眼线遍布天下,何况是和亲这种大事。“一个侍女,能翻出什么浪?
”我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嘲讽的表情。好啊。那就看看,我这个“侍女”,
能翻出多大的浪。七天后,抵达草原边境。队伍停下休息,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一望无际的草海,风一吹,绿浪翻滚到天边。远处有白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牛羊成群,
牧民的歌声随风飘来。是故乡。可我闻不到故乡的味道,只闻到血腥味——十八年来,
夜夜入梦的血腥味。“公主,请下车换马。”护卫队长在车外说,“前面路窄,
马车进不去了。”我戴上盖头,扶着侍女的手下车。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像踩在云里。
有牧民用草原语窃窃私语:“这就是大燕公主?好娇小。”“听说中原女子都弱不禁风,
咱们大王能喜欢吗?”“不喜欢也得娶,这是和亲!”我低头,盖头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赫连灼,你会怎么迎接你的“新娘”呢?又走了一天,黄昏时分,终于到了王庭。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没有欢腾的牧民队伍。只有几个老嬷嬷站在最大那顶金顶帐篷外,
面无表情地说:“大王有令,公主远来辛苦,先休息。明日再行礼。”连面都不见。
侍女们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我倒很平静。意料之中。“带路吧。”我说。老嬷嬷引着我,
不是往金顶帐篷去,而是绕过王庭中心,走到最西边一排低矮的灰色帐篷前。
“公主今晚住这里。”连“您”都不用了。
侍女小桃忍不住开口:“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我们公主可是大燕嫡公主!”帐篷破旧,
门帘都烂了个洞,里面一股霉味。地上铺着发黑的草垫,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老嬷嬷冷冷道:“草原条件简陋,公主体谅。若是不住,可以回大燕去。”小桃气得脸通红。
我按住她的手:“挺好,清静。”弯腰走进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糟。除了草垫,
只有一个破木箱子,一张歪腿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奶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膜。
“公主……”小桃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欺人太甚!”我摘下盖头,环顾四周,反而笑了。
赫连灼,这就是你的下马威?行。我走到草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赵明玉给的荷包,
倒出碎银和玉佩。银子不多,玉佩倒是上好的羊脂玉,刻着凤凰纹——大燕公主的信物。
“小桃,你出去打听打听,最近王庭有什么特别的事。”“公主?”“去吧,小心些。
”小桃擦擦眼泪,出去了。我独自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草原的风和大燕不一样,
更野,更烈,吹得帐篷呼呼作响,像野兽的喘息。夜幕降临。
有人送晚饭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烤饼,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肉汤。送饭的是个小姑娘,
八九岁年纪,怯生生地看着我:“公、公主请用。”我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卓玛。
”“卓玛,王庭最近……有生病的人吗?或者生病的牛羊?”卓玛眼睛一亮,
又黯淡下去:“有……西边的马群得了怪病,死了十几匹了。大祭司说是天罚,要做法事,
可是没用。”“带我去看看。”“现在?”“现在。”卓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跟着她,
悄悄溜出帐篷区,往西边走。夜很黑,草原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路。走了大概两里地,
闻到一股腐臭味。是马圈。几十匹马蔫蔫地站着,有些躺在地上喘粗气,眼睛发红,
口鼻流涎。圈外跪着几个牧民,正在祈祷。“神啊,救救我们的马吧……”我走近观察。
呼吸急促,体温很高,眼结膜充血……这是典型的马瘟,草原上常见的疫病。在大燕宫里,
我跟着御医学过兽医,知道怎么治。“需要金银花、黄连、板蓝根……”我喃喃自语。
“你会治?”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冰冷,像冬天的风。我猛地转身。月光下,
一个男人站在三步之外。他很高,穿着黑色骑装,肩宽腰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颌线,和一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睛。像狼。赫连灼。我几乎瞬间确定。
心跳快了一拍,但我稳住呼吸,低下头:“见过大王。”“你认得我?”他走近一步。
“猜的。这个时辰敢在王庭随意走动的,除了大王,还有谁?”他轻笑一声,
听不出喜怒:“大燕公主倒是胆大,刚来就敢乱跑。”“我不是……”话到嘴边,
我咽了回去。不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改口,“既然嫁过来,
就是草原的人。看见马群生病,不能不管。”赫连灼沉默地看着我。月光终于照到他脸上。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草原男子典型的英俊,但眼神太冷,
像淬了冰的刀。“你会治?”他重复刚才的问题。“试试。”“需要什么?
