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的刺樱桃是冰过的。女孩用牙签扎一颗,唇凑到他嘴边,他低头叼走,
舌尖卷进嘴里的时候,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三米外的马路牙子上。那里蹲着一个人。
围裙沾满草汁和泥点子,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散下来粘在脸颊边。
她正从塑料袋里掰一次性筷子,掰开才发现拿反了,又翻过来,夹起一筷子凉透的炒面。
林栀。江寻盯着那颗脑袋顶的发旋,盯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偏头吐掉樱桃核。“寻哥?
”女孩还在喂第二颗,“怎么了?”“看见个熟人。”他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去,
皮鞋踩上人行道的时候,还故意碾了碾那颗吐掉的樱桃核。林栀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阳光被他挡住,阴影兜头罩下来。她眯起眼睛,
逆光里先看见的是那截锁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窝里有一点亮,
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沾的樱桃汁。往上,是江寻的脸。三年了。他还是那种笑,嘴角勾着,
眼睛不笑。“林栀。”他念她名字,像在确认什么,“我还以为认错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站起来。“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我问你吧。”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围裙上的泥点子,再滑回她眼睛,
“当年不是说回老家吗?回哪儿去了,三百米外那个城中村?”林栀没说话。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高跟鞋敲着地砖走过来。女孩很年轻,吊带裙外面披着他的外套,
站定之后先打量林栀一圈,然后笑着往江寻身上靠。“寻哥,这谁呀?”“前女友。
”江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林栀,“追了三年,甩我用了三分钟那个。
”气氛僵了一秒。林栀低头继续吃面。筷子伸进塑料袋,夹起来的炒面又掉回去。她没抬头。
女孩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不去的。
”江寻替她答了,“她这个人,最怕欠人情。”他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林栀,”他声音低下去,
“你住那房子,房东是不是姓周?”她猛地抬头。他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
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周建国是我表舅。”他说,“上周喝酒,
他跟我说有个姑娘租了他那套老破小,三年没涨过价,安静得跟不存在似的。我一听地址,
就猜是你。”他弯腰,凑近了一点。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的味道,
混着刚才车里空调的凉气。“林栀,你说这算不算缘分?”她往后躲,
后背撞上身后的电线杆。他已经直起身,退回女孩身边,手搭上她肩膀,往车门方向带。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开的那间酒吧离你花店就两条街。有空来坐,报我名字打折。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林栀蹲在原地,筷子还举着,面早就凉透了。过了很久,
她把塑料袋系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电线杆缓了几秒。
阳光很烈。她眯着眼往对面看。那栋楼的五楼,是她住了三年的出租屋。窗户开着,
她早上晾的床单还在晃。她掏出手机,翻到房东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她问能不能续租,他回了个“行”。往上翻,是两年前的“房租转过去了,谢谢叔”。
再往上,没有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跟房东说过自己开的是花店。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凌晨两点,
手机亮了一下。好友申请。头像是黑色的,昵称叫“三年前那颗樱桃”。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通过。”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按了拒绝。五分钟后,又一条申请进来。这次换了一句话:“你阳台晾的那件蓝色内衣,
左边肩带有点松。”林栀后背一凉。她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五楼一户亮着灯。窗户开着,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手里夹着烟,
红点明明灭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语音。她点开,
声音很低,带着笑腔:“林栀,我不是来吓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语音到这里断了。
她等了几秒,下一条进来:“那三年,我没一天不想你。”林栀站在窗边,
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对面那个人影还在,烟头的红点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拉上窗帘,退回床边,坐着。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申请,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六个字:“晚安。明天见。——江”她盯着那个句号,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四点,她又爬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对面的灯已经灭了。窗户关着,那个人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风吹得床单鼓起又落下。月光很淡,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凉得像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内衣,左边肩带确实松了。
第一章完第二章:那个在黑暗中点灯的人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栀第三次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暗黄色,她盯着那片光,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六个字:晚安。明天见。
明天已经来了。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短信停留在那条,
好友申请也再没弹出来。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她失眠产生的幻觉。但肩带确实松了。
她起身去阳台,把内衣收进来,扔进洗衣篮。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四点整,
她掀开被子,套上卫衣,出门。
这座城市有很多24小时营业的地方:便利店、快餐店、网吧。
但林栀去的是那条巷子最深处的一家书店。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她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没人。她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
永远亮着。书架上有一排诗集,她抽出一本,翻开,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十分钟后,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但知道是谁。沈寂走到吧台后面,开始煮水。他动作很轻,
瓷器碰撞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像是不想打扰她。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茶,端一杯过来,
放在她手边。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皱眉的次数比昨天少了一次。”林栀抬头看他。他已经回到吧台后面,
低头翻一本书,侧脸被台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凌晨来,
也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沈寂。”她忽然开口。他抬头。“你为什么要开这家书店?
