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鬼》我叫吴鑫。这个名字的来历，是我妈最爱讲的故事——1999年夏天，
我出生在县城医院。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看起来一切正常。第三天，
一个算命先生路过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突然站住了。“这孩子，能不能让我看看八字？
”我爸当时年轻，不信这些，但架不住我妈使眼色，就把出生年月日时报了过去。
算命先生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摇摇头，
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五行缺金，命中带煞。不好养啊。”我妈慌了。我爸也慌了。
他们翻遍了字典，最后相中了“鑫”字——三个金摞在一起，够多了吧？
够把缺的金全补回来了吧？他们兴冲冲地去上了户口。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姓吴。吴鑫。
——无金。爷爷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户籍已定，名字不能改。
那天爷爷发了很大的火。他摔了茶杯，指着我父母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下午。
我躲在门后面偷看，看见爷爷的手在发抖，看见他眼眶里有泪。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才明白，
爷爷不是生气，是害怕。五行缺金的人，在懂行的人眼里，是一盏灯，是一块肉，
是夜里走在荒郊野外，鬼怪看见了都要流口水的活靶子。而这个名字，
把我死死地钉在了“无金”两个字上。从那以后，我就被爷爷带在身边养。
老家的房子是三间瓦房，中间堂屋，东边爷爷住，西边我住。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每年秋天结的果子又酸又涩，没人吃，但爷爷不让砍。他说，这树有年头了，底下住着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不该问的别问。爷爷有很多规矩——太阳落山后不许出门。
半夜不许照镜子。看见路边有红绳系着的东西，绕着走。听见有人叫你名字，
先看看是谁再答应。这些规矩，我从小背得滚瓜烂熟。但我还是出过事。七岁那年夏天，
我跟村里小孩去后山玩。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我抄近道穿过一片小树林。走着走着，
我看见前面有人向我招手。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她冲我笑，
笑得特别好看。我想走过去。走了两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是爷爷。他二话不说，
抱起我就跑。一路跑回家里，进门就把门闩上，一宿没睡。第二天他带我去那片树林。
老槐树还在，树下是一堆白骨。爷爷说，那是几十年前上吊死的女人，一直没投胎，
专挑夜里落单的小孩下手。她向你招手，是想让你过去陪她。我问，那她为什么挑我？
爷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因为我五行缺金，因为我是活靶子。
十一岁那年冬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家的厕所在院子里，我披着棉袄，打着手电筒，
哆哆嗦嗦跑过去。完事了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我睡觉那个屋的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盯着我睡觉的那张床。
我吓得腿都软了。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那人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我，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没了。凭空消失了。我连滚带爬跑进爷爷屋里，抱着他哭了一宿。爷爷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在我窗户外面埋了一圈红线，又在窗台上放了一面小镜子。镜子对着外面，
正对那张脸站过的地方。我问，这样就行了吗？爷爷说，它要是还敢来，
就让它在镜子里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从那以后，那个人再没出现过。长大一点，
我开始好奇爷爷的那些“道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屋里有个木头箱子，锁得严严实实。
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撬开过一次——里面装着黄纸、朱砂、铜钱、桃木剑，
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一本书，手抄的，纸张都发黄了，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
爷爷发现我偷看，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他说，这些东西，你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我问，
那你为什么要学？他说，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觉得好玩。后来想扔，扔不掉了。他说，
这行当，是越陷越深的。你今天帮了一个人，明天就有十个人来找你。你今天挡了一个鬼，
明天它亲戚朋友就来找你算账。一辈子都在还债，还不清。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他说，
你命里缺金，是老天爷给你的劫。我活一天，替你挡一天。哪天我死了，你就得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分量。我说，你不会死的。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累。---2017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我考完语文出来，打开手机，看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的。我回拨过去，我妈接的。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不哭。“考得怎么样？”“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考完早点回来。”我问，爷爷呢？她沉默了一下，说，爷爷挺好的。我没多想，
挂了电话。第二天考完理综，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考完了？”“还有一科。
”“考完早点回来。”他的声音也不对劲，但我没敢问。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英语考完。
我走出考场，打开手机——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我的手开始发抖。回拨过去，
是我妈接的。她这次不装了，声音哑得厉害：“你考完了？考完了就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你爷爷……走了。”长途大巴开了四个小时。我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玻璃上全是水雾。我想睡觉，睡不着。想哭，哭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爷爷。想起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想起他冬天给我捂脚，想起他教我写毛笔字，
