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镯,婆婆说一模一样。金店老板把我那只放上电子秤。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
“姑娘,你这只……轻了三克。”三克不多。可他接下来那句话,让我浑身发冷。“而且,
这只是金包银的。”金包银。外面裹一层金,里面全是银。弟媳那只,三十二克,足金。
我这只,二十九克,假的。婆婆当着全家的面递手镯时说——“一碗水端平,你俩我都疼。
”我攥紧手镯,站在金店柜台前。原来这碗水,从来就没平过。01我把手镯塞回盒子里,
走出金店。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响了,弟媳刘敏。“嫂子!
我刚去给手镯做了保养。”她声音甜得发腻。“店员说成色特别好,值一万八呢,妈真大方。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嫂子?你的保养了没?要不一起去啊。”我盯着盒子里那只假货,
嘴角扯了一下。“保养过了,挺好的。”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十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什么。晚上回到家,方远行正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把手镯盒子摔在茶几上。“你妈给我的手镯,是假的。”他头都没抬。“什么假的?
金子还能有假?”“金包银。外面一层金,里面全是银。”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盒子。
“不可能吧,我妈不是那种人。”“金店老板亲口说的。”方远行放下手机,
拿起手镯转了两圈。“也许是买的时候被骗了?”“那刘敏那只怎么是足金?”他皱了皱眉,
把手镯放回去。“行了行了,回头我问问我妈。”“你现在就打电话。”“大晚上的至于吗?
不就一个手镯。”不就一个手镯。他说得真轻巧。第二天是周末,一家人照例去婆婆家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刘敏挽着方远征的胳膊进来。手腕上那只足金镯子,在灯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妈,你炖的排骨真香!”刘敏甜甜地叫了一声,顺手给婆婆夹了块肉。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我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方远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叫妈。”我看了他一眼。“妈。”婆婆应了一声,没看我。
饭吃到一半,刘敏忽然把手腕伸到我面前。“嫂子,你看我这镯子,越戴越亮了。
”她笑盈盈地晃了晃手腕。“你那只呢?怎么没戴?”我放下筷子。“在家放着。”“哎呀,
妈给的东西要天天戴着才好。”她转头看婆婆。“妈您说是不是?”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是,都戴着。”我盯着婆婆的侧脸。她没看我,但拿筷子的手,
指节微微发白。那一瞬间,我差点就问出口了。但方远行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咽下了那句话。连同嘴里那口饭,一起咽了下去。02接下来一个月,我试着忘掉这件事。
毕竟就像方远行说的——“不就一个手镯,你至于吗?”至于吗?也许不至于。
如果只是一个手镯的话。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
进门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陌生的高跟鞋。jimmychoo,新款,我在商场看过。
八千六。客厅里,刘敏正翘着腿刷手机。脚上那双拖鞋,是我上个月新买的。“嫂子回来啦!
”她抬头冲我笑。“远征出差了,我一个人待着无聊,来你们这住两天。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拆开的快递盒。再看了一眼她脚上我的拖鞋。“……行。
”我换好鞋走进厨房倒水。打开冰箱,早上剩的半盒草莓没了。垃圾桶里躺着空盒子。
第二天下班回来,刘敏还在。“嫂子,你家洗衣液用完了,
我拿了你梳妆台上那瓶香水洗衣服。”我僵在门口。那是方远行送我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祖·马龙,限量款。1280一瓶。“那个……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刘敏眨了眨眼。
“啊?是吗?闻着挺像的。”她顿了顿,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都是喷的嘛,没多大区别。
”我站在原地,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手心。方远行从书房探出头。“怎么了?”“没什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梳妆台上,那瓶香水已经见底了。周末去婆婆家。饭桌上,
刘敏忽然开口。“妈,远征看中一辆车,落地要二十三万。”婆婆擦了擦嘴。
“家里账上还有多少?”方远征低头算了算。“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多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方远行。“老大,你和小禾手上有没有闲钱?
”方远行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妈,我们刚还完房贷……”“我不是说全出。
”婆婆打断他。“你弟刚结婚,手头紧,当哥的帮衬一下。”刘敏立刻接话。“对呀嫂子,
我们就借个十万,年底肯定还。”十万。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们卡里的余额。
除去这个月的房贷、物业、保险。刚好十万出头。方远行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得清清楚楚。“行。
”我说。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刘敏笑着搂住方远征的胳膊。“谢谢嫂子!年底一定还!
”年底。去年借的五万,也说年底还。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03转了十万过去,
日子肉眼可见地紧了。中午带饭,晚上做饭,周末不出门。方远行倒是没什么感觉。
因为他从来不管家里花多少钱。四月第二周,我照常去公司上班。中午吃饭时,
同事拿手机给我看一条朋友圈。刘敏发的。九张图,全是她和方远征在三亚的照片。
配文:老公带我看海,幸福就是这么简单。酒店背景我认出来了。亚特兰蒂斯,
一晚上三千多。她腕上那只足金手镯,在海边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同事问我:“这是你小婶子?真会享受啊。”我把手机还给她。“嗯。”下午开会,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朋友圈。三亚五天,酒店加机票,少说两万。
用的是谁的钱?我不敢细想。周末去婆婆家,我忍不住了。“远征,三亚好玩吗?