”他想了想,说:“因为半夜睡不着的人需要有个地方待着。”“你自己也睡不着?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书。林栀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毛,
忽然觉得这个答案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的过去是不用问的,就像她自己的过去,
也不想被任何人问。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
照片是她的花店门口——一束白玫瑰靠在卷帘门上,花瓣上沾着露水。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
因为照片里天还没亮。附言:“第一束。喜欢吗?”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怎么了?
”沈寂的声音忽然近了。她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她。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系歪了。“没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骚扰短信。”他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说:“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他端走杯子,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夜里凉。”他把毯子放在她旁边,又回到吧台后面。
林栀看着那条毯子,浅灰色的,叠得很整齐。她忽然想起上周有一天,她在这儿趴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也盖着这条毯子。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迷糊中盖的。“沈寂,”她又开口,
“你每天都在这儿吗?”“嗯。”“没有休息日?”“有。”他翻了一页书,
“但休息的时候也在楼上,有事你按铃。”楼上。她从来不知道楼上是什么样子。
“你一个人住?”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笑意:“查户口?”她愣了一下,
低下头:“随便问问。”“一个人。”他回答,然后又补充,“还有一整墙的书。
”林栀没再问了。她端起新换的茶,一口一口喝。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淡,从纯黑变成深蓝,
再变成灰白。六点了。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椅子上,走到吧台前。“多少钱?
”他摇头:“不收钱。”“那你怎么盈利?”他想了想:“大概是不打算盈利。
”林栀看着他,他垂着眼睛整理书,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这个男人说话永远不急,
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到底。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风铃响的时候,
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还来吗?”她回头。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她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是推开门,
走进外面灰白色的晨光里。回到花店的时候,那束白玫瑰还在。她蹲下来,
抽出花束里的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手写的:“等你。”她把卡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打开卷帘门,开始整理今天要送的花。八点,店员小周来了,看见她在剪枝,
凑过来说:“姐,你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好重。”“嗯。”“对了,刚才有个男的送花来。
”小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束白玫瑰,“比门口那束新鲜,说是指定给你的。
”林栀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他人呢?”“走了。开的车挺好,穿得也挺好,
还问我你平时几点下班。”小周压低声音,“姐,追求者啊?”林栀没回答。她接过那束花,
抽出卡片。还是两个字,但换了:“三年前。”她盯着这两个字,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那个雨夜,江寻站在她出租屋门口,浑身湿透,
眼眶红着说“你走了我就真成一个人了”。她没开门。他在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高烧进医院。那之后她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联系方式。三年。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短信:“第二束。下午还有。”她握紧手机,
指节发白。“姐?”小周凑过来,“你没事吧?”“没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今天的花我送,你守店。”她抱起那束白玫瑰,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骑上电动车,
往第一个客户家开。阳光很烈,晒得她后颈发烫。等红灯的时候,
她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跟了她三条街了。她捏紧刹车,停在路边。
黑色轿车也停了,离她二十米远。她盯着那辆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红灯变绿灯,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她没动。那辆车也没动。对峙了三十秒,她忽然拐进旁边的小巷。
电动车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菜市场门口。她回头看了很久,那辆车没跟进来。
她靠在墙边,大口喘气。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先笑了。低低的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栀,你跑什么?”她后背贴紧墙壁。
“我就想看看你。”他说,“三年了,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别跟着我。”“行。
”他答应得很干脆,“那你自己来见我。今天晚上,我酒吧,八点。你不来,
我明天继续送花。”电话挂了。林栀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晚上七点,
她坐在书店的老位置。沈寂煮了一壶新茶,给她倒了一杯,然后坐在她对面——这是第一次,
他没待在吧台后面。“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说。她握着茶杯,没吭声。“从进门到现在,
你翻了十七页书,一页都没看进去。”他指了指她面前那本书,“拿反了。”她低头一看,
真的反了。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沈寂,”她抬头看他,“如果有人一直跟着你,
你会怎么办?”他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想了想,说:“那要看他想干什么。
”“他说想见我。”“你想见吗?”她沉默。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没有逼迫,也没有试探。
“如果你不想见,那就不见。”他说,“如果你必须去见,那去了之后,记得回来。
”她愣了一下:“回来?”“回来喝茶。”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林栀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眉眼间的沉静照得很温柔。她忽然想起刚才跑进小巷的时候,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不是找朋友,而是——想回书店。“沈寂。”“嗯?
