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第一次见到谢韫玉时,觉得她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金丝雀,羽翼灿烂,
却不知天空为何物。后来她才明白,谢韫玉什么都知道——知道天有多高,知道笼有多牢,
只是在等一场不必撞破头颅的风。第一章 客从何处来马车颠了七日,
沈清弦的骨头都快散了。她掀开帘角往外瞧,入目是灰扑扑的官道,
道旁几株老槐树叶子落尽,枝丫枯瘦地戳着天。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衬着暮色,
倒像幅水墨画。“姑娘仔细风凉。”随行的嬷嬷伸手要放下车帘。沈清弦没拦,
只是笑了笑:“嬷嬷,京城还有多远?”“回姑娘,过了这道坡,再走小半个时辰,
就能望见永定门了。”嬷嬷姓周,是母亲跟前的人,此番送她进京投奔外祖家,
一路殷勤照料,说话时总带着三分小心,“侯府已经遣人来接过两回了,
可见舅老爷看重姑娘。”看重?沈清弦垂下眼,没接话。她这个外祖父,镇远侯谢忠肃,
手握西北兵权,配享太庙的功劳簿上都有他的名字。母亲谢氏当年执意下嫁江南商户沈家,
与外祖家断了往来十七年。如今父亲病故,家财散尽,母亲也熬坏了身子,
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去京城,找你外祖父。清弦,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沈清弦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荒诞。她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六年,
名牌大学毕业,外企中层,谈过两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加过无数个深夜的班。猝死的那晚,
她刚改完一份六十页的PPT,还没来得及保存。再睁眼,就成了江南沈家的大小姐,
年方十五,父亲新丧,家产被族中叔伯瓜分殆尽,母亲病入膏肓。她用了三个月接受现实,
又用了三个月送走母亲,料理后事。如今,
她带着一个包袱、两个丫鬟、以及母亲留下的一盒首饰,进京投奔素未谋面的外祖家。
“姑娘。”周嬷嬷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老奴多嘴,有几句话想嘱咐姑娘。
”“嬷嬷请说。”“侯府不比咱们江南小户,规矩大,人多,心眼也多。”周嬷嬷看着她,
目光里有些怜惜,“姑娘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论理,没人敢轻慢。
但姑娘毕竟……毕竟是在外头长大的,又是商家女出身,那些表姑娘们、少奶奶们,
未必个个都和善。”沈清弦点头:“我明白。”“姑娘明白就好。”周嬷嬷叹了口气,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性子,太淡了些。太太在时就说,姑娘什么都好,
就是心思太沉,让人摸不透。可到了侯府,有时候,让人摸不透反而是好事。
”沈清弦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心思沉,只是懒得演。前世活了二十六年,
职场上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画饼的老板,抢功的同事,甩锅的下属,
她早就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如今不过换了个场景,从写字楼换到深宅大院,
从KPI换到规矩礼教,本质有什么不同?都是活下去而已。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匾上三个大字:镇远侯府。沈清弦扶着周嬷嬷的手下了车,
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见门内迎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体面的管事妈妈,四十来岁,
穿着靛蓝绸袄,髻上插着根银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可是沈家表姑娘?
”那妈妈上前行礼,“老奴姓方,是老太太院里的管事,老太太念叨姑娘好几日了,快请进,
快请进。”沈清弦还了半礼,跟着方妈妈往里走。侯府比她想象的要深。一进又一进的院落,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开始点灯,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温吞而厚重。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折过两道游廊,才到了正院。方妈妈在廊下停住脚,
转身笑道:“姑娘稍候,容老奴进去通禀。”沈清弦点头,安静地站着。不多时,帘子挑起,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出来:“老太太请表姑娘进去。”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屋里暖意融融,熏着不知名的香,甜丝丝的,有些腻人。她没顾上打量陈设,
只看见上首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酱色绣福纹的袄裙,面目严肃,正盯着她看。
沈清弦依着周嬷嬷教过的规矩,跪下磕头:“外孙女清弦,给外祖母请安。”“起来吧。
”老太太的声音不冷不热,等她站起身,才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道,“倒是像你母亲。
”沈清弦垂着眼,没接话。“你母亲……”老太太顿了顿,“临走前,可有什么话?
