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笑,僵住了。一秒前她还攥着我的手,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三年了!
可算怀上了!”护士递过来化验单。婆婆一把接过去,眼睛扫到中间那一栏。
笑容像被人摁了暂停键。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看到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指尖发白。
赵建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公公站在旁边,还在乐呵呵地打电话报喜,
没注意到这边的沉默。我伸手去拿化验单:“妈,我看看——”婆婆把纸往身后一藏。
“没啥。走,回家说。”她没再看我一眼。1.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
来的时候婆婆坐在副驾驶,
停过——“头三个月不能吃螃蟹”“我给你炖好了乌鸡汤”“你爸已经把小床搬出来擦了”。
回去的时候她坐在后排。和我隔了一个座位。赵建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十个红绿灯没换一次姿势。我坐在副驾驶。窗外在下小雨。公公还在打电话。“怀了怀了!
刚查完!……对,三个多月了……行,到时候摆几桌!”他挂了电话,
回头冲婆婆乐:“老赵家那边都知道了,你嫂子说要过来看看敏敏——”“知道了。
”婆婆说。两个字。公公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我盯着后视镜。
婆婆的脸灰蒙蒙的,像车窗外的天。回到家,她没去厨房热乌鸡汤。直接上楼,关了卧室门。
公公摸了摸后脑勺,冲赵建问:“你妈怎么了?”赵建说:“累了吧。”他也没看我。
拎着包上楼去了。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公公。公公给我倒了杯温水:“你也累了,早点歇着。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今天还在笑的人。我端着水杯上楼。经过主卧的时候,
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是婆婆在打电话。我的脚步停了。“……查出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血型……是AB。”停顿。
“那能怎么办!当着你爸的面——”她说的是“你爸”。她在跟赵建通话。
我在她卧室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
我在医院的时候偷偷拍过一张化验单的照片——婆婆抢走之前,我看到了那一栏。
赵建的血型:AB型。我的血型:O型。这两个字母,我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婆婆知道。
她的笑,在看到那两个字母的瞬间就死掉了。一个母亲看到儿子的血型,
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我打开搜索引擎。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搜。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这三年我什么没忍过?我不急。2.我是2021年嫁进赵家的。那年我二十六,
赵建二十九。婚礼上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敏啊,妈就建这一个儿子,
以后你就是妈的亲闺女。”亲闺女三个字,我信了。蜜月回来第二周,婆婆第一次提起孩子。
“你俩也不小了,趁年轻,赶紧要一个。”语气还算温和。我笑了笑:“不着急,
我想先稳定一下工作。”她没说什么。那是最后一次“没说什么”。第三个月开始,
催生变成了日常。她不是偶尔提。是每天提。早上吃饭:“敏啊,
我听说那个什么叶酸要提前吃,我给你买了。”中午打电话:“今天排卵期吧?建回来了没?
”晚上回来:“今天我炖了当归乌鸡,你多喝两碗,补气血的。”第一年还能笑着应付。
第二年,她开始翻日历。厨房门后面贴了一张日历纸,上面用红笔圈了日期。我的月经日期。
精确到天。有一回我来例假晚了两天。她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冲进房间:“来了没有?
