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是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宗主与夫人,门下弟子皆是天之骄子。可我天生废灵根,
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在又一次宗门大比我被外门弟子一招击飞后,我娘的心魔犯了。“本座堂堂化神期大能,
怎会生出你这种蝼蚁!你活着就是为了羞辱我的道心!”她闭关两载,
出关时带回了一个天生剑骨的少女。“即日起,灵儿才是本座的亲传弟子兼义女,
你不许再踏入主峰半步。”“滚下山去!什么时候你能筑基成功,什么时候才配回宗门磕头!
”再相见是在药王谷,各大宗门长老带着弟子来求取灵丹。
执法堂长老一眼便认出了在药田忙碌的我:“夫人,那背着药篓的,莫不是少主?
”“她在这做杂役?太好了,灵儿练功走火入魔,快让她去求求那位不见客的‘鬼医圣手’!
”看着我一身粗布麻衣,我娘眼中的冷漠如冰。“烂泥就是烂泥,离了宗门,
便只能做这种伺候人的下贱活计。”我缓缓用衣袖擦去了腰间玉牌上的泥土。
玉牌上灵光流转,刻着两个大字——谷主:莫问。1灵草碧绿的汁液溅开,混着泥点,
沾湿了我的裤脚。那只绣着金丝鸾鸟、踩惯了云阶的锦缎靴子收回去,鞋尖纤尘不染。
柳如烟——我那三年未见的母亲,归元宗宗主夫人,化神期大能——正皱着眉,
看也不看被她踢翻的竹篓,和洒了一地的星纹草。星纹草,三百年一熟,
汁液外敷可镇经脉逆乱之痛。这片药田就三株,我刚采下来。“下贱东西,眼瞎了?
”她声音冷脆,像玉磬敲在冰上,“挡路。”她身后,执法堂周长老面色焦急,欲言又止。
几个归元宗弟子抬着软榻,榻上躺着个人,裹在厚厚的云锦被里,
只露出一截苍白失血的手腕。是叶灵儿。我蹲下身,手指拂过断裂的草茎。汁液粘腻,
带着一股清苦的凉意。可惜了。“夫人问你话!”一个弟子喝道,声音年轻,充满表现欲。
我没抬头,开始捡拾那些沾了泥的星纹草。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把根部的泥土仔细抖落。
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细疤。“喂!聋了还是哑——”“周长老,
”柳如烟打断那弟子,她的视线终于落在我背上,像打量路边的石头,
“你说的那位鬼医圣手,真在这谷中?为何通报之人去了半日,还无回音?
”周长老连忙躬身:“夫人,千真万确!药王谷‘鬼医圣手’莫问谷主,医术通玄,
只是脾气古怪,从不见外客。我们已递了拜帖和厚礼,但……”“不见外客?”柳如烟冷笑,
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看似寻常的药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入口,“一个医者,摆什么架子。
灵儿若有三长两短,十个药王谷也不够陪葬!”她往前一步,锦靴几乎踩上我的手。“你。
”她下巴朝我一点,“去,告诉你们谷主,归元宗宗主夫人亲至,让他立刻出来见我。
”我捡起最后一株星纹草,放进歪倒的竹篓,然后提着篓子站起来。
药田的风带着泥腥味和淡淡的灵气,吹起我额前碎发。我脸上大概也沾了泥点,
头发胡乱用布条扎着。我和她之间隔着三步远的泥地,隔着三年,
隔着从“女儿”到“杂役”的天堑。她没认出我。也是。她眼里何曾有过我。化神期大能,
眼高于顶,怎会低头看泥地里蝼蚁的脸。我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土,动作有点笨拙,
像个真正的、惶恐的杂役。“夫人,”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被药田的风吹的,
也是太久没跟“贵人”说话,“谷主…谷主不见外客的。小的…小的只是种药的,
见不到谷主。”柳如烟眉头拧得更紧,那是一种极度不耐、又因求人而强行压抑的烦躁。
她手指一动,一点寒光飞过来,“叮”一声落在我脚边的泥里。是一块下品灵石。边缘粗糙,
灵气稀薄。“赏你的。去通报。”她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若耽误了我女儿诊治,
我拆了你这药王谷。”我低头,看着泥水里那块灵石。它滚了半圈,
停在一小滩浑浊的水洼里。赏我的。我慢慢弯腰,把它捡起来。灵石沾了泥水,握在掌心,
冰凉,硌人。周长老一直在看我,眼神惊疑不定,在我侧脸和周身来回扫视。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他开口。指尖在那块脏污的灵石上抹过,泥水顺着指缝滴下。然后,
我用更脏的、沾着星纹草汁的衣袖,去擦腰间那块一直随着动作晃荡、同样沾满泥泞的玉牌。