”“母亲说,不孝女叩谢外祖母多年记挂,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亲恩。
”沈清弦照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一字一句道。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罢了,
人死如灯灭,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有几个姐妹,年纪都和你相仿,
往后多走动走动,别生分了。”“是。”正说着,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丫鬟的通禀:“老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了。”沈清弦抬眼看去。
帘子挑起,当先走进来一个少女,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簪着支碧玉簪,面容端庄秀丽,神情淡淡的,像一尊瓷人。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圆脸,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再往后是个更小些的,
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水红袄裙,好奇地打量着沈清弦。“这是你大舅舅家的韫玉,行二。
”老太太指着当先那个少女,“这是你二舅舅家的韫宁,行三。这是韫安,行四。
”沈清弦依次见礼。谢韫玉还了半礼,神情不冷不热,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水面,没留下任何痕迹。倒是谢韫宁热情些,
拉着她的手道:“表姐一路辛苦了吧?我让厨房备了燕窝粥,一会儿送去你院里。
”“多谢三表妹。”“不必客气。”谢韫宁笑了笑,又看了谢韫玉一眼,“二姐姐,
你说是吧?”谢韫玉微微颔首,没说话。沈清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二姑娘谢韫玉,嫡出长女,侯府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端庄稳重,惜字如金。三姑娘谢韫宁,
庶出,性子活泼,会做人。四姑娘还小,暂且看不出什么。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
无非是让她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开口。然后吩咐方妈妈带她去安置的院落,
又让几个表姐妹送她出门。穿过游廊时,谢韫宁主动挽了她的胳膊:“表姐住的是芙蓉苑,
原是我母亲的陪嫁院子,空了好几年了,去年刚修缮过,里头种了两棵海棠,
春天开花时可好看了。”沈清弦道谢,余光却瞥见谢韫玉落后几步,正低声吩咐丫鬟什么。
那丫鬟点头应了,快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谢韫玉一抬头,正好对上沈清弦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谢韫玉移开眼,神情依旧淡淡的。
沈清弦心里忽然有些好奇——这个端庄得近乎冷漠的大家闺秀,究竟在想什么?
第二章 金丝雀沈清弦在芙蓉苑安顿下来。院子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东厢是卧房,
西厢做了小书房,院子里果然有两棵海棠,可惜是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周嬷嬷带着丫鬟收拾行李,沈清弦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穿越这种事,她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女主们要么开挂逆袭,要么邂逅权贵,
轰轰烈烈地活一场。可轮到自己,却只有无尽的琐碎和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读书?
女红?学规矩?等及笄后嫁人?这些事,她一样也不想做。可她没有选择。这念头一冒出来,
沈清弦自己先愣了愣。没有选择。前世她总觉得生活不如意,加班太累,老板太蠢,
房价太高,可那些烦恼的背后,是她可以辞职、可以跳槽、可以选择不结婚的自由。
而现在——她是真的没有选择了。“姑娘。”周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三姑娘来了。
”沈清弦打起精神,迎了出去。谢韫宁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进门:“表姐,
我给你送燕窝粥来了,还带了几碟点心,都是我自己小厨房做的,你尝尝。
”沈清弦接过食盒,请她进屋坐。谢韫宁坐下后,四下打量了一番,
笑道:“这院子收拾得倒齐整,就是冷清了些。表姐要是闷得慌,尽管来找我说话。
我住在东边的撷芳阁,离这儿不远。”“多谢三表妹。”“表姐别总是谢来谢去的,
一家人嘛。”谢韫宁眨眨眼,“对了,表姐可会下棋?我听说江南的姑娘都雅擅棋艺。
”沈清弦顿了顿:“会一点,但不精。”前世她为了陪客户,学过一点围棋,只是皮毛。
“那可太好了!”谢韫宁拍手道,“二姐姐棋艺最好,我总被她杀得片甲不留,
往后有表姐在,好歹能帮我分担分担。”沈清弦笑了笑,没接话。
谢韫宁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侯府的琐事——哪个院里的丫鬟嘴碎,哪个婆子爱搬弄是非,
老太太喜欢吃什么,大太太脾气如何。沈清弦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侯府,
比她想象的复杂。三太太和四太太是妯娌,面和心不和;大太太是继室,
和大姑娘谢韫玉的生母留下的旧人之间有龃龉;二太太是庶出,行事低调,
从不掺和是非;至于几个姑娘里,谢韫玉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最得宠爱,
