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替我盖上了红盖头一我叫阿念,没有姓。沈府的人都叫我“阿念”,
意思是“随便念叨一句就能使唤的玩意儿”。厨房的王婆子说,
我是十二年前被人在府门口捡到的,包在一块破布里,冻得嘴唇发紫,哭声跟猫叫似的。
老爷那天心情好,挥挥手说“留着吧”,于是我就留下来了。留着干什么呢?替小姐生病,
替小姐挨骂,替小姐抄经书,替小姐做一切她不愿意做的事。小姐叫沈云曦,相府嫡女,
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她身子骨弱,三天两头闹病,可每次大夫来诊脉,
躺床上的那个是我。她不想抄《女戒》,熬夜熬得眼睛疼的那个是我。
她把老爷最爱的青花瓷瓶打碎了,跪在院子里挨板子的那个,也是我。“替身丫头!
”婆子们背后都这么叫我。我不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比在街上饿死强。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婆子从柴房里拎了出来。“快,跟我走。
”我迷迷糊糊地被拽到后院一间屋子里,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几个丫鬟围上来,
二话不说就开始扒我衣服,把我按进浴桶里搓洗。“哎哟,这皮子倒是白净。
”搓澡的婆子啧啧两声,“好好拾掇拾掇,还真能唬人。”我没吭声。唬谁?
我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一个时辰后,我被按在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我自恋。这张脸确实好看——远山眉,含情目,肌肤白得透亮,连脂粉都省了。
可问题是,这不是我的脸。这是我替了十二年的那张脸。沈云曦的脸。婆子往我脸上扑粉,
描眉,点唇。胭脂在唇上晕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阿恕拿红纸给我染指甲。
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着,小心翼翼地把红纸裹上去,
嘴里念叨着:“阿念的手要漂漂亮亮的,以后嫁人了,新郎官看着高兴。”那时候我八岁,
他十一岁。他爹是个不得志的穷书生,带着他借住在沈府的偏院里。老爷可怜他们孤儿寡父,
赏了几间屋子,让他爹教几个蒙童糊口。阿恕不爱念书,总偷偷跑出来找我。
他在沈府后院的墙角掏了个洞,每次钻过来,衣服上都是土。我拿袖子给他擦脸,
他梗着脖子躲:“别擦,留着给娘看——哦不对,我娘没了。”他爹忙,顾不上他。
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我给他擦脸,给他偷点心,给他缝衣裳上挂破的口子。
冬天他给我暖手,把我冰凉的手指塞进他袖子里捂着。夏天我给他扇扇子,
扇着扇着两个人都睡着了,醒来脸上印着席子的纹路。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嘴里喊着娘。可我没有娘,我连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阿恕翻墙进来,用凉水浸了帕子,
一遍一遍给我擦额头。他在我床边守了三天,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我醒来的时候,
看见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还冲我咧嘴笑:“阿念,你可算醒了。”后来他爹病死了。
他爹死的那天,阿恕跪在灵前,一滴眼泪没掉。我在旁边陪着他,跪得膝盖发麻。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阿念,我要走了。”“去哪儿?”“我爹说,我还有个叔叔,
在边关打仗。让我去找他。”我不知道边关在哪儿,只知道很远很远。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慌慌张张地给我擦眼泪:“别哭啊,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那块玉佩温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上面刻着一个字,我不认识。“等我回来。”他说。我等了五年。我等来的,
是替他那个未婚妻嫁人。二盖头落下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红。我被扶进花轿,
锣鼓声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轿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我偷藏的一把小剪子。剪子是昨天夜里从针线篮子里摸的,
藏了好几个地方才没被搜走。万一靖北王萧夜真要砍我脑袋,我好歹能先抹了自己脖子,
省得受罪。听说萧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战场上砍人头颅如砍瓜切菜,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听说他脾气暴戾,上一个定亲的姑娘还没过门就吓死了。
听说他长得青面獠牙,身高丈二——算了,听不听说有什么要紧。横竖我也是个替身,
替完了事。轿子走得很慢。我开始数自己绣花鞋上的鸳鸯,一只,两只,
三只……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我走神了。我想起阿恕。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找到他叔叔了吗?他还活着吗?他还记得我吗?那块玉佩我一直藏着,藏在柴房墙缝里,
用油纸包着,谁也找不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拿出来摸摸,摸着摸着,
就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可他已经五年没回来了。也许早就死了。也许娶了别人。
也许早就不记得阿念是谁了。我攥紧了袖子里的剪子。算了...不想了...花轿停了。
有人踢了轿门。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顿了顿,
握得更紧了些。我被他牵着走,跨火盆,迈门槛,耳边是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想着那把剪子——它硌着我的手腕,有点疼。终于,进了洞房。
我被扶着坐到床沿上。人声渐渐散去,门被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脚步声。他在朝我走来。我的手心开始冒汗。红盖头下方,
我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我面前。靴面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沾着一点泥。
他没有立刻掀盖头。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那呼吸声有点抖。抖什么抖?要害怕也该是我害怕吧?然后,他伸手了...秤杆探进来,
挑起盖头的一角。红光一寸一寸从我眼前退去,我下意识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盖头被完全掀开了。我看见他的胸口——玄色的喜服,绣着金色的蟒纹。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我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看到他的喉结,他的下巴,
他的——我愣住了——这张脸...我认识。不是青面獠牙,不是身高丈二。
是那个在后院墙角掏洞的少年,是那个把我冰凉的手指塞进袖子里捂着的人,
是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他瘦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在哪儿添的。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口井,可井里有了别的东西——有血,有火,有厮杀,
有尸山血海。可当他看着我的时候,那些东西都退去了。这个不管只剩下五年前那个少年。
“阿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最后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矮,很卑微,
一点都不像个杀人如麻的靖北王。像当年蹲在我床边,给我擦额头的那个少年。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是我?”“知道。”他说,
“花轿从相府抬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怎么知道?”他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狡黠:“沈云曦走路先迈右脚,
你走路先迈左脚。轿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念,我一直在找你。沈府说你病死了,我不信。
我派人查了三年,才知道你被关在柴房里。我本来想亲自去接你,可圣旨下来了,
赐婚我和沈云曦……”他顿了顿,眼里有光在晃:“我正愁怎么把这事搅黄呢,
结果你就来了。”“你以为我愿意来?”我终于忍不住呛他,“我是被逼的!