”“你刚才说,你楼上是一整墙的书。”他点头。“我能看看吗?”他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她低头,看见他后颈的发茬,和衬衫领口下面那截皮肤。
楼上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窗边有一张单人沙发,
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你刚才在看书?”她问。“嗯。
”“看什么?”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应该是第一个问的。”她走过去,
想看看书名,但书扣着,封面看不见。“我可以坐吗?”她指着沙发。他点头,
自己靠在书架边上,离她几步远。她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一块。窗外的城市很亮,
但这里很安静,隔音玻璃把一切喧嚣都挡住了。“沈寂。”“嗯?
”“你为什么不做心理医生了?”他没立刻回答。窗外有飞机飞过,闪灯在天上一明一灭。
“因为听太多秘密,”他说,“自己也会生病。”她转头看他:“那你现在好了吗?
”他迎上她的目光,过了几秒,说:“可能没好,但学会了跟自己待着。
”她想起他一个人守着这家书店,从深夜到清晨,日复一日。“一个人待着不难受吗?
”“有时候难受。”他说,“但有人来了又走,更难受。”这句话像一根刺,
轻轻扎了她一下。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沈寂。”“嗯。”“我八点要去见一个人。
”他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七。“还有十三分钟。”他说,“你想在这儿待着,
还是想出发?”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喉结旁边有一颗小痣,藏在下颌线的阴影里。“我要是回不来呢?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停了几秒。“那你记住一件事。”“什么?”他伸手,
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眉心——就像前几天晚上那样。“这里,皱起来的时候,
有人在等你回来把它熨平。”他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茶香。林栀没躲。八点整,
她站在那间酒吧门口。霓虹灯牌在头顶一闪一闪,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
她推门进去,音乐震得耳膜发疼。吧台边,江寻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两杯酒,
一杯在他手边,一杯推给对面的空位。他看见她,笑了。那笑和下午电话里的不一样,
和凌晨短信里的也不一样。很轻,甚至有点温柔。“来了?”他指了指那杯酒,“坐。
”她没坐,也没碰那杯酒。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她面前。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木质香混着酒精的味道。“林栀,”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瘦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他没追,只是站在原地,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再滑回眼睛。“那三年,我也瘦了。”他说,“想你的时候瘦的。
”音乐太吵,但他的声音像一根线,穿过所有噪音,钻进她耳朵里。她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江寻,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歪了歪头,
笑得很无辜:“我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一下,抬手,指腹擦过她耳垂。她躲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收回去。“——你躲不掉的。
”第二章完第三章:猎人与猎物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林栀后背全是汗。夜风一吹,
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她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酒精和尾气的味道。手机震了。
“到家告诉我。——沈寂”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告诉他来酒吧的事。他怎么知道的?想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打车回家,上楼,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对面那栋楼,五楼那户,
窗户开着,但没亮灯。没人。她拉上窗帘,靠墙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今晚的酒好喝吗?”林栀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又渗出来了。她没回。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你喝的那杯叫‘初恋’,我调的。本来想放多点糖,后来想想,
还是苦一点好。苦的才记得住。”她删掉短信,关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闪过酒吧里的画面:江寻凑过来时眼里的血丝,
他指腹擦过她耳垂时那一秒的温度,还有那句“你躲不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有人站在她床边,低头看她。她想睁眼,睁不开。那个人伸出手,
指腹按在她眉心,轻轻地,像在熨平什么。不是江寻。是沈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开机,消息涌进来。小周发了好几条:问她今天几点到店,问门口那束白玫瑰怎么处理,
问有个男的来店里找她是谁。最后一条是小周半小时前发的:“姐,那个男的又来了,
坐店里不走,说等你。”林栀从床上弹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到花店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她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小周缩在柜台后面,
表情很复杂。靠窗的椅子上,江寻坐着,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花卉杂志。
他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像是刚洗过,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听见门响,
他抬头,笑了。“来了?”他把杂志放下,“早饭吃了吗?”林栀没回答,走到柜台后面,
开始整理今天的花。小周看看她,又看看江寻,小声说:“姐,
我先去后面剪枝……”她溜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空调嗡嗡响,花香很浓,
混着江寻身上那股木质香。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低头看她插花。
“三年不见,你插花的手艺倒是见长。”她没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
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玫瑰。她抬头。他把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以前你给我送过花,记得吗?”记得。大三那年冬天,她省了半个月生活费,
给他买了一大束红玫瑰。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以后别买了,浪费钱”。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那束花我留着,”他说,声音低下去,“压成干花了,
现在还放在我床头。”林栀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秒。“江寻,”她抬头看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歪了头,表情很无辜:“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没看完。”他把玫瑰插回她手里的花束,插得很正,刚好在正中间,“三年,一眼哪够?