”我说了几样草药名。他侧头对暗处说:“去拿。”阴影里走出一个侍卫,躬身退下。
我这才发现,他一直带着人。“公主既然有心,那就治。”赫连灼语气平淡,“治好了,
有赏。治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治不好,下场不会好。我蹲下身,
仔细检查一匹病马。手刚碰到马脖子,赫连灼突然说:“公主的手,不像养尊处优的手。
”我心里一紧。赵明玉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细腻柔软。而我的手,虽然这八年尽量保养,
但幼年在草原劳作留下的薄茧,还是隐约可见。“在大燕,我也常去马场。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父皇说,公主不能只懂琴棋书画。”“是吗。”他不置可否。
侍卫很快拿来草药。我让人支起大锅,烧水熬药。火光映着脸,赫连灼一直站在旁边看,
不说话,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座山压在那里。药熬好了,我给病马灌下去。等了半个时辰,
最严重的那匹马呼吸平稳了些,挣扎着站了起来。牧民们欢呼:“神迹!神迹啊!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对上赫连灼的眼睛。他还在看我,眼神更深了,
像在审视什么稀罕物。“公主真是多才多艺。” 他说,“连草原的疫病都会治。
”“巧合罢了。”“巧合?”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大燕公主赵明玉,
据说性子娇纵,除了跳舞唱歌,什么都不会。怎么到了草原,突然就会治马瘟了?
”夜风骤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刺穿人心。我知道,他在试探。
我也知道,我过关了——因为他没有当场拆穿。“人都是会变的。”我平静地说,
“就像大王,七岁去大燕当质子时,恐怕也没想到今天能站在这里。”赫连灼瞳孔微缩。
这句话踩到痛处了。草原人都知道,质子生涯是他最不愿提的过去。但他没发怒,反而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住:“公主今晚立了功,该赏。
明天搬出那破帐篷,住到东边的白帐篷去。”“谢大王。”“不过——”他回头,
月光下侧脸线条冷硬,“公主最好记住,草原不是大燕。这里的天狼神看着呢,撒谎的人,
会被狼叼走。”说完,大步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第一关,过了。
他知道我是假的。但他不说破。为什么?因为真公主逃婚,事关两国颜面,
揭穿了大家都难看?还是因为……他有别的打算?“公主,回去吧。”小桃不知何时找来了,
小声说,“这里风大。”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赫连灼离开的方向。好戏,才刚开始。
2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帮我搬家。从西边的破帐篷,搬到东边的白帐篷。虽然不算豪华,
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桌上还摆着一壶热奶茶。“这是大王赏的。”老嬷嬷这次恭敬多了,
“公主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替我谢谢大王。”等人走了,小桃高兴地摸摸这里,
看看那里:“公主,大王是不是对您改观了?”“也许吧。”我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东边这片帐篷区,住的都是王庭里有头有脸的人。不远处那顶最大的金色帐篷,
就是赫连灼的王帐。再远一点,
有顶黑色的、绣着狼头图腾的帐篷——那是摄政王赫连枭的地盘。十八年了。
仇人就在三百步外。我握紧窗框,指甲抠进木头里。冷静,赫连月。你现在是阿月,
一个侍女,不是草原圣女。报仇,得一步一步来。搬进白帐篷的第三天,
赫连灼派人传话:晚上有接风宴。说是接风宴,其实就是给大燕使臣看的场面活。
真要是重视,不会等到现在。小桃翻箱倒柜找衣服:“公主穿哪件?这件红的?
还是这件绣金线的?”我看了看,摇头:“穿最素的那件。”“啊?
那可是宴会……”“听我的。”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简单梳了个髻,插了根玉簪。
镜子里的人清秀素净,不像公主,倒像书香门第的小姐。
小桃嘟囔:“也太素了……”“素就对了。”我要的就是不起眼。
宴会设在王庭中央的大帐里。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是赫连灼,
他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相貌和赫连灼有三分像,但眼神阴鸷,
嘴角挂着虚伪的笑。赫连枭。我的呼吸滞了一瞬。十八年,那张脸老了,胖了,可眼神没变。
就是这双眼睛,当年看着我父母倒在血泊里,看着我叔叔把刀插进我父亲的胸膛。
“公主来了。”赫连枭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快请坐。草原条件简陋,
公主可还习惯?”我垂下眼,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习惯,谢摄政王关心。”“坐吧坐吧。
”我被安排在赫连灼下首的位置,离主位很近。一抬头,就能看见赫连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宴会开始。烤全羊、马奶酒、各种奶制品摆满长桌。舞娘们跳起草原舞,乐师弹着马头琴,
气氛看起来热热闹闹。赫连灼全程没说话,一杯接一杯喝酒。赫连枭倒是很热情,
一直问东问西:“公主在大燕喜欢做什么?听说大燕女子都擅长刺绣,公主可会?
