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门外的雪，落了第三十七场大靖三十七年，冬。
青螺山被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彻底裹入纯白，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
以及古寺深处若有若无的梵音。山高路远，人烟稀少，整座山脉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
唯有半山腰上的无尘寺，还守着一点人间灯火。寺小，院浅，佛堂旧，香火淡。
寺中只有两人，一老一少。老和尚法号了尘，年近七十，须发皆白，脊背微驼，
却始终腰背挺直，双目沉静如水。他在无尘寺住了五十年，从青丝少年守到白发老僧，
见过香客盈门，也见过荒雪封山，心早已如古寺前的青石，风吹不动，雪落不惊。
少和尚法号念安，刚满十六，是了尘大师十年前在山脚下捡来的孤儿。他自小在佛门长大，
不识字，不懂俗事，只知晨起扫地，白日挑水，黄昏诵经，夜里守灯。他性子软，心细，
手巧，煮的粥软糯清甜，扫的地一尘不染，连佛前的香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念安不懂人间爱恨，不懂离别愁苦，更不懂红尘万丈里的纠缠与悲欢。他眼里的世界，
只有青螺山的四季，只有无尘寺的一砖一瓦，只有师父温和的眉眼，
和佛前永不熄灭的一炷清香。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漫长。从立冬到腊日，雪没有停过。
山路冻得坚硬如铁，山下村落的炊烟日渐稀薄，连偶尔进山的樵夫与香客，也彻底断了踪迹。
无尘寺成了天地间一座孤岛，被风雪牢牢围住。念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
拿着竹帚一点点清扫山门与庭院。雪落得快，他扫得慢，往往刚扫出一条小径，
转头便又被新雪覆盖。他不恼，也不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扫，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修行。
扫累了，他便站在山门口，望着山下白茫茫的世界，轻声问：“师父，
这雪什么时候才会停呀？”了尘大师坐在佛前的蒲团上，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听见少年的问话，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念安干净的侧脸上，
声音轻缓而安定：“雪落自有雪落的道理，雪停，也自有雪停的时辰。世间万事，急不得，
慌不得，心定了，雪便暖了。”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懂什么是心定，
只知道师父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他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度过。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春看山花，夏听蝉鸣，秋扫落叶，冬守寒雪。从少年到白头，从无尘到归尘，安安静静，
无波无澜。他不知道，一场跨越三百年的因果，早已随着这场大雪，悄然落在他肩头，
只待一个时辰，便要缓缓展开。二、雪夜敲门人腊月初七，深夜。风雪最烈。
狂风卷着雪沫拍打在木门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低声叹息。念安睡得浅，
一点动静便能惊醒，他裹上厚重的棉衣，提着一盏昏黄油灯，迷迷糊糊走向山门。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很弱，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念安停在门后，
心微微发紧。深山大雪，夜静更深，怎会有人前来？他小心拉开一条门缝，
油灯的光微弱地照出去。门外站着一名女子。她一身素衣，早已被雪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显得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寒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点婴儿柔软的胎发。看见门开，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小师父……求您……收留这孩子……”念安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十六年来从未与陌生女子说过话，
更从未见过这般绝望又温柔的眼神。他手足无措，只能慌乱道：“我……我去问师父。
”他转身跑向内殿，油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映得庭院里的积雪忽明忽暗。
了尘大师依旧坐在佛前，没有入睡。“师父，山门外有位女施主，抱着孩子，求我们收留。
”老和尚沉默片刻，缓缓起身。他的脚步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雪上，不深不浅，
像是踏在时光之上。山门再次打开。风雪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女子看见老僧，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膝一软便要往下跪。了尘大师伸手轻轻一扶，力道温和，
却让她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施主，不必行此大礼。”女子的眼泪瞬间落下，砸在雪地上，
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大师……我活不成了……只求您，
