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端惊雷塞纳河的波光还未从视网膜上彻底褪去，巴黎戴高乐机场庞大的航站楼里，
沈星河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频率。她站在寰宇航空波音787的头等舱入口，
背脊挺直如标尺，发髻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项。
深蓝色的制服套裙妥帖地包裹着窈窕的曲线身形，
左胸口的金色飞翼徽章和姓名牌在柔和的舱内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她脸上挂着公司标准培训出的“寰宇式微笑”，弧度精准，温和亲切，
却不带过分亲昵的侵扰感。
“Bonjour, Madame. Welcome aboard.”“日安，
夫人。欢迎登机。”她微微躬身，接过一位法国老妇人手中的小提包，引导其入座，
动作流畅如芭蕾。目光扫过登机旅客时，
她已经在进行无声的快速评估：年迈的需要特别关注，带小孩的母亲可能需要额外毛毯，
商务人士大概率会要一杯黑咖啡……这是她工作六年、飞过数百万公里养成的职业本能。
然后，她看到了他。他几乎是最后一个登机的头等舱旅客。高大，精悍，寸头，
穿着一件看似普通却剪裁极佳的黑色夹克。五官像是用最冷的刀在最硬的岩石上刻出来的，
线条分明，下颌紧绷。他几乎没有看她，只是微微颔首，将登机牌递过时，
手指稳定得不像话。“厉先生，欢迎。您的座位是1A，靠窗。”沈星河看了一眼登机牌，
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他叫厉战。一个简短、有力，甚至带着点硝烟味的名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侧身从她身边走过。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沈星河闻到一股极其淡的、类似雪松和冷铁混合的气息，
与她惯常嗅到的香水或皮革味截然不同。他的肩膀宽阔，行走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无声，却充满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落座，
将一个小型黑色旅行包塞进前方座椅下，然后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好奇地打量崭新的客舱设施，没有要饮料或报纸，甚至没有调整座椅。
他只是那么坐着，背脊微微离开椅背，双肩有些僵硬，像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沈星河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头等舱旅客通常更放松，更习惯于享受服务。
这位厉先生，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安全检查，欢迎饮料，
热毛巾服务。当沈星河将一杯依云水轻轻放在厉战手边的桌板上时，他依然闭着眼，
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嗯”。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厚茧。巡航开始后，客舱灯光调至温馨的暖黄色。
沈星河和另一位乘务员开始提供晚餐服务。法式焗蜗牛，香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
或是嫩羊排。精致的瓷器和银器在桌布上摆放得赏心悦目。轮到厉战时，沈星河微微倾身，
用适中的音量询问：“厉先生，这是今晚的菜单。您需要现在点餐，还是稍后休息一会儿？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那一瞬间，沈星河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绝不是刚睡醒的惺忪或茫然，而是一种骤然聚焦、锐利如鹰隼般的清醒，
沉静之下仿佛有幽暗的火焰跳动。但仅仅半秒，那光芒便收敛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用。”他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谢谢。”“那需要喝点别的吗？我们有……”“不用。”他再次打断，礼貌而疏离。然后，
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星河不再打扰，
心中那点异样感却加深了。他不是傲慢，更像是一种……自我隔绝。
仿佛将整个客舱的舒适、优雅、乃至她温婉的服务，都隔绝在一层透明的、坚固的屏障之外。
她注意到，即使在看似“沉睡”中，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也会偶尔轻微地弹动一下，
像是在模拟扣动什么。真是个奇怪的客人。沈星河想着，
暂时将疑虑归为“可能是长途飞行疲惫或性格使然”。她转身去服务其他旅客，
将厉战那沉默而充满存在感的角落暂时留在了视野边缘。时间在万米高空平稳流淌。
窗外是沉郁的深蓝色，下方偶尔能看到连绵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大部分旅客开始用餐、看电影，或戴上眼罩休息。
客舱里弥漫着食物香气、低低的交谈声和引擎平稳的白噪音。