”他离得很近,隔着柜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
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笑了,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
回头:“晚上我来接你吃饭。六点。”“我没空。”“那我来店里等,等到你有空。
”他推门出去,黑色轿车开走。林栀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被他动过的玫瑰,指节发白。
下午四点,她提早关了店,躲进书店。沈寂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面前放着一本书和两杯茶。看见她进来,他抬了一下眼,没问什么,
只是把对面那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会来?”他翻了一页书:“我不知道。
但这杯茶从下午两点就开始等了。”她握着杯子,盯着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沈寂。
”“嗯?”“有个人一直在找我。”他翻书的动作没停,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落在她脸上。“我看见了。”她一愣:“看见什么?”“今早,你店门口。”他把书合上,
“那辆车,那个人。”她忽然想起,书店离花店只隔一条巷子。站在二楼窗户,
刚好能看见花店门口。“你一直在看?”“没一直。”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就偶尔。”她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沈寂,”她放下杯子,“你之前说,你见过我。”他没否认。“在哪儿?”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三年前,你坐在一辆车副驾驶,等红灯的时候你在揉眼睛。那辆车是黑色的,
开车的人——”他顿了一下,看着她。“是今天那个人。”林栀愣住了。三年前。黑色轿车。
揉眼睛。那天是她和江寻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坐在他车上,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她说不用。红灯的时候她侧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那时候,有另一辆车停在旁边。
她猛地抬头:“你在那辆车里?”“嗯。”“你认识他?”沈寂没回答。他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底投一片阴影。过了很久,他说:“他是我表弟。”林栀的脑子里嗡了一下。表弟。
江寻是他表弟。“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他抬头看她,目光很平,没有任何躲闪。“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他说,“你是谁的前女友,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林栀,
凌晨三点会来书店,喝茶的时候喜欢把杯子捧在手里,皱眉的时候右边眉峰会比左边高一点。
”她听着这些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接近我,是因为他吗?”他看着她,
过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喉结旁边那颗小痣,和眼底细细的血丝。“林栀,”他声音很低,
“我接近你,是因为我想接近你。跟他没关系。”她盯着他的眼睛,
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的关系?”他想了想,
说:“因为我怕你跑。”窗外有鸟叫了一声。茶凉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忽然覆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很凉,但掌心很热。“今天那个人,”他说,
“他来找你,你怕吗?”她没说话。他握紧了一点:“晚上我送你去见他。”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说清楚了,
他才能放手。你才能——”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我才能什么?”他松开她的手,
站起来,退后一步。“你才能安心待在我这儿。”六点整,黑色轿车停在书店门口。
江寻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栀出来,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再抬头,看见她身后的人,
他的表情变了。那一秒很短,但林栀看见了。沈寂站在她侧后方,没动。江寻走过来,
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看着沈寂,嘴角慢慢勾起来,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好久不见。”哥。林栀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沈寂没回应那声称呼。他只是低头对林栀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江寻的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了一声:“等我哥?”“等你。”林栀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他面前,“你不是要吃饭吗?走吧。”江寻没动,目光还落在沈寂身上。“哥,
”他又开口,“你不一起?”沈寂看着他,目光很平:“她跟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是吗?”江寻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凉,“那我带她走了。”他伸手,想揽林栀的肩膀。
她侧身躲开,自己往车的方向走。身后,江寻站在原地,和沈寂对视。风吹过巷子,
卷起几片落叶。他们谁都没说话。林栀在车边回头,看见沈寂转身进了书店,玻璃门关上,
风铃响了一声。江寻走过来,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吧。”她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书店。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没动。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包厢,很安静。菜一道一道上,江寻给她夹菜,倒茶,
像以前那样。但她一口没吃。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林栀,你跟他多久了?
