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雨季的阁楼林知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阁楼正下着一场安静的雨。
不是真正的雨。是梅雨季节的空气太过饱满，水汽从每一寸木纹里渗出来，
在天花板上凝结成珠，偶尔坠落，打在废旧的纸箱上，发出类似秒针走动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南方的雨是循环论证，
永远 premises 充足，conclusion 缺席。"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他还在读本科，暑假回家，姐姐在服装厂上夜班，白天睡觉。
他隔着门缝看见她趴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一叠厂里的废品单，在背面写些什么。
他以为她在记账——后来他知道，那是她在计算。计算他的学费，计算她的夜班补贴，
计算如果她把睡眠时间再压缩两小时，能不能凑出他下学期买参考书的钱。"姐，
"他当时推开门，"你睡会儿吧。"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是青的，但笑起来有弧度："知返，
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对不对？"他走过去，看见废品单背面写满了数字。不是账，
是一道几何题。圆的切线，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因为纸张太薄，钢笔洇开了。"这是什么？
""厂里的技术考核，"她说，"考过了每月多三十块。"他信了。很多年他都信。
直到2021年9月，他在波士顿接到电话，说姐姐死于心脏手术并发症，
他在回国的飞机上第一次哭出声，邻座的华裔老太太递给他一颗糖，说："甜的，能止眼泪。
"那糖是梅子味的。和此刻阁楼里的空气一样。知返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阁楼很小，斜顶，
最低处只能蹲着。姐姐把它收拾得很干净，三个纸箱，一个旧衣柜，
一张用包装箱木板搭的桌子。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工厂发的劳保用品——红色塑料，
印着吃力的白字："安全生产"。他打开第一个纸箱。是衣服。他的衣服。从小学到博士，
按尺码排列。最上面是一件MIT的连帽衫，他2015年寄给她的，说"波士顿太冷了，
给你保暖"。他从未问过她是否穿过，她只在回信里写："很暖和，工厂暖气不好，正好。
"现在他看见，连帽衫的吊牌还在。第二个纸箱是书。他的课本，从小学到大学，
每一本都包着书皮。书皮是服装厂的布料边角料，花色各异，有碎花的，有格子的，
有印着"合格"检验章的。他随手翻开一本《高等数学》，扉页有姐姐的字迹："知返，
第38页例题3的解法2更简洁，但我喜欢解法1的辅助线，像给函数画了一条近路。
"他翻到38页。例题3是关于极限的。解法1确实画了一条辅助线，
把复杂的分式拆解成两个简单函数的叠加。他在MIT的课堂上用过这个技巧，
在论文里引用过这个思路，从未想起是从哪里学来的。第三个纸箱用胶带封了三层。
他找到剪刀，剪开的时候手在抖。是纸。A4纸，作业本纸，考勤表背面，电费单背面，
甚至一张1998年的挂历背面——那年他六岁，挂历上印着还珠格格。
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字，不是文字，是符号。公式，图形，推导过程，逻辑链条。最早的一张，
日期是1999年6月15日。他认得这个日期。那是省奥数集训队的选拔结果公布日。
他记得自己那天在学校，班主任说："林知返，你姐姐来电话，说有事。"他回电话过去，
姐姐说："没事，就是问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背面的演算："省队集训机会成本分析：直接成本：住宿费1200/月×3月=3600，
伙食费800/月×3月=2400，交通费500，资料费300，
合计6800间接成本：放弃县一中特招奖学金5000/年×3年=15000，
放弃暑期家教收入800/月×2月=1600收益：保送概率0.7，
预期未来薪资增益现值≈？数据不足，假设为X替代方案：让知返参加县一中特招，
概率0.95，预期未来薪资增益现值≈Y约束条件：家庭流动资金≤3000，
不可借贷父亲信用记录不良决策：放弃省队，选择替代方案备注：X>Y，
但约束条件不可违反。此题条件不足，留待十年后验证。"知返蹲在地上，
梅雨季的雨滴落在他后颈上，冰凉。他想起那天晚饭，姐姐做了红烧排骨，是他爱吃的。
她没怎么动筷子，说"厂里吃过了"。他后来知道，那天她在工厂食堂只买了一个馒头。
他继续翻。1999年的纸张很少，只有七张。然后是2000年，突然变多，二十三张。
2001年，四十一张。他意识到，姐姐的计算密度，和他的人生节点成正比。
2005年的册子用服装厂的技术考核表装订，封面贴着一张纸条："知返初三，关键年。
"里面全是关于他的计算：中考志愿填报的概率模型，不同高中的升学率统计，
暗恋的女生他从未告诉过她——姐姐用"情感干扰系数"评估了这段暗恋对成绩的影响，
结论是"短期负向，长期中性，不建议干预"。他笑了一下，又哭了。
阁楼里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2009年的册子最厚。那年他高考，姐姐的计算出现了变化。
不再只是关于他，开始出现关于她自己："本地师范数学系，免学费，每月补贴200，
毕业后县中教师编制概率0.8，年薪预期24000，
现值折算...外地985应用数学，学费4800/年，住宿1200/年，
生活费缺口8000/年，需额外筹措...筹措方案A：姐姐放弃高考，全职打工，
年收入14400，扣除自身开支2400，可结余12000方案B：姐姐参加高考，
助学贷款，打工补贴，年收入9600，扣除自身开支+贷款利息，
可结余约5000方案A结余>方案B，但方案A姐姐终身学历≤高中，
婚配市场价值衰减函数...停止计算。选择方案A。备注：不是优化问题，是定义域问题。
姐姐的幸福不在变量范围内。"知返合上册子。他想起2009年夏天，他收到录取通知书，
姐姐送他去火车站。她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工装，在人群中很显眼。他说："姐，你回去吧，
我自己能行。"她说："好。"但没有走。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很小的一个蓝点，被站台的柱子切成两半，又合在一起，再切开，直到完全消失。
他从未回头。十八岁的他觉得，那是自由的开始。
---二、有限集的无限知返在阁楼里待了三天。第一天，他按年份整理了姐姐的演算纸，
发现共计2784张，装订成23册。最早的是1999年，最晚的是2021年8月，
她去世前一个月。第二天，他开始阅读。不是看，是读。像读一本小说，像读一封长信。
姐姐的字迹有变化：早期是工整的楷书，中期变成连笔的行书，后期有些颤抖，
但逻辑链条始终清晰。她会在空白处画小插图——函数图像旁画一只猫，
几何图形里藏一颗心，概率分布的尾巴上写"知返今天打电话了，开心"。
他发现了一个博客地址。在2015年的册子里，姐姐记录了一个网址："有限集，
记录一些数学随笔。"他搜索，发现博客还在。最后一篇更新于2018年，
标题是《关于牺牲的边际效用递减》，正文只有一句话："当牺牲成为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