沈星河刚刚为一对老夫妇收走餐盘，正端着托盘走向服务间，忽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都不许动！”一声粗暴的、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嘶吼，如同冰锥刺破了客舱的宁静！
沈星河倏地回头，只见经济舱与前舱连接的帘幕被猛地掀开！三个男人冲了进来，
脸上戴着滑稽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卡通图案头套，手里赫然握着紧凑型冲锋枪！
枪口黑洞洞地指着舱内所有人。“啊！”有女士短促地尖叫出声，随即被同伴死死捂住嘴。
恐慌像瘟疫般瞬间蔓延。人们僵在座位上，刀叉掉落的声音、压抑的抽泣声响起。“闭嘴！
全部闭嘴！手放在头后面！”为首的劫匪身材粗壮，头套上是狞笑的狐狸图案，
他挥舞着枪口，“我们只要钱！还有飞机！听话，就没人受伤！”沈星河的心脏狂跳起来，
几乎要撞碎肋骨。肾上腺素飙升，但多年的紧急程序训练强行压下了本能的尖叫。
她悄然后退，背靠服务间的舱壁，手指在身后摸索着无声警报按钮的位置。
目光急速扫视：三人，都有枪。驾驶舱门紧闭，但内部情况未知。
乘务员同事小雅在客舱中部，脸色惨白。“你！乘务员！过来！”狐狸头套指向沈星河，
枪口晃了晃。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努力维持镇定，
慢慢走上前。职业本能让她试图观察对方：他们的动作有章法，站位分散，
控制着客舱前后通道，不像普通的亡命徒。“打开驾驶舱门。”狐狸命令道，
声音里透着急躁。“先生，驾驶舱门有严格规定……”“少废话！打开！
不然我每隔一分钟杀一个人！”狐狸一把揪住旁边一位吓得瑟瑟发抖的中年男旅客的头发，
枪口顶上了他的太阳穴。旅客发出绝望的呜咽。“住手！”沈星河急道，
“我需要机长授权和密码，这需要时间沟通！请你冷静，不要伤害乘客！”她一边拖延，
一边用眼神示意小雅尽量安抚后面旅客。“快点！”狐狸吼道。
就在这极度紧张、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沈星河眼角的余光，
不由自主地瞥向了1A座位。那个从起飞后就一直“沉睡”的厉战，不知何时，
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向劫匪，也没有看向被挟持的人质。他的视线低垂，
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但沈星河敢肯定，他此刻的感知绝非如此局限。
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如果说之前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石头，那么现在，
这块石头内部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奔涌，被一层薄冰死死封住。他肩膀的僵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放松却又极度警戒的姿态，
像一头伏在草丛中、计算着扑击时机的猛兽。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眼神。
那不再是疲惫或疏离。那是一双猎食者的眼睛。锐利，冷静，
像手术刀一样在瞬间将整个客舱的形势，劫匪的位置、武器型号、人质状态、可能的死角，
解剖得一清二楚。她甚至看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目光在一个劫匪持枪的手腕和另一个劫匪暴露的颈侧快速扫过，
手指在扶手上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又伸展，模拟着一个……扼杀或击打的动作？但下一秒，
当狐狸不耐烦地推搡她，喝令她快点联系驾驶舱时，沈星河清楚地看到，
厉战的右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却又在千分之一秒内，
强迫性地缓缓松开了。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痛苦挣扎，还有……恐惧？
不是对劫匪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后果的恐惧。他强行压制住了本能！
这个认知让沈星河在无边的恐惧中，骤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个人……绝不普通。“蝰蛇，这边有个家伙不太对劲。”另一个戴着猴子头套的劫匪，
似乎察觉到了1A方向那过于“安静”的存在感，枪口转向了厉战。
被称作“蝰蛇”的狐狸头套头目，也顺着目光看了过来。隔着滑稽的头套，
沈星河仿佛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毒蛇般的视线。厉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对指向自己的枪口毫无所觉。但沈星河站在侧面，
能看到他太阳穴旁，一丝细微的青筋，正缓缓浮现。“你。”蝰蛇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探究和危险的意味，“站起来。”客舱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包括劫匪的，
都聚焦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的、靠窗的男人身上。沈星河屏住了呼吸。厉战，终于，
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2 沉默守护空气凝固得像块沉铅。