买验孕棒了没?”赵建在旁边穿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没吭声。我说:“妈,就晚了两天。
”她坐在床边不走:“测一个吧,测一个妈就放心了。”我去卫生间测了。一条杠。
她站在门口等。我拿着那根白色塑料棒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但那天晚饭,她没和我说一句话。赵建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完了饭。
婆婆在客厅打电话。我听到她跟大姑姐赵红说话。“测了,没有。”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毛病。”我握着筷子,饭菜咽不下去。但我没放下筷子。吃完饭,
洗了碗,擦了桌子,去晾衣服。第二年过年。年夜饭上七个菜,都是我做的。
赵红带着她三岁的女儿来了。小姑娘在客厅跑来跑去,喊“奶奶”。婆婆把孩子抱起来,
亲了一口:“乖,奶奶的大宝贝。”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接住了。饭桌上,
大伯母问:“敏敏,你和建什么时候要啊?”婆婆替我答:“快了快了,在备着呢。
”赵建的堂弟带着老婆来了。堂弟媳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显了。全家围着堂弟媳转。
婆婆给堂弟媳夹了一筷子鱼肉:“怀着呢,多吃点。”她转头看我的时候,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我端着碗,低头吃饭,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问赵建:“你妈今天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赵建翻了个身:“什么眼神?你别太敏感了。”“她比着肚子看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行了,睡吧。”他关了灯。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第二年六月,
我查出来多囊。不是不孕,但怀孕概率低。拿到检查报告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赵建说今天公司有会,来不了。婆婆说她腰疼,也没来。
走廊很安静。旁边坐着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她老公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回家的地铁上,我没哭。到家之后,
婆婆第一句话:“什么结果?”“多囊。”“什么意思?能生还是不能生?”“能。
概率低一些。”“那得治啊!”从那天开始,中药没断过。早一碗,晚一碗。棕黑色的药汁,
苦得舌根发麻。每天晚上九点,婆婆准时端进来:“趁热喝,凉了效果不好。
”我喝了八个月。有一回喝到一半,胃里翻上来,全吐在了杯子里。婆婆说:“浪费了,
我再给你煎一碗。”她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杯子里浑浊的药渣。
没人问我难不难受。3.第三年,催生变成了公开处刑。婆婆不再只在家里说。
她开始跟外人说。有一次我在超市碰到楼下的赵阿姨。赵阿姨笑着问:“敏敏,
听你婆婆说你在调理身体?什么毛病啊?”我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地上。后来我才知道,
婆婆跟小区里至少四个人说过“我儿媳妇身体有问题,一直怀不上”。
没人知道赵建一次精液检查都没做过。从头到尾查的都是我。大姑姐赵红过年带孩子来。
孩子在客厅画画,婆婆蹲下来夸:“我们苗苗画得真好!将来跟舅妈的孩子一起玩啊!
”她抬头看我。“对吧,敏?”赵红在旁边喝茶,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飘过来一下。
那种眼神我认识。是“真可怜”。不是同情我,是觉得我可怜。我端着水果盘出来,
放在茶几上,没接话。去年九月,婆婆托人给我挂了一个老中医的号。挂号费六百。
老中医摸了脉,说了一句:“心情放松就好,不用太着急。”回去的路上,
婆婆在车上跟赵建说:“六百块,就说个‘放松’。这不是骗人吗。”顿了一下。
“她就是太紧张了。你们这一代人啊,不知道放松。我当年哪有这么费劲——”她没说完。
但“我当年”三个字飘在车里,像一巴掌。你当年?你当年怀赵建的时候,
到底是跟谁——我在后排坐着,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又被自己按下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年里最疼的一次,不是婆婆骂我。是赵建的一条微信。去年冬天,
他出差。我翻到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不是故意翻的。他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来了一条消息弹窗。刘桂兰:建啊 你认真想想 再不行就……我点进去了。
上面是婆婆的一长段语音,我没敢播。但文字消息够了。
家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你看看你赵建:我知道婆婆:要不你去外面看看 换一个也行换一个。
换一个能生的。赵建回的是:行了妈 我知道了不是“你别这么说”。不是“我不会”。
是“我知道了”。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原处。充电线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间空房子里。没有家具,没有灯。四面墙都是白的。
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第二天醒来,枕头是干的。我没有哭。
我下楼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把婆婆的中药也一起热了。摆好。等他们起床。今年三月,
我终于怀上了。验孕棒两道杠。那一刻我应该高兴的。但我坐在马桶盖上看了很久。
想的不是“我终于做到了”。想的是“你们终于可以闭嘴了”。婆婆知道以后哭了。
拉着我的手说:“敏啊,妈以前态度不好,对不住你。”她哭得很真。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公去买了鞭炮——虽然小区不让放,他还是在楼下偷偷放了一挂。
赵建那天破天荒给我做了一顿晚饭。糊了。但我吃了。他们笑着说“赵家后继有人了”。
我坐在饭桌前,也在笑。笑到脸僵。然后一个月后,孕检。化验单递过来。婆婆的笑,
第二次僵住了。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我终于打开手机。搜索栏里输入一行字:“父亲O型血,
母亲A型血,儿子可以是AB型吗?”页面加载了两秒。搜索结果的第一条,
加粗标红:“不可能。O型血只能提供i基因,AB型需要IA和IB两种基因。
O型父亲不可能生出AB型子女。”我点进去,又看了三个科普帖。每一个答案都一样。
不可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公公是O型血——这个全家都知道,
他的身份证、献血证、病历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婆婆是A型血——也是公开的。
赵建是AB型。今天的化验单,白纸黑字。所以。赵建不是公公的亲生儿子。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三年了。她说“赵家的种不能断”。
她说“赵家三代单传”。她说“你得给赵家生个孩子”。赵家。赵家什么?赵建他姓赵吗?