衣袖粗糙,摩擦玉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泥巴簌簌落下。先露出玉牌的一角,
温润的白色底子。柳如烟的耐心耗尽了。“磨蹭什么!快去——”她的呵斥戛然而止。
我的袖子擦过玉牌中央。泥土尽去。玉牌洁白无瑕,内里灵光如水,缓缓流转。
光线映亮玉牌表面两个深深镌刻、铁画银钩的古篆大字——谷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莫问。
玉牌在我脏污的指尖,干净得刺眼。时间好像停了一瞬。药田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
软榻上叶灵儿微弱的呻吟,都退得很远。周长老的呼吸猛地抽紧,眼睛瞪得滚圆,
死死盯着玉牌,又猛地抬起来看我,脸色“唰”地白了。柳如烟脸上的冰冷和不耐僵住了。
她看着玉牌。看着我擦玉牌的手。看着我。
她那双总是盛着威严、不屑、或是对叶灵儿才有的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一点点放大,
里面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冻结成一片荒诞的、尖锐的质疑。
“你……”她声音有点飘,手指抬起来,指着我,“这玉牌……你从哪偷的?!
”2手指碰触玉牌冰冷的表面,一丝极细的、与寻常灵力迥异的温和气流,钻了进去。
玉牌“嗡”地一声轻响。不是很大声,但在骤然死寂的药田边上,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灵光从玉牌内部喷薄而出,不再是缓缓流转,而是炸开一团柔白却夺目的光晕,
在我掌心上方三尺处,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光幕复杂,层层嵌套的阵纹缓缓旋转,
核心处是药王谷的微缩山川地形,每一处关隘、建筑、甚至药田,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
最上方,两个巨大的古篆虚影巍然悬浮:“药王”。这是药王谷护谷大阵的核心控制虚影。
只有谷主令牌,以谷主独有的“生气”催动,才能显现。偷?归元宗是修真界第一大派,
柳如烟是宗主夫人,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级别的护山大阵核心令牌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法宝,
是权限,是烙印,是得到整个药王谷地脉和历代谷主传承认可的印记。不可能偷。也抢不走。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所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滑稽的僵硬。那层视我如蝼蚁、如尘埃的高高在上的壳,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露出底下茫然的底色。“你……”她又说了一个“你”字,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长老“噗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对着柳如烟,是对着我,
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少…谷…谷主!属下眼拙!属下该死!”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那几个抬软榻的弟子呆若木鸡,看看周长老,看看柳如烟煞白的脸,
又看看我手里灵光灼灼的玉牌,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怎么回事”。软榻上,
叶灵儿似乎被惊扰,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娘……疼……”这一声“娘”,像一根针,
扎醒了柳如烟。她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暴怒取代。
那是一种权威被挑衅、认知被打败、尤其是被自己最鄙夷之人打败的狂暴怒火。“不可能!
”她尖声喝道,化神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周围药田的灵草齐齐倒伏,
“定是你这孽障用了什么阴诡手段!偷盗谷主信物,罪该万死!”她一步踏前,
锦靴碾碎了几株倒伏的灵草,右手伸出,指尖灵光吞吐,化为一道赤色爪影,
直抓向我手中的玉牌!要硬抢。还是这副德行。我站着没动,甚至没看她抓来的手。
目光落在光幕上,指尖随意在其中某个绿色光点上一点。“嗡————!!!