却也最孤立;谢韫宁是庶出,胜在会来事,在姐妹中人缘最好;四姑娘还小,暂且不论。
“表姐明日要去给各房请安。”谢韫宁提醒道,“大太太那里倒罢了,她是继室,
不管咱们这些姑娘的事。三太太有些难缠,喜欢挑理,表姐说话仔细些。四太太最好说话,
就是嘴碎,听她念叨半个时辰就是了。”沈清弦点头:“多谢三表妹提点。”“表姐又来了。
”谢韫宁嗔了她一眼,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晚了奶娘又要念叨。表姐好好歇着,
明日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送走谢韫宁,沈清弦回到屋里,
周嬷嬷已经把行李归置妥当,正拿着个名册对东西。“姑娘,三姑娘倒是个热络人。
”周嬷嬷道。沈清弦“嗯”了一声。热络是真热络,可那份热络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她还没看透。第二日一早,沈清弦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老太太,左手边坐着几个中年妇人,想来是几位太太。下首的绣墩上,
谢韫玉端坐如仪,谢韫宁和谢韫安也在。沈清弦依次行礼,收了一堆见面礼,
又被几位太太拉着问了些话。三太太果然如谢韫宁所说,喜欢挑理,问她读过什么书,
女红学到哪里了,见她对答得还算得体,脸色才缓和些。四太太话最多,
从她母亲的病情问到江南的风土,又从风土问到路上的见闻,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老太太咳嗽一声,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行了,让孩子们自己说话去。
”老太太摆摆手,“韫玉,带你表妹去园子里逛逛。”谢韫玉起身应是。出了正院,
谢韫宁凑过来道:“二姐姐,咱们去梅林那边走走吧?听说梅花开了几朵,正好看看。
”谢韫玉点头,一行人往后园走去。园子不大,布局却精巧。穿过一道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几株红梅错落开着,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谢韫安到底年纪小,
见了梅花便欢喜,拉着丫鬟去折枝。谢韫宁也跟着去了,梅树下只剩谢韫玉和沈清弦。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半晌,谢韫玉忽然开口:“表妹在江南时,可学过规矩?
”沈清弦一愣:“学过一些。”“那表妹可知,在侯府里,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谢韫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有些人能交,有些人不能交?
”沈清弦沉默了一瞬:“二表姐是指什么?”“没什么。”谢韫玉移开眼,语气淡淡的,
“只是提醒表妹一句,侯府虽大,容身之处却小。表妹初来乍到,多看少说,总是没错的。
”沈清弦看着她,忽然问:“二表姐这话,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说,还是只对我说?
”谢韫玉微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沈清弦第一次见她笑,极淡极浅,稍纵即逝,
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表妹果然聪明。”谢韫玉道,“聪明是好事,可有时候,
太聪明了反而不是。”沈清弦没再接话。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
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谢韫玉看似冷漠,可那份冷漠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深。
第三章 家宴沈清弦在侯府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门道。每日卯时起身,
去正院给老太太请安;辰时用早饭,然后回房做女红;午后再去园子里走走,
或是陪老太太说话;酉时用晚饭,戌时歇息。日子过得规律又无聊,像一潭死水,
不起半点波澜。周嬷嬷总说她性子太沉,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和表姑娘们说说话。
沈清弦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没什么必要。她和这些表姐妹之间,
隔着的不只是十七年的疏远,还有整整六百年的时光。她们想的,和她想的,
根本不是一回事。直到腊八那日。侯府一年一度的腊八家宴,几房都聚在正院,
连出嫁的大姑娘也回来了。沈清弦被安排坐在谢韫玉旁边,对面是大姑娘谢韫瑛,
嫁的是永昌侯府世子,如今已是侯夫人,通身的气派,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家宴进行到一半,
不知怎么,话头就绕到了沈清弦身上。“这就是二姨母家的那个姑娘?”谢韫瑛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审视,“听说在江南长大的,商户人家?”沈清弦垂着眼,没接话。
老太太淡淡道:“商户不商户的,总是我外孙女。”谢韫瑛笑了笑:“老太太说的是。
只是这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可曾定亲?”“还没。”“那可得抓紧了。”谢韫瑛道,
“姑娘家耽误不起,再说了,到底是侯府的外孙女,说亲太迟了,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难听,沈清弦却像没听见一样,神色不变。
谢韫宁凑过来低声道:“表姐别往心里去,大姐姐就那样,嘴不饶人。”沈清弦点点头,
依旧不说话。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韫玉忽然开口了:“大姐姐今日回来得巧,
正好赶上腊八。听说永昌侯府的年礼早早就送来了,单子是谁拟的,大姐姐可曾过目?