”方远征正在剥虾,动作停了一下。“嗯,还行。”刘敏接话:“那边海水可蓝了!
嫂子你也应该去一次。”我笑了笑。“去不起,刚借出去十万。”桌上的气氛忽然冷了。
方远行在桌底踢我。婆婆放下筷子。“小禾,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聊聊。
”“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方远行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刘敏脸上的笑淡了。她低头喝汤,不再说话。但走的时候,
她拉着方远征在门口和婆婆嘀咕了半天。婆婆进来收碗,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像生气,更像是……算了,大概是我想多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我翻了方远征发给方远行的微信记录。找到一张截图——方远征的银行流水。
做了七年会计的职业病犯了。我一行一行看下去。收入那列,每个月到账的工资是一万二。
但支出那列,光上个月就花了四万七。信用卡账单另算。我又往前翻。前三个月,
月均支出四万以上。公司给他发的工资,撑不住这个花法。那他哪来的钱?我退出聊天记录,
把手机放回原位。方远行在旁边睡得沉。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04五月,
刘敏开始往婆婆家搬东西。先是客厅多了一套新茶具,包装盒上写着“景德镇手工”。
然后是阳台上出现了一台跑步机。婆婆的卧室门口摆了一盆发财树。
每一样都是刘敏“孝敬”的。婆婆逢人就夸。“老二媳妇贴心,知道我爱喝茶。
”“老二媳妇买的跑步机,让我锻炼身体。”我结婚三年。给婆婆买过四季的衣服,
交过两年的体检费。她从没在外人面前提过一句。五月底,婆婆过生日。
全家人坐在饭店包厢里。刘敏端出一个首饰盒。“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远征给您买的。
”打开,是一条金项链。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戴上了。轮到我和方远行。
我递过去一个信封。“妈,生日快乐。给您包了个红包。”六千块。
是我加了两个周末的班才攒出来的。婆婆接过去,笑了笑。“小禾有心了。
”她把信封放到一边,又去摸脖子上的项链。刘敏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方远征举杯。
“来,敬妈!祝妈健康长寿!”大家碰了杯。我喝了一口橙汁,酸得倒牙。散了之后,
我和方远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你弟一个月挣一万二,
哪来的钱买金项链、请客吃饭?”方远行把手插在口袋里。“人家会理财呗。
”“理财能理出这么多?”“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加快脚步,不想再聊。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很陌生。六月初的一个晚上,
我去婆婆家拿忘在那的充电器。门没锁。我推开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吵架。是方远征的声音。
“妈,公司那个供应商的尾款您到底批不批?”婆婆的声音很低。“那个款子……有问题。
”“什么有问题?合同都签了!”“远征,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刘敏表哥,你当我不知道?
”我屏住呼吸。“妈你别管那么多。正常生意往来。”“三十八万的尾款,
实际货值不到十五万,这叫正常?”方远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妈,这事儿您最好别掺和。”“要不然,
嫂子那只手镯的事,我可就不帮您瞒着了。”我靠在门外的墙上,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手镯的事。他知道?他拿这个威胁婆婆?我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楼下,
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的水,
比我以为的深得多。05那个夜晚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声不响,
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周末我找了个借口去婆婆家。“妈,上次您让我帮您整理衣柜,
我今天有空。”婆婆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这话。但她看着我,似乎读懂了什么。“……好,
你去吧。”婆婆的卧室不大,衣柜是老式的三门柜。我整理到最底层时,摸到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我那只手镯的包装盒。不对,我明明把盒子带回了自己家。
这是第二个一样的盒子。我翻开盒盖,里面是空的。但盒子底部的绒布有些鼓。
我犹豫了一下,掀开绒布。夹层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金吊坠。比我的小拇指指甲还小。
翻过来。背面刻了四个字。妈妈对不起。我拿着那个吊坠,坐在婆婆的床边,一动不动。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机器刻的,像是用针一笔一笔划上去的。我把吊坠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硌得手心生疼。婆婆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身子晃了一下。我抬起头看她。“妈,这是什么意思?”她没回答。慢慢走过来,
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小禾,手镯的事……不是妈想亏待你。”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被谁听见。“那只镯子本来也是足金的。是我……后来换了。”“为什么?
”婆婆的手绞在一起。“远征和刘敏结婚前,我给你俩一人打了一只。同样的金子,
同样的款式。”她停了停。“可刘敏过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去金店称了。”“她回来跟我说,
两只一样重,这才满意。”“后来……后来公司出了点问题。远征拿着走账的事威胁我。
”她闭了一下眼睛。“他说如果我不听话,
就把我偏心大儿子的事添油加醋告诉刘敏和刘敏娘家。刘敏她爸在区里工商局。
”“那段时间我急需一笔钱去堵账上的窟窿。”“我把你那只镯子拿去金店,
换成了金包银的。省下来的金子,一部分拿去补窟窿,一部分……我打了这个吊坠。
”她指了指我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不敢当面说。”“我就想着,
万一哪天你发现了……”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抖。我坐在那儿,
手心里攥着那个不到三克的吊坠。它小得可笑。可这一刻,比什么都重。“妈。”我开口。
“公司的账,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婆婆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你爸走之前,
公司账上有一百二十万流动资金。”“现在,只剩不到十万了。”我深吸一口气。
一百一十万。三年。“是远征?”婆婆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