”低沉浑厚的鸣响,从脚下大地,从四周空气,从远处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药田边缘,看似普通的地面骤然亮起繁复的阵纹,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墙轰然升起,
挡在我和柳如烟之间!赤色爪影抓到光墙上,“砰”地一声闷响,光墙纹丝不动,
爪影寸寸碎裂,消散成光点。反震之力让柳如烟身形一晃,后退了半步。
她愕然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光墙。“何方狂徒!敢在药王谷撒野!”“惊扰谷主,罪不可恕!
”数道厉喝从山谷方向传来,声浪滚滚,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元婴威压!破风声锐利,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光墙之外,将我护在身后。高矮胖瘦不一,
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落拓,但每个人眼神都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凝实厚重,
竟全是元婴期的修为!而且观其气度,绝非寻常宗门圈养的长老,
更像是历经厮杀、桀骜不驯的散修巨擘。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瞎了一只眼,
另一只眼冷冷盯着柳如烟,像在看一个死人。“归元宗的?”独臂老者声音沙哑,
“规矩不懂?在谷外跪等召见是你们唯一的规矩!敢对谷主出手?”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化神对元婴,本该是碾压,但她刚才一击被大阵轻易挡下,
此刻被五个元婴散修隐隐围住,气机锁定,
加上眼前这完全超出理解的局面——她最废物的女儿,成了药王谷主?
——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耻辱。巨大的耻辱,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她那颗追求完美无瑕的道心上。“她是你们谷主?”柳如烟指着我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声音却强行维持着冰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此人乃我归元宗弃女,天生废灵根,
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她怎可能是什么谷主?!
定是你们——”“闭嘴。”说话的是我。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我撤销了光幕,
玉牌灵光收敛,重新变得朴实,只是干净得与周遭泥泞格格不入。我把玉牌重新挂回腰间,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隔着青色光墙,我看向她。
看向她眼中翻腾的怒火、惊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柳夫人,”我开口,
用她刚才称呼我的方式,“你刚才踢翻的星纹草,市价三百上品灵石一株。你踩坏的三叶苓,
一百上品灵石。药田惊扰,地脉波动,折算五百。共计一千三百上品灵石。”我顿了顿,
补充道:“你那块下品灵石,不够。”柳如烟呼吸一窒。“还有,”我抬起眼,目光扫过她,
扫过软榻上人事不省的叶灵儿,扫过跪着的周长老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弟子,
“药王谷第一条规矩。”我转身,往山谷入口走去。青色光墙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始终将我护在中心。五个元婴护卫沉默地跟随。我的声音被风送回来,
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归元宗的人,与狗,不得入谷。”话音刚落。
“轰隆——”山谷入口处,那两扇看似普通的木质大门,连同周围整片山壁,
骤然亮起冲天光华!无数阵纹浮现、勾连,形成一个巨大、复杂、令人望而生畏的封闭结界,
将整个药王谷彻底笼罩、隔绝。门,关了。3结界的光华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隐没,
山壁和大门恢复寻常模样,只是谁都清楚,那后面已是铜墙铁壁。柳如烟站在原地,
盯着紧闭的山门,指尖掐进了掌心。软榻上,叶灵儿又咳起来,
这次嘴角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血色隐隐发黑。“灵儿!”柳如烟扑到榻边,
手指颤抖地抹去那血迹,触手竟有一股阴寒刺骨之感。她立刻渡入一丝灵力,却像泥牛入海,
叶灵儿经脉内紊乱狂躁的气息反而被引动,痛苦地蜷缩起来。“夫人!灵儿小姐情况不妙!