4.接下来三天,家里的气氛很怪。婆婆开始对我好。不是那种“怀孕了要伺候”的好。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她给我削苹果,削完了摆在盘子里,放到我面前,笑着说:“敏啊,
多吃点水果,对孩子好。”她的笑不到眼底。她主动给我端早餐。以前三年,
早餐都是我做的。赵建也反常。以前他九点才起。这三天,他每天七点就到客厅,盯着我看。
我吃苹果。他看着我吃。我看电视。他坐旁边。我要是拿起手机,他的眼神就会飘过来。
他在怕我查。第三天下午,婆婆出门买菜。赵建上班。公公去公园下棋。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进了赵建书房。他有个习惯——重要的纸质文件都放在书柜第二层,
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装着。我翻到了。里面有房产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他的毕业证。
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体检报告。是他五年前在公司做的入职体检。公司名称、日期、项目,
一目了然。最下面一栏。血型:AB型。五年前。我们结婚前两年。他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AB型。他知道他爸是O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然后看着他妈催了我三年。骂了我三年。逼我喝了八个月的中药。让我辞了工作。
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让整个小区都知道“赵建媳妇怀不上”。而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知道他妈没有资格说“赵家的种”。
他知道他妈每一句催生都建立在一个三十年的谎言上。但他选择了让我一个人扛。
我把体检报告用手机拍了照。放回原处。文件袋的折痕对齐,位置不变。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三个多月了。我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出了书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婆婆买菜回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进门就笑:“敏啊,今天买了鲈鱼,
晚上给你清蒸。”我也笑了。“谢谢妈。”她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赵建回来。吃饭的时候,婆婆话很多,
一直在说“孩子以后上哪个幼儿园”“名字想好没有”“是男孩还是女孩”。赵建低头吃饭,
没怎么接话。公公倒是高兴,说:“等孩子出来了,我带他钓鱼去。
”婆婆:“你就知道钓鱼。”公公嘿嘿一笑。我看着公公。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
背有点驼。退休前是厂里的质检员,一辈子老实巴交,烟不抽,酒不喝。他不知道。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婆婆说:“你别动,你怀着呢,我来。”三年了,我第一次不用洗碗。
不是因为她心疼我。是因为她心虚。5.我没有马上摊牌。我想知道更多。
不是因为我还抱有幻想。是因为我要知道,这个家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周六上午,
赵建去公司加班。我进了卧室。婆婆在楼下看电视。赵建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张银行卡。
不是我们的联名卡。是一张我没见过的储蓄卡。我拍了照。卡号,开户行。下午趁婆婆午睡,
我登上赵建的电脑——密码是他生日加我生日,三年没换过。他的网银里有这张卡的记录。
我点进去,差点没坐稳。这张卡,每个月15号,自动转出2000块。
收款方是一个叫“张桂生”的人。在离我们四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从2009年开始。
到现在,十五年。每个月,没断过。十五年,每月两千。我算了一下。三十六万。
这笔钱不是赵建转的——2009年赵建才十四岁。是婆婆用赵建的名义办的卡。我截了图。
然后清除了登录记录。张桂生。这个名字我没听过。赵家的亲戚里没有这个人。
但婆婆给他转了十五年的钱。一千个星期。一次都没断。我闭上眼。拼图已经快完整了。
等了两天。周一下午,赵建下班回来。我在客厅等他。婆婆带公公去医院复查高血压,
不在家。就我们两个人。他换了鞋,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怎么了?
”“坐下。”他大概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他五年前的体检报告照片。“AB型。”我说。他没接手机。
也没看。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沉默了很久。
“……上大学的时候。献血。”“所以你知道了十几年。”“……嗯。”“你妈也知道。
”他不说话了。“赵建。”我叫他的名字。“你看着你妈骂了我一千天。你一个字没说。
”“敏——”“她说我不下蛋。她给我灌中药。她让整个小区都知道我‘有问题’。
她逼我辞了工作。你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因为你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比她更心虚。你知道你妈没有资格提‘赵家’两个字。你知道她催我三年全是笑话。
但你什么都没说。因为你怕一说,你妈的事就瞒不住了。”他的手在发抖。“敏,
你听我说——”“张桂生是谁?”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你妈给他转了十五年的钱。
每月两千。三十六万。用你的名字办的卡。”他的嘴唇在哆嗦。“他是不是你亲爸?
”赵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我看着他。三年了。
他连“你别这么说我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说不出口。“你妈下周要办报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