想起他每次我生病都整夜不睡地守着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哪天我死了，
你就得自己想办法。我以为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我以为爷爷不会死。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我没打伞，就那么淋着走回村里。远远地，
我看见家门口亮着灯。堂屋的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门框上贴着的白纸。那纸白得刺眼。
我走进去，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材盖还没合上，他们说让我见最后一面。我走过去，
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我愣住了。那是爷爷吗？脸是黑的。不是老人那种蜡黄，
不是死人那种苍白，是黑。像中了毒一样的黑，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整个脸都是青黑色的。
我问，爷爷怎么死的？没人回答。我回头，看见我爸站在旁边，低着头。我妈红着眼圈，
欲言又止。我又问了一遍。我爸说，老死的。我说，你看着我眼睛说。他没敢抬头。
守灵要守七天。老家的规矩，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来看最后一眼。这七天里，
亲人要日夜守着，不能让猫狗近身，不能让黑的东西进门，不能让棺材空着没人陪。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大姑、二叔、三婶、表姐、表姐夫、堂弟、堂妹……一大堆人，
我有一半不认识。他们有的哭，有的装哭，有的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这老爷子神神叨叨一辈子，死了也不安生。你看那脸黑的，
肯定是作了什么孽。”“谁说不是呢。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干过那种事，得罪了不少东西。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我没理他们。守灵是轮班的。夜里分成两班，一班守上半夜，
一班守下半夜。我主动要求守下半夜，因为安静，因为我想一个人待着。前五天没什么事。
第六天晚上，轮到我和堂妹何淼。何淼比我小两岁，胆子特别小。
平时见个蟑螂都能尖叫半天，让她守夜，纯粹是凑数的。那天晚上下半夜，大概三点多钟。
何淼已经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我也困，但不敢睡，就盯着棺材发呆。
外面突然起风了。那风来得奇怪，明明是六月天，却冷飕飕的，从门缝窗缝往里钻。
门口挂着的那两盏白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晃了几下——噗。灭了。何淼被吓醒了，
抓着我的胳膊：“怎么了怎么了？”“风太大，吹灭了。”话音没落，窗户突然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是“砰”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吹得棺材前面的长明灯一阵乱晃。我赶紧跑过去护住灯。这灯不能灭，灭了，
爷爷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护住了灯，我才想起来去关窗户。走到窗前，我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就动不了了。窗外站着一个人。就在那儿，离窗户不到两米远，一动不动。是爷爷。
是我爷爷。穿着那身寿衣，就那么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爷爷不应该在棺材里吗？我刚刚还在那儿守着他，他的尸体还躺在那儿，脸色发黑，
冰凉僵硬。那窗户外面的这个是什么？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整个后背都是凉的。身后的何淼在喊我：“哥？哥你怎么了？
关窗户啊！”我听见她的声音，但听不进去。我盯着窗外，盯着爷爷，盯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不像棺材里那么黑。和平常一样，慈祥的，看着我。但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然后何淼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就那一瞬间，窗外的人影没了。空荡荡的院子，什么都没有。我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了。
何淼吓坏了，蹲下来扶我：“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是不是太累了？”我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看见爷爷了。”何淼愣住，然后脸唰地白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又飞快地转回来，声音都变了调：“爷……爷爷？他不是已经……”“我知道。
”“那你怎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看错了。”我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关窗的时候，我往刚才爷爷站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那里有个东西。一个棕色的包裹，
粗麻布包的，就放在地上。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爷爷站过的地方。那儿本来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我没吭声，先让何淼去隔壁屋休息。我说，马上就到换班时间了，
让她先去眯一会儿，剩下的时间我一个人守。她巴不得走，点点头就跑了。等她走了，
我打开门，蹑手蹑脚走过去，把那个包裹捡起来，跑回屋里。灯下，我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玉佩。我认识这块玉。这是爷爷戴了一辈子的东西，从来不离身。他去世之后，
我们翻遍了他所有的衣服和箱子，都没找到。以为是在外面丢了，或者被他生前送给谁了。
原来就在这儿。就在他站过的地方。玉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泛黄的纸，折得皱皱巴巴的，
上面有字。血红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大部分都糊了，看不清，
只有两个字勉强能认出来——“电话”我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什么意思？电话？
什么电话？为什么要写这个？我想问爷爷，可他已经死了。我把玉佩和纸条收起来，
揣进口袋里。没多久，我爸妈来换班了。我躺到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黑影，远远地站着。
看不清它的脸，也看不清它的身形，只知道那是个人形的东西，黑漆漆的，和黑暗融为一体。
它在慢慢向我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它嘴里在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我想跑，跑不动。
想喊，喊不出来。就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靠近。然后我醒了。天已经亮了。我躺的那张床，