替你那个未婚妻来送死!”“送死?”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起来,“你以为我要杀你?
”“难道不杀?”他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他伸手,
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我的脸:“阿念,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我杀谁也不会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谎。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他站起来,把我从床边拉起来,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瘦了!在柴房里是不是吃不饱?”我没回答,
鼻子却有点酸。他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从今往后,
没人敢再让你饿着。”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他身上有股味道,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松木的清香。
那是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也是小时候他爬树给我摘松果时沾上的味道。我想,
也许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就在这个时候——风声。不对。是箭风。我来不及反应,
萧夜已经动了。他猛地把我往身后一扯,自己迎了上去。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闷哼一声,
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反而站得更直,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有刺客!”外面有人喊。
我愣住了。我看见他的后背,玄色的喜服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湿痕。那湿痕在扩大,在蔓延,
有液体顺着他的衣摆滴下来,落在地上,溅开一朵一朵的红。血——是血。老板,
手指点在树叶上“萧夜!”我尖叫着扑上去,从他身侧探出去看。他胸口的箭还在颤,
箭羽是黑色的,没入皮肉的地方,血正往外涌。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起头,
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有点苦。“阿念,”他声音轻下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对不起。”三我抱住他,拼命想按住伤口,
可血从我的指缝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我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你道什么歉?
你道什么歉!”他抬起手,沾了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眉心。“这次……又要你替我了。
”等等。什么叫“又”?我愣住了。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他还在笑,那个笑容模糊而遥远,
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阿念,”他说,“上一世,也是你替我挡的箭。”“上一世?
”“你不记得了……”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
“没关系……这一次……我来挡……”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抱着他一起摔在地上。
温热的血染了我一身,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萧夜?萧夜...”他没有应我。
门被撞开,侍卫们涌进来,有人在喊大夫,有人在追刺客。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看着怀里这个人,这张脸,和眉间那一点血痕。上一世。他说上一世。可我想不起来。
我拼命地想,想得头疼欲裂,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恍惚间,我听见一个声音——“阿念。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苍老,疲惫,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
“阿念,你又忘了。”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四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灰白色的,
没有波澜,静静流淌,流向我看不见的远方。岸边长满了红色的花,没有叶子,
只有细长的花瓣,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我认得这种花。彼岸花。
这是——“忘川...”身后有人说话。我猛地回头,
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胡子乱成一团,
唯独一双眼睛清澈得出奇,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你是谁?”“你每次都要问这个问题。
”老人叹了口气,“我是月老。”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月老?他看出了我的怀疑,摊开手,
手心里有一团红线,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打成无数个死结。
他一脸愁苦地看着那些线:“这世上所有的姻缘,都归我管。包括你和萧夜的。
”“萧夜……”“他中了箭,还没死。”月老说,“但那一箭本来应该是射向你的。
他替你挡了,所以现在,他的命悬在线上。”我想起萧夜倒下去的样子,
胸口一阵发紧:“让我回去!我要回去救他!”“你回不去。”“为什么?”月老抬起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还没有想起来。”他说,
“这是你第三次转世。前两次,你都忘了。”“忘了什么?”“忘了他。”月老抬手,
在虚空中一挥。灰白色的忘川水突然翻涌起来,水面上升起一幕一幕的画面。第一世。
我看见一座城,城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萧夜穿着铠甲,浑身浴血,
护着一个姑娘往外冲。那姑娘的脸——是我!是我的脸!箭雨从城头落下,萧夜想挡,
被我一把推开。那支箭穿透了我的胸口,我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他抱着我哭,
哭得声嘶力竭。画面一转,忘川岸边。萧夜跪在地上,求面前的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
看不清面容。“让她投胎吧。”萧夜说,“让我等,多久都等!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姻缘簿上,你们只有一世。强求转世,
需用你半条命来换。”“换。”“你想好了?”“想好了。”画面再转。第二世。
我是一户农家的女儿,他是隔壁村的教书先生。这一世没有战乱,没有逃亡,
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子。他每天去私塾教书,我在家织布做饭。黄昏的时候,他回来,
会给我带一枝野花。我以为这辈子可以这样过下去。可那天他去镇上买书,
回来的时候遇上暴雨,山洪冲下来,把他卷进了河里。我跳下去救他,把他推到岸上,
自己却被水冲走了。忘川岸边,他又跪在那个背影面前。“让她再投胎一次。这一次,
让我替她...”“你只剩半条命了。”那个背影说,“再换一次,你会魂飞魄散。”“换。
”画面破碎,灰白的河水落回原处。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月老看着我,
目光复杂:“每一次,他都要用自己一半的命来换你转世。第一次换,
他只剩半条命;第二次换,他只剩四分之一。这一世,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如果这一世他还不能和你相守,他的命就彻底没了。”月老顿了顿,
“所以这一世,他拼了命地找你。他想护住你,想和你好好过一辈子。可没想到,这一箭,
还是射过来了。”我想起萧夜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这一次又要你替我了。
”不是我要替他。是前两次,他都眼睁睁看着我替他死。所以他这一世才会挡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