”“略懂一二。”“那正好!”赫连枭拍手,“草原的羊毛毯子粗糙,
要是能用中原的绣法改良改良,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摄政王说得是。其实中原的纺织术,确实可以改善羊毛制品。比如用特定的梳毛方法,
能让羊毛更柔软;用植物染料,颜色也更鲜艳持久。”赫连枭眼睛亮了:“公主真懂这些?
”“在宫里看过相关书籍。”“太好了!”他转向赫连灼,“大王,不如让公主试试?
要是真能成,咱们草原的毛毯、披风,说不定能卖到大燕京城去!”赫连灼放下酒杯,
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兴趣?“那就试试。
” 他淡淡地说,“需要什么,跟管事的说。”“谢大王。
”赫连枭笑得眼睛眯成缝:“公主真是草原的福星啊!”福星?我在心里冷笑。赫连枭,
你现在笑得开心,等我把你的罪行挖出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宴会进行到一半,
有个侍卫匆匆进来,在赫连灼耳边低语几句。赫连灼脸色微变,起身:“本王有事,
各位慢用。”他走了,宴会气氛顿时冷下来。赫连枭倒是更活跃了,端着酒杯到处敬酒。
我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席。帐外夜风很凉。我走到僻静处,深呼吸。刚才面对赫连枭,
需要极力克制,才没让恨意流露出来。“公主好兴致。”又是那个声音。我转身,
赫连灼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靠着帐篷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大王不是有事?
”“处理完了。”他走过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怎么出来了?里面闷?”“透透气。
”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苍凉悠远。“公主。”他突然开口,“你觉得草原怎么样?”“辽阔,
自由。”“自由?”他笑了一声,有点讽刺,“草原最不自由。冬天会冻死人,
夏天会旱死人,狼群会吃人,敌人会杀人。在这里,活着就是搏命。”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疲惫,不像白天那个冷硬的王。“那大王为什么还要留在草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他说,声音很轻,
“再难,也是家。”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家。我也有家,但被毁了。“公主呢?”他反问,
“离开大燕,离开家,不难受?”“既来之,则安之。”“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
”他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可公主真是安之吗?还是……另有所图?”空气骤然紧绷。
我迎上他的目光:“大王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逼近一步,
把我困在帐篷和他之间,“你不是赵明玉。一个公主,不可能懂马瘟,懂纺织,
懂那么多不该懂的东西。”夜风吹起我的头发。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我的倒影。“你到底是谁?” 他问,“谁派你来的?赫连枭?
还是大燕皇帝?”我心跳如鼓,但脸上保持平静:“大王既然怀疑,为什么不拆穿?
”“因为有趣。”他居然笑了,“我想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那大王可能要失望了。
我只是个替嫁的侍女,只想活命,别无他求。”“侍女?”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强迫我抬头,“什么样的侍女,手上会有常年握缰绳的茧?什么样的侍女,看见赫连枭时,
眼里会有杀意?”我瞳孔一缩。他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松开手,
语气恢复冷淡,“公主——或者说,不管你叫什么——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干什么。
只有一条:别在我的草原上惹事。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否则怎样?
杀了我?”我抬起下巴,“大王舍得吗?我刚帮你治好了马群,接下来还要帮你改善纺织。
杀了我,你可就少了个帮手。”赫连灼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好,好。” 他止住笑,眼神却更冷了,“那我就看看,你这个‘帮手’,
能帮到什么程度。”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提醒你一句。赫连枭不是傻子,
你刚才在宴会上表现得太积极了,他已经注意到你了。小心点,我叔叔……吃人不吐骨头。
”说完,大步离开。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审问?“因为有趣。”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疯子。这个草原王,是个疯子。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忙纺织改良的事。赫连灼说到做到,
给了我一个作坊,几个会织毯子的老妇人。我把中原的纺车结构画出来,
让工匠改造;教她们用茜草、蓼蓝染出红色和蓝色;还设计了几种新花样,有草原的云纹,
也有中原的牡丹。进展很顺利。老妇人们学得快,第一批改良的羊毛毯织出来,又软又厚,
颜色鲜艳。赫连枭来看过,大加赞赏,说要推广到全部落。表面上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暗地里,我在调查。每天织毯子到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
我就换上深色衣服,溜出帐篷。王庭的布局,我早就摸清了。
赫连枭的黑色帐篷在东区最里面,守卫森严。但他有个习惯:每晚子时,
会去西边的温泉泡澡,只带两个贴身侍卫。那是我唯一的机会。等了三天,
终于等到一个雨天。雨声能掩盖脚步声。子时,我悄悄跟着赫连枭的队伍。
他们果然往西边温泉去。温泉在一个小山坳里,周围有石头挡着,入口处守着两个侍卫。
我从侧面绕过去,爬上一块大石头,居高临下。赫连枭正在脱衣服。四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已经发福,肚腩凸出。他走进温泉,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我看见了。他左胸口,