蝰蛇的枪口稳稳指着1A座位，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周围旅客的抽泣声都压低了，
只剩下引擎低沉而恒定的轰鸣，此刻听来却像某种不详的倒计时背景音。
沈星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黏在厉战身上。他会怎么做？厉战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慢慢抬起双手，手掌摊开，示意手中空无一物，动作清晰、平稳，
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客舱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带着一股无声的压迫感。“你是什么人？”蝰蛇走近两步，枪口几乎抵到厉战胸口。
透过粗糙的卡通狐狸头套眼洞，审视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厉战垂着眼睑，
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似乎对面前的枪口毫不在意。开口时，
声音比他之前说话时更低，更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退役的，安保人员。
”他说的是中文，语调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安保？
”蝰蛇嗤笑一声，头套下的声音闷闷的，“哪个公司的？证件！”“私人经历，没证件。
”厉战回答得极其干脆，“现在只是普通乘客。”“普通乘客？”蝰蛇显然不信。
他绕着厉战缓缓踱步，视线从他紧绷的颈项扫到稳健的下盘，再到那双穿着战靴的脚。
“猴子，搜他身！”那个叫“猴子”的劫匪立刻上前，枪口不离厉战脑袋，
另一只手粗暴地开始拍打他的外套、腋下、腰侧。动作专业而警惕。沈星河注意到，
厉战配合地微微张开双臂，但他的肌肉线条，在猴子触碰时，会瞬间绷紧得像钢铁，
又强迫自己立刻放松，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本能的、狂暴的反击冲动。
当猴子的手拍到他右侧小腿时，动作顿了一下。他捏了捏那个部位，布料下，
是异常坚硬的触感，紧绷，且明显比左腿厚。“头儿！他腿上有东西！”猴子低喝，
枪口猛地顶住厉战太阳穴。客舱内气氛骤紧。
第三个劫匪头套是浣熊立刻将枪口转向这边。蝰蛇眼神彻底冷下来：“解下来，慢慢来。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只腿上。沈星河看到厉战的眼神深不见底，他缓慢地弯下腰，
手伸向裤脚……那是取武器的动作？他的战友要动手了吗？
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的鲜血飞溅和更疯狂的屠杀。“等等！”一个清晰、稳定，
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职业腔调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几乎要爆裂的紧张。是沈星河。
她上前半步，隔在了猴子与厉战之间，面对着蝰蛇。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寰宇式”的、带着点无奈和体恤的专业表情，语速平缓，
吐字清晰：“先生，请别紧张。这位厉先生有严重的飞行焦虑症，
伴有旧伤引起的腿部神经性痉挛。他绑的是特制的医疗用肌肉支撑和神经抑制带，
需要保持特定压力。这是他的医疗证明副本。”她说着，
手仿佛很自然地从制服口袋侧边那里通常放便签和笔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快速展开一角，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外文和印章，其实是之前一位旅客遗落的多语言入境健康申明卡，
被她巧妙地用身体和手臂角度遮挡了大部分内容。她的举动太过自然、太过笃定，
带着空乘人员应对旅客特殊需求的职业流畅感，以至于蝰蛇和猴子都愣了一瞬。
尤其是她说话时直视蝰蛇眼睛的那份镇定，和她流利优雅的法语蝰蛇显然是法语区背景，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医疗支撑带？”蝰蛇狐疑地盯着那张纸，又看看厉战的小腿。
“是的，”沈星河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的责备，“请小心，强行解开或触碰不当，
可能引发他急性痉挛或休克，这在万米高空非常麻烦。我们需要他保持稳定。
”猴子迟疑地看向蝰蛇。厉战此时恰到好处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额角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紧张还是伪装，呼吸也略微沉重了些，
完美演绎了一个强忍不适的病人形象。蝰蛇盯着沈星河看了几秒，
又扫了一眼厉战看似平静实则“虚弱”的状态，最终啐了一口：“妈的，麻烦。猴子，回来！
继续盯着驾驶舱门！”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更可能的是，
他认为一个需要“医疗支撑带”的焦虑症患者，构不成实质威胁。危机暂时解除。
猴子悻悻收枪，退回到过道位置。厉战慢慢直起身，目光极快、极深地掠过沈星河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