”这话转得生硬,却把话题岔开了。谢韫瑛果然被引了过去,开始和太太们说起年礼的事。
沈清弦看了谢韫玉一眼。谢韫玉正低头喝茶,神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弦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谢韫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宴散了之后,
沈清弦回了芙蓉苑,刚坐下,周嬷嬷就凑过来道:“姑娘,今儿个多亏了二姑娘解围。
”沈清弦“嗯”了一声。“二姑娘那人,看着冷,心肠倒不坏。”周嬷嬷感慨道,
“老奴听说,她从小没了娘,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老太太管得严,
二姑娘也就养成了这副性子,不笑不动,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沈清弦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谢韫玉那双眼睛——平静,淡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里,
藏着的东西,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多。第四章 交心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灯笼,廊下挂着的红绸随风飘荡,衬着白雪,倒有些过年的意思。
沈清弦去正院请了安回来,在园子里迎面遇见了谢韫玉。谢韫玉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披着件莲青斗纹的鹤氅,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红梅,不知在想什么。沈清弦犹豫了一下,
还是上前打了招呼:“二表姐。”谢韫玉回过头,见她来了,微微颔首:“表妹。
”两人沉默着并肩站了一会儿,谢韫玉忽然道:“那日家宴,表妹可曾怪我多事?
”沈清弦一愣,旋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二表姐解围之恩,清弦不敢忘。”“解围?
”谢韫玉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有些凉,“我不是替你解围。我只是听不得那些话。
”沈清弦看着她。谢韫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姐姐嫁得好,所以她说谁,
别人都只能听着。我从小看着这些,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明白什么?
”“明白这世上,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得罪。”谢韫玉转过头看着她,
“表妹,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太直了。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沈清弦心里微微一震。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谢韫玉一眼就看穿了。“二表姐……”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表妹不必解释。”谢韫玉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红梅,
“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
像是在……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在打量物件,你是在比较。
你在拿我们和你从前见过的人比。”沈清弦沉默。“你从前见过的,想必是另一个天地。
”谢韫玉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你觉得我们可笑,可悲,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
争那些蝇头小利,斗那些无谓的心眼。”“我没有——”“有没有都无妨。”谢韫玉打断她,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以为的蝇头小利,对有些人来说,就是命。你以为的无谓的心眼,
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手段。”沈清弦怔住了。谢韫玉转过头,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从小就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公平。男人可以读书科举,
可以建功立业,可以走遍天下。女人呢?女人只能在这四方院子里,熬日子。”“熬日子?
”“对,熬日子。”谢韫玉的声音低下去,“从出生熬到出嫁,从出嫁熬到生子,
从生子熬到老,熬到死。熬得好,是贤妻良母,是贞静贤淑;熬得不好,是妒妇,是泼妇,
是不知好歹。”沈清弦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清醒的人,带着六百年的见识,看透了这时代的荒谬。
可谢韫玉的一番话,却让她忽然意识到——谢韫玉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天有多高,
知道笼有多牢,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可她依然在这笼子里,活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二表姐……”沈清弦的声音有些涩,“你就没想过……逃出去?”谢韫玉转过头,
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逃到哪里去?
”她问,“剃了头做姑子?那也得家里同意。一头撞死?那也得有那个勇气。表妹,
我不是你,我没见过别的天地。对我来说,这个笼子,就是我的天地。”沈清弦说不出话来。
谢韫玉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意比方才暖了些:“不过表妹来了也好。你让我知道,
原来世上还有别样的活法。虽然我活不成那样,但知道有,总是好的。”她说完,
把手里那枝红梅递给沈清弦:“给你。梅香清冽,可清心。”沈清弦接过梅枝,
看着谢韫玉转身离去。那个背影笔直端正,步子不疾不徐,踏在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曾觉得谢韫玉像一只金丝雀,羽翼灿烂,却不知天空为何物。
可现在她才知道,谢韫玉什么都知道。知道天有多高,知道笼有多牢,
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一场不必撞破头颅的风。第五章 风波年关将近,
侯府里愈发热闹起来。送年礼的,走亲戚的,请安问好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清弦被周嬷嬷拉着学规矩,每日迎来送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的心,
却越来越静不下来。自从那日在梅林和谢韫玉说了那番话,她就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身边的人。
观察谢韫玉如何在老太太面前尽孝,如何在姐妹们之间周旋,
如何在太太们的闲言碎语里不动声色。观察谢韫宁如何在几房之间游走,如何既不得罪嫡母,
又能讨好老太太。观察那些丫鬟婆子们如何站队,如何传话,如何在夹缝里求生存。
她看得越多,就越明白一件事——这个时代,女人活着,比她想得要难得多。
她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里,女主们总是轻轻松松就能逆袭,斗倒嫡母,嫁入豪门,
走上人生巅峰。可现实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日后的把柄。
她开始明白谢韫玉为什么活得那样小心翼翼。那不是懦弱,那是清醒。是看清了规则之后,
选择在规则之内活下去的清醒。腊月二十八,出了一件事。三太太屋里的一个丫鬟,
不知怎的得罪了四太太,被四太太的婆子当众掌了嘴。那丫鬟委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