整个床单都是湿的，像被人泼了水一样。我自己也是，浑身上下全是汗，连头发都湿透了。
我坐起来，突然感觉口袋发烫。掏出那块玉佩一看，我愣住了。昨天还好好的玉，
现在有一小块——大概五分之一的样子——变成了黑色。那黑色不是表面的污渍，
是从玉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沁进去了。我盯着那块黑，脑子里嗡嗡响。爷爷的玉，
爷爷的字条，爷爷站在窗外。那个梦，那个黑影。我不知道这些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有事要发生了。---第七天，爷爷下葬。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亲戚们站成一圈，有人真哭，有人假哭，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看手表。我站在最前面，
看着那副棺材被抬起来，放进坑里。一铲一铲的土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想起小时候，
爷爷带我去地里干活。他挖土，我在旁边玩。累了就坐在田埂上，
他给我讲那些我听不懂的故事。现在他躺在土里，我站在土外。从此隔着一层土。
葬礼结束后，我跟我爸妈回了城里。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爸妈说出去买菜，
让我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什么事干，就拿出那块玉看。黑色又大了一点。
昨天还是五分之一，现在目测有四分之一了。我把它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就是一块普通的玉，青白色的，带一点点绿，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爷爷戴了几十年，
边角都磨圆了。我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爷爷，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叮铃铃……”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数字。
不是存过的号码，也不是常见的推销电话那种9527开头的。就是一串普通的手机号，
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喂？”那边没声音。“喂？”我又喂了一声，
还是没声音。正准备挂，那边突然说话了。一个声音，嘶哑的，难听的，
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找……到……你……了……”我愣住了。然后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手机，通话记录还在，那个号码还在。我回拨过去——关机。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骂了一句神经病。肯定是打错了，或者是谁恶作剧。现在这种人多了，
没事干就打电话吓唬人。我没当回事。晚上吃完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睡觉了。
睡觉的时候。我又做了那个梦。一样的黑，一样的黑影，一样慢慢靠近。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它离我更近了。上一次它还在很远的地方，像黑暗里的一个小点。这一次，
它离我大概只有三四米远。我能模糊看出它的轮廓——是个人，但是是扭曲的人，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脑袋歪着，四肢像是被掰断过又接上的，姿势特别奇怪。
它嘴里嘟囔的声音，我也听清楚了。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它不停地重复这一句，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我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来。
就只能看着它一步一步靠近。三米。两米五。两米。然后我醒了。又是全身冷汗，
床单又湿透了。我伸手摸口袋，玉在。掏出来一看，黑色又大了——一半了。
一半玉是青白色，一半玉是黑色。黑白分明，像被从中间切开了。我看着那块玉，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黑影在靠近我。它每靠近一点，玉就黑一块。玉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它在替我挡什么东西。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他们的反应很奇怪——不惊讶，
不害怕，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我爸说：“我带你去找一个人。”我问：“谁？
”“你爷爷的师兄。”他说，你爷爷生前交代过，要是你出了什么怪事，就带你去找他。
他本来想亲自告诉你的，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我心里一紧。爷爷生前交代过？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妈说，这些年你爷爷一直在替你挡东西。他不敢告诉你太多，
怕你害怕，怕影响你学习。但他跟我们说过，他要是走了，你可能会遇到麻烦。我爸说，
那位张大师住在山里，一般人请不动。但你是他师弟的孙子，他会见的。
我看着那块黑了一半的玉，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送我进山。
山路弯弯曲曲的，绕得我想吐。开了两个多小时，路上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变成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我爸说，就是这儿了，前面车开不进去，
你自己走上去。我下了车，看着面前那条隐没在树林里的小路。“你不跟我上去？
”“张大师不见外人。你自己去。”他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烟酒茶叶。
“这是见面礼。别空着手去。”我接过袋子，顺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孤零零立着一间木屋。木屋前面站着一个老人。很老，
但看着很硬朗。腰板挺直，目光炯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就说：“我知道了。”我愣住了。他知道什么？老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然后点点头：“像，真像。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他把烟酒茶叶接过去，
往屋里走：“进来吧。”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上挂满了东西——符纸，铜钱，桃木剑，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老人让我坐下，
自己坐到我对面。“我叫张静山，你爷爷的师兄。”他倒了杯茶给我，
“当年我们是一个师门的。后来他……出了点事，离开了。但我们的交情一直在。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说吧。从你爷爷去世那天开始，到昨天为止，所有的事，
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我就说了。从爷爷去世那天开始，
到守灵第七天看见爷爷站在窗外，到捡到玉佩和纸条，到接到那个电话，到做那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