”她知道他问的是沈寂。“半年。”她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你哥。”他笑了一下,
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哥,”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点飘,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心理医生。”“对。”他点头,“那你知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当了?”她没回答。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盯着她:“因为他治过一个病人,
那病人最后跳楼了。家属闹到诊所,说他暗示她去死。虽然没有证据,但他自己受不了,
就不干了。”林栀的手指收紧。“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没干什么。”他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哥这个人,最会的就是让人卸下防备。他治过的人,
十个有九个后来都离不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别成第十个。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林栀站起来。“饭吃完了,我走了。”“我送你。”“不用。
”她推开门,往外走。身后,江寻的声音追上来:“林栀,你躲不掉的。不是躲我,是躲他。
你信不信,你今晚一定会回书店?”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巷口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十点。书店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沈寂坐在老位置,
面前还是那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推给对面,冒着热气,像是刚倒的。她走过去,
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他没问她吃得怎么样,也没问她聊了什么。
只是翻了一页书,说:“回来了。”她捧着茶杯,盯着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沈寂。
”“嗯。”“他说你以前治过一个病人,跳楼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翻过去,声音很平:“是。”“是真的吗?”他抬头看她,
目光很安静:“你想听真话?”她点头。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个病人,
是江寻送来的。”林栀愣住了。他继续说:“他那时候刚跟你分手,情绪很不稳定。
他自己不去看医生,把他一个朋友送过来,说是让他陪我看病。”“那个朋友有抑郁症,
很严重。我治了三个月,好转了。后来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江寻告诉她,
我是因为想接近她才接这个案子的。她说我骗了她。”他顿了一下。“第二天,
她从江寻家楼顶跳下去了。”林栀握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警察调查过,
没有证据证明他有问题。但我知道,是他。”沈寂转头看她,“因为他不想让我过得好。
他不想让任何人在我身边待太久。”她想起刚才江寻说的那些话。“你别成第十个。
”第十个。“沈寂,”她声音发颤,“这是第几个?”他看着她,过了很久,
才开口:“你是第一个,我想留住的人。”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很深的东西,沉在底,翻不上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坐着,
她站着。她低头看他,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沈寂,”她说,“你刚才说,
你接近我是因为想接近我,跟他没关系。”“嗯。”“那现在呢?”他没回答。她弯下腰,
凑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现在,”她一字一顿,
“你还想留住我吗?”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把她拉下来。她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她手腕,没松开。距离太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能闻见他身上茶香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抬头,
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秒,又滑回眼睛。“林栀,”他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确定?”她没说话。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她低头,
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动。
第三章完第四章:裂痕白玫瑰送到第七天的时候,林栀开始习惯。每天清晨到店,
门口靠着一束,包装纸上沾着露水。卡片上的字每天换一个词:三天前是“等”,
两天前是“想”,昨天是“疼”。今天这张只有两个字——“记得”。她盯着那两个字,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大三那年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江寻翘了三天课守着她,
喂药、擦汗、煮粥。她烧糊涂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怕以后还不起”,
他低头亲她额头,说“那就别还,一辈子欠着”。一辈子。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是很远的事。
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她挂掉。三秒后,
店里座机响了。小周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表情变得奇怪,捂着话筒小声说:“姐,
找你的。”林栀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轻笑:“换号码了?
挺能躲。”她没说话。“收到今天的花了吗?喜欢那个词吗?记得。”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哄人,“林栀,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发烧,我守了你三天?”记得。
“我那三天没怎么睡,就坐你床边看着你。你睡着的时候会皱眉,我就用手给你熨平。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你了。”她握紧话筒。“江寻,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想要你回来。”他说,“回到我身边,像以前那样。”“不可能。
”“那换一个。”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慢,“我要他消失。你选一个。
”电话挂了。林栀站在原地,耳边嗡嗡响。小周凑过来:“姐,没事吧?”她把话筒放回去,
声音发干:“今天的花我自己送,你先回去。”她把车骑得很快。不是去客户家,是去书店。
巷子很深,早上没什么人。她远远看见书店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写着“今日休息”。她愣住。三年了,这家书店从没休息过。她掏出手机,
给沈寂发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变凉了。
手机响了。沈寂的消息:“楼上,上来。”她抬头看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卷帘门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楼梯很窄,她快步往上走。二楼的门开着。
沈寂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进来,他抬了一下眼。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明显的血丝。“怎么了?”他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打电话来了。”他点头,像是意料之中。“他说,
”她顿了一下,“要我回去,或者让你消失。”沈寂的表情没变,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瞬。“你怕吗?”他问。她没回答。他伸手,把她拉下来,
让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离他很近。“林栀,”他抬头看她,“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