”周长老爬起来,急声道,“这反噬…比我们预料的更凶!”“本座知道!”柳如烟厉声道,
眼中血丝浮现。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扇门,看向门后云雾缭绕的山谷。
药王谷…莫问…沈离!那个名字像毒刺一样扎进她心里。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一个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灵儿等不了了。化神期的尊严,
母亲的骄傲,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女儿的生死面前,被狠狠撕扯。片刻挣扎后,
柳如烟脸上闪过决绝。她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又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仪态,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她取出一枚特制的、镶着归元宗印记的传音符,灵力注入。符箓亮起,
她的声音被放大、传导,清晰回荡在药王谷外空旷的山野间,
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悲痛和哀戚:“药王谷莫问谷主!归元宗柳如烟,恳请谷主慈悲,
救我女儿灵儿一命!”“灵儿天生剑骨,乃我修真界未来希望,今日遭奸人所害,走火入魔,
性命垂危!天下医者父母心,谷主医术通神,岂能见死不救?”她顿了一下,
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上哽咽:“谷主!我知您或许与…与那逆女有些渊源,
但她已被我归元宗除名!她品性低劣,行为不端,万不可因她一人之过,而置灵儿于不顾啊!
她今日阻挠求救,已是天理不容!”“谷主!求您看在同为修道之人,
看在灵儿天赋不易的份上,开谷赐药!柳如烟…柳如烟愿付出任何代价!”声音袅袅回荡。
她在赌。赌那位“莫问谷主”或许只是被沈离蒙蔽,或许在乎名声,
或许会顾念叶灵儿的“天才”身份和归元宗的威势。她也想逼沈离出来。用大义,用舆论。
山谷一片寂静。药田里劳作的几个药仆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山谷上方,
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窗口,有人影凭栏眺望。柳如烟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定。有效果。
她正要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凄切——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滋啦”声,
像是劣质影音石启动时的噪音。然后,
一个冰冷、高傲、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女声,从山谷某个方向传来,
被扩音阵法放大,无比清晰地压过了她的哭诉:“滚下山去!”“什么时候你能筑基成功,
什么时候才配回宗门磕头!”是她的声音。三年前,在主峰大殿前,当着所有内门弟子的面,
她对蜷缩在尘埃里的沈离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柳如烟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血色褪尽。“滋啦……”影音石似乎被调整了一下,
然后又重复播放:“滚下山去!”“什么时候你能筑基成功,什么时候才配回宗门磕头!
”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却无比顽固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钻进山谷外那些被之前传音吸引、悄然聚集过来看热闹的零星修士耳中。
周长老和那几个弟子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软榻上的叶灵儿,
似乎也在无意识的痛苦中,听到了这循环往复的冰冷呵斥,眉头皱得更紧。山谷窗口,
那些眺望的人影中,传来几声清晰的嗤笑,还有压低却足够传开的议论:“哈!听见没?
筑基才配回去磕头!”“啧啧,归元宗夫人,好大的威风!”“求人救命,还摆这谱?
原来三年前就把人踹了啊!”“那现在躺着的这个天才,又是哪儿来的‘女儿’?
”柳如烟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华贵的衣裙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循环播放的声音像无数个耳光,抽在她脸上。她精心营造的悲情母亲形象,
在自家三年前的绝情话语面前,碎得干干净净。荒诞。极致的荒诞让她指尖冰凉,
身体微微发抖。不是伤心,是纯粹的、被当众扒光脸皮的羞愤和暴怒。
她猛地捏碎了手中的传音符。就在这时。破空声从远处急速靠近,
一道强横的元婴气息毫不掩饰地席卷而来。“如烟!”声音浑厚,带着焦急。
一道流光落在柳如烟身旁,显出身影。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身着归元宗宗主常服,
只是此刻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忧色。正是我那位宗主父亲,沈天澜。
他先是看了一眼软榻上面如金纸的叶灵儿,眉头紧锁,随即转向柳如烟:“怎么回事?
我收到周长老急讯就赶来了,灵儿如何?为何谷门紧闭?”柳如烟嘴唇翕动,
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耻辱和愤怒堵住了她的喉咙。
沈天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谷紧闭的大门,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长老,最后,
视线落在山谷石壁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嵌着一块小小的、正在循环播放的影音石。
“滚下山去!什么时候你能筑基——”沈天澜脸色骤变,挥手一道灵光击出,
将那块影音石打得粉碎!声音戛然而止。但该听的,都听到了。沈天澜胸膛起伏几下,
深吸一口气,转向山谷,运起灵力,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药王谷莫问谷主!
在下归元宗沈天澜!先前若有误会,皆因内人爱女心切,口不择言!沈某在此致歉!