保这孩子一世平安……别让他像我一样……在苦海里挣扎……”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可怀里的婴儿却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做一场不安稳却又无声的梦。了尘大师垂目，望着襁褓中的孩子，目光深远，
仿佛穿透了时光长河，看见了前尘后世，看见了三百年里的纠缠与守候。他轻声开口，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子与佛有缘，老衲收下了。”女子听到这句话，
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眼中最后一点气力缓缓消散。她轻轻将孩子递向念安，
指尖触到少年冰凉的手，露出一抹极轻、极美、又极悲的笑。
“多谢……小师父……多谢大师……”话音落，她身子一歪，轻轻倒在雪地里。
再也没有起来。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念安抱着怀里温热的婴儿，
站在风雪里，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不是害怕，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轻轻的、沉沉的重量，落在心头，挥之不去。三、无名的孩子，
取名忘忧女子的尸身，了尘大师让念安抬到后山向阳之处，按照俗家礼仪，好生安葬。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没有生平，只立了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上面什么也没刻。
念安蹲在青石前，轻声问：“师父，她是谁？”了尘大师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淡淡道：“是过客，也是归人。是来还债的，也是来结缘的。”念安又问：“那这个孩子呢？
他也没有名字吗？”老和尚转身走回佛堂，望着释迦牟尼像安静的面容，
缓缓道：“就叫忘忧吧。愿他此生，无烦无恼，无忧无怖，远离一切苦厄。”忘忧，
便这样留在了无尘寺。他成了念安形影不离的小尾巴。念安扫地，他便坐在门槛上，
咿咿呀呀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念安挑水，便把他裹在小棉被里，放在扁担一头，
晃晃悠悠，像护着一只刚出巢的小鸟。念安煮粥，他便盯着铁锅冒出的白气，
小嘴巴一动一动，仿佛在馋那清淡的香气。了尘大师依旧每日诵经、打坐、参禅，只是偶尔，
他会望着忘忧，久久不语，眼神里藏着念安看不懂的深意。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从十六岁，
长到二十岁，又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他的眉眼越来越温和，动作越来越沉稳，
说话越来越轻缓，早已从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和尚，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僧人。
他学会了诵经，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简单的医术，学会了照料一草一木。无尘寺在他手里，
始终干净、安静、安稳，像一片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净土。念安三十五岁那年深秋，
了尘大师圆寂。走得极安详，在佛前打坐，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便这样安然离去，
没有痛苦，没有牵挂，仿佛只是去了一场很远的远行。临终前，
他只对念安说了一句话：“因果循环，非是报应，是成全。你守他一世，他渡你一生。
莫执着，莫悔恨，莫回头。”念安跪在师父身前，泪流满面，却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他只知道，师父走了。这世上，便只剩下他和忘忧。他要守着无尘寺，守着佛，
守着这个孩子，一直守下去。忘忧慢慢长大。他不像念安那般安静温顺，他性子跳脱，
爱跑爱笑，爱爬树，爱追蝴蝶，爱蹲在溪边看小鱼游来游去，更爱缠着念安，
问各种各样关于“山下”的问题。“师兄，山下的人每天都吃什么呀？”“师兄，
山下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花灯？”“师兄，山下的女子，是不是都像画里那样温柔？
”念安总是耐心地回答，一句一句，细致温柔，从不厌烦。他从未对忘忧提起过他的身世。
从未提过那个雪夜，从未提过那位倒在山门的女子，从未提过那场无声的离别与托付。
他只想让忘忧真的“忘忧”，无忧无虑，自在欢喜，一辈子不沾愁苦，不历悲欢。他以为，
这样便是最好的守护。却不知，红尘劫数，向来不由人。该来的，终究会来。四、心动，
是红尘第一劫忘忧十八岁那年，春日。青螺山的山花漫山遍野盛开，粉白、浅红、嫩黄，
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云霞，风一吹，花香便飘满整座山谷。山下的村落，
举行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非凡，锣鼓声、欢笑声顺着风飘上山，落在忘忧耳朵里，
勾得他心痒难耐。念安心软。他看着忘忧眼里藏不住的向往，终究不忍拒绝，破例带他下山。
这是忘忧第一次离开青螺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间。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
孩童奔跑，香气扑鼻，色彩斑斓。他像一只飞出笼子许久的小鸟，看什么都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