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锁骨到心口,像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记忆碎片瞬间涌上来——那个血夜,一个蒙面人闯进父母的帐篷。父亲冲上去搏斗,
刀光剑影中,父亲用匕首划伤了对方的胸口……“枭!是你!”父亲怒吼。然后是一声闷响。
我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是他。真是他。那道疤,就是父亲留下的!雨越下越大,
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死死盯着温泉里的赫连枭,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了他。
冷静,赫连月。你现在杀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证据,我需要证据。光有疤不够,
我需要他亲口承认的证据。我强迫自己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此时——“谁?!”一声厉喝。
赫连枭猛地从温泉里站起来,看向我的方向。被发现了?我屏住呼吸,躲在石头后面。
脚步声靠近。完了。“摄政王好兴致,雨天还泡温泉。”熟悉的声音响起。我透过石缝看去,
赫连灼不知何时出现在温泉入口,挡在了我和赫连枭之间。他披着黑色大氅,手里提着灯笼,
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像是偶然路过。赫连枭眯起眼:“大王怎么在这?”“睡不着,
出来走走。”赫连灼很自然地走到温泉边,蹲下试了水温,“这温泉还是叔叔会享受。
不过雨天泡,小心风寒。”“不劳大王费心。”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良久,
赫连枭先移开视线:“大王既然来了,一起泡?”“不了,我还有事。”赫连灼站起来,
“叔叔慢慢泡,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经过我藏身的石头时,脚步顿了一下。“对了,
最近狼多,叔叔小心。”说完,大步走远。赫连枭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冷。半晌,
才重新泡回温泉。我趁机溜走,一路跑回帐篷,心还在狂跳。刚关上门,
就听见身后有人问:“好玩吗?”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赫连灼坐在我的床上,
手里把玩着我桌上的一把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帐篷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子照进来,
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大王……”“我有没有说过,别惹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被赫连枭抓住,你会死得很难看?”“我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想去看看杀父仇人?”他打断我,语气讥讽,“赫连月。”我猛地抬头。他叫我什么?
“不用惊讶,我查过了。” 他逼近一步,“十八年前王庭血案,前代王赫连野和妻子被杀,
唯一的女儿赫连月失踪,生死不明。那个女孩,胸前有个月牙胎记,是草原圣女印记。
”我后退,后背抵上门板。“而你——”他伸手,指尖悬在我胸前衣襟上方,没有碰触,
但压迫感十足,“虽然藏得好,但那次治马瘟弯腰时,我看见了。衣领下面,有个胎记。
”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大王要拿我去邀功吗?把我交给赫连枭,换他的信任?”赫连灼笑了。笑得讽刺,
又有点悲凉。“如果我要拿你邀功,你活不到今天。”他转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赫连月,你以为只有你在查当年的事吗?”我愣住了。“我父亲,
是赫连野的弟弟,也是赫连枭的哥哥。”他声音低沉,“十八年前那场血案,
我父亲不相信是外敌所为,暗中调查。结果三个月后,他‘意外’坠马而死。那年我七岁,
被送到大燕当质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大燕待了九年,每天都在想,
怎么回来,怎么查清真相。”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九年后我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查当年的血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赫连枭,但没有证据。那些老臣,要么死了,
要么被他收买。”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现在你回来了,赫连野的女儿,
最直接的证人。” 他说,“你觉得,我会把你交给仇人吗?”我仰头看着他,脑子很乱。
“那你为什么……一直试探我?”“因为我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赫连月,
是不是真的想报仇。”他伸手,这次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冰凉,“现在,我确认了。
”“确认什么?”“确认你眼里有恨,和我一样。”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我问:“你想怎么样?”“合作。”他说得很干脆,“你帮我扳倒赫连枭,
我帮你报仇。事成之后,你可以恢复身份,做你的草原圣女,或者……远走高飞,随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凭我今晚救了你。”他挑眉,“凭我知道真相却没有揭穿你。
凭我——也姓赫连。”我沉默。他说得对。如果他要害我,我早就死了。“好。
”我听见自己说,“合作。”赫连灼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很淡。“那么,
赫连月——或者,我该继续叫你‘公主’?”“叫阿月吧。”我说,“在报仇之前,
我只是阿月。”“阿月。”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更多的自由,
也会给你安排人手。但记住,赫连枭不是傻子,你不能再像今晚这样冒险。”“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纺织改良的事,继续做。那是你最好的掩护。”“明白。
”他掀开门帘,月光倾泻而入。“阿月。”他最后说,“欢迎回家。”门帘落下。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