”“谷主!小女灵儿命在旦夕,恳请谷主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开谷施救!归元宗上下,
必感念大恩,厚礼相报!谷主有何条件,也但说无妨!”山谷依旧沉默。沈天澜等了片刻,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焦躁。他沉吟了一下,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手工雕刻的木雕小狗。刀法很稚嫩,小狗歪着头,憨态可掬,
只是颜色陈旧,一条腿还有修补过的痕迹。他拿着木雕,再次开口,声音放软了些,
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追忆般的温和:“离儿…为父知你或许还在怨恨。
当年…是你母亲过于严厉了。”“你看,这木雕…你小时候最宝贝的,爹一直替你收着。
”“爹心里,一直是记挂你的。”“开门吧,离儿。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话。
先救你灵儿妹妹,好不好?”木雕躺在他掌心,对着紧闭的山门。4山门没开。
侧面的山壁上,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窄小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独臂老者从光门里走出来,
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他看也没看沈天澜掌心的木雕,只扫了一眼软榻上的叶灵儿,
冷冷道:“谷主说,只准一人带病人进。你,”他指着沈天澜,“进来。其他,等着。
”柳如烟急道:“我也——”“不行。”独臂老者打断,“谷主的规矩。
”沈天澜按住柳如烟的手臂,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收起木雕,
亲自抱起轻飘飘的叶灵儿,跟着独臂老者走入光门。光门在后闭合。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灵气浓郁得化作淡淡白雾,两侧药田阡陌纵横,灵药宝光隐隐。
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木之间,静谧得不似凡间。沈天澜没心情欣赏。他抱着叶灵儿,
脚步加快,低声问:“前辈,离…谷主她,肯见我了?
”独臂老者头也不回:“谷主在‘无尘轩’等你。”无尘轩在半山腰,临着一片碧潭,
是个清净雅致的敞轩。我到的时候,沈天澜已经在了。叶灵儿被安置在轩中的一张竹榻上,
盖着薄被。沈天澜站在潭边,背对着我,看着水面的雾气。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三年未见。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稳儒雅、万事在握的宗主模样。
只是眼里的疲惫和担忧,给他添了几分“慈父”的伪装。他看着我。
目光复杂地掠过我一身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的袖口,沾着泥灰的鞋子,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女儿沈离”的影子,但眼前这人,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适。
“离儿。”他开口,声音温醇,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感慨,“你…受苦了。
”我走到轩中石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我没看他,自顾自拎起炉子上温着的热水,
冲茶。水声淅沥。“沈宗主,”我倒出第一杯茶水,澄黄的茶汤升起袅袅白气,“坐。
”沈天澜脸上的温和僵了一瞬。“离儿,何必如此生分。爹知你心有怨气……”“坐。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吸了口气,走到我对面坐下。
目光又不由自主看向竹榻上的叶灵儿。“灵儿她……”“煞气侵脉,剑骨逆冲。
”我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再拖半日,剑骨崩碎,经脉尽毁,
修为尽废都是轻的,性命难保。”沈天澜脸色一白:“离…谷主可能救?”我没回答,
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很慢。沈天澜等不到回答,
手指蜷了蜷,终于拿出了那个木雕小狗,轻轻放在石桌中央。“离儿,你看看这个。
”他语气越发柔和,带着诱哄,“你七岁那年,缠着爹给你雕的。雕得不好,
但你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着睡。后来…后来你娘生气,嫌你玩物丧志,把它摔了。
爹偷偷捡回来,粘好,一直留着。”木雕小狗静静地趴在那里,修补过的腿有些歪斜,
憨态里透着一丝可怜。我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沈天澜以为我被触动了。我放下茶杯。
伸手拿起那只木雕小狗。指尖摩挲过粗糙的刻痕,修补的裂口。然后,我站起身,
走到轩边那个小小的、烧着温火准备煎药的丹炉旁。炉口开着,里面炭火正红。
沈天澜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离儿!”我把木雕小狗,丢进了丹炉。
“嗤——”火焰猛地舔舐上去,干燥的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迅速被橘红的火舌吞噬。
木头开裂,变黑,蜷曲,化作一小捧跳跃的、明亮的火光,最后,
成为炉底一层薄薄的、灰白的余烬。整个过程很快。几息而已。沈天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伪装的温和、愧疚、追忆,像脆弱的冰壳,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
和一丝被狠狠冒犯的愠怒。我走回石桌坐下。炭火的热气扑在背上,有点烫。“沈宗主,
”我重新端起茶杯,茶水温热正好,“三年前,我高烧,躺在冰冷的偏殿。我求你,
用这个木雕,换我娘来看我一眼,或者,只是用手碰碰我的额头。”我抬眼,看向他。
“你说,‘区区凡胎,病死了干净,莫扰了你娘清修。’”“然后你一脚,把它踩碎了。
”“不是摔,是踩。粉碎。”我吹开茶末。“现在,晚了。”沈天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层“慈父”的皮被剥掉,露出归元宗宗主惯有的、不容忤逆的威严和冷硬。“沈离!
”他声音压低,带着压迫,“过去之事,孰是孰非,暂且不论!灵儿是你妹妹!
她身负天生剑骨,关乎宗门未来!你若还念一丝旧情,还有一点身为…身为沈家血脉的自觉,
就该立刻救治她!”“血脉?”我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有点凉,“沈宗主,
你是在用‘父权’压我,还是用‘宗门大义’绑架我?”沈天澜被噎住。
“我早已不是归元宗的人。三年前就不是了。”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一声轻响,
“想救她,可以。”沈天澜眼神一凝。“我开条件,你们照做。做得到,我救人。做不到,
”我瞥了一眼竹榻,“带着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什么条件?”沈天澜立刻问。
我没急着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轩外看不见的山门方向。“首先,
想知道她这‘天生剑骨’,是怎么来的吗?”我慢悠悠地说,“根骨与气血隐隐排斥,
灵力流转多处滞涩……这可不像是天生的。”沈天澜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胡说什么!
灵儿乃天赐剑骨,举世皆知!”“是吗?”我站起身,走到竹榻边,
手指虚虚按在叶灵儿眉心上方寸许,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气流从指尖渗入。
叶灵儿身体猛地一颤!眉心处,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细纹,
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烙印,一闪即逝!虽然只是一瞬,但沈天澜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惊恐?“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厉声质问,上前一步。我收回手,那暗红细纹立刻消失,叶灵儿重新陷入昏沉。
“没什么,一点小检查。”我转身,看着他,逐字逐句,“她的剑骨,
与归元宗禁地深处那股被封存的‘锐金之息’,同源吧?”沈天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用急着否认。”我走回石桌,“我对你们的秘密没兴趣。我的条件很简单。
”“让柳如烟,从药王谷山脚起,三步一叩首,跪行至我这‘无尘轩’外。”“她磕一个头,
我算一分诚心。”“磕够了,我救她。”沈天澜眼睛瞪大,
呼吸粗重起来:“你…你敢如此折辱你母亲?!”“母亲?”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沈宗主,需要我让门口的影音石再响几遍吗?”“她是化神期!归元宗宗主夫人!
”沈天澜压低声音,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让她如此…如此跪拜,
置宗门颜面于何地?!”“颜面?”我点点头,“可以。要颜面,就别要她的命。
”我指向竹榻。“或者,你带着她,现在就走。我保证,她绝对活不过明日正午。
”沈天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眼中情绪翻腾:愤怒,权衡,挣扎,
还有对叶灵儿状况的恐惧。最终,那恐惧压过了一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你……很好。”他声音沙哑,“沈离,你很好。”他没说答应,
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转身,走到竹榻边,抱起叶灵儿,头也不回地往轩外走。走到门口,
他停下。背对着我,声音沉闷传来:“我会让她做。”“但你记住,今日之后,你我父女,
恩断义绝。”我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香微苦。“求之不得。”5药王谷的山脚,
历来不算热闹。但今天不一样。归元宗宗主夫人要三步一磕头,
从山脚跪拜到半山无尘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传遍了附近几座山头。不到一个时辰,
山脚下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还有沿山石径两侧稍微平缓的地方,就挤满了人。
有御剑浮在半空的,有爬到树上、石头上的,更多的干脆就挤在路边,伸长脖子。
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真的假的?化神期大能啊!”“影音石都放了!
三年前亲口把女儿踹下山的!”“啧啧,这可真是现世报……”“那躺着的叶灵儿,
听说快不行了?”“为了救养女,亲女逼着生母磕头…这药王谷主,够狠!”“狠什么?
换你被亲娘那么对待,你不想出口气?”“快看!来了!”人群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一条道。
柳如烟走在前面。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脸上毫无脂粉,
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最简单的样式,除了一根玉簪,别无饰物。她努力挺直背脊,下颌微抬,
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尊严和高傲,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沈天澜抱着叶灵儿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周长老和那几个弟子远远坠在后面,头几乎埋进胸口。所有人的目光,像烧红的针,
扎在柳如烟身上。她走到山道起始的石阶前,停下。抬头望了望蜿蜒而上、没入云雾的山路。
无尘轩在半山,这段路,对凡人来说漫长,对修士不算什么。但今天,每一步都要跪,
都要磕头。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天澜在她身后低声道:“如烟,为了灵儿。
”柳如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然后,
她提起裙摆,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粗糙坚硬的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额头抵上石面。第一个。周围瞬间一静,只剩下山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无数道目光灼灼,
见证着这修真界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奇景”。她起身,向前走三步,步履有些踉跄。
再次跪下,磕头。“咚。”第二个。石径两侧的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忍,更多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咚。”“咚。”“咚。
”磕头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地响起,混杂着她逐渐粗重的呼吸,和衣裙摩擦石阶的窸窣声。
起初,她还试图保持仪态,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僵硬。但随着台阶升高,
随着每一次膝盖和额头与粗糙石面的撞击,
随着四面八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混合着讥讽、怜悯、好奇的目光……她挺直的背脊,
渐渐佝偻。苍白的额头,开始泛红,破皮,渗出血丝,沾染上石阶的灰尘。素白的衣裙下摆,
磨得污秽不堪,沾满泥土草屑。汗水从她鬓角滑落,混着额头的血,在下颌凝聚,滴落。
她不再抬头看路,只是盯着眼前三步内的石阶,麻木地重复动作:走,跪,磕,起。
脸上的高傲早已粉碎,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惨然和屈辱。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抽搐。
沈天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每一次跪倒,每一次额头触地,看着她衣裙上的污迹和额头的血,
他抱着叶灵儿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
山风吹过,带来高处隐约的茶香。无尘轩就在前方不远了。轩外的空地上,
早已摆好了一张竹椅。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独臂老者和另外两名元婴护卫站在我身后侧。我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磕头声。
“咚。”“咚。”最后一阶。柳如烟几乎是爬着上来的。
她跪在无尘轩外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头发凌乱,沾满灰尘草叶,额头的伤口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鼻梁、脸颊流下,滴在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素白的衣裙,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她抬起血污模糊的脸,看向我。那双曾经只有冰冷鄙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里面翻腾着极致的屈辱、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濒临疯狂的哀求。
为了叶灵儿,她真的跪完了。数千修士的围观下,三步一叩首,从山脚到半山。
她作为化神大能、宗主夫人的所有尊严和骄傲,在这条石阶上,碎得干干净净。我放下茶杯。
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浓黑如墨、泛着奇异腥甜气味的药汁。我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大概想说什么,或许是威胁,或许是求饶。我没给她机会。
手腕一翻。碗口倾斜。浓黑腥甜的药汁,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哗啦”一声,
尽数泼在了她面前干燥的青石地面上。药汁四溅,
有几滴甚至溅落在她被血和泥污弄得肮脏不堪的裙摆上。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柳如烟呆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一滩迅速渗入石缝的黑色药汁,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血污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哀求迅速冻结,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噬人的错愕和狂怒取代。
“你……”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我微微俯身,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声音也很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记得吗?八岁那年,我染了风寒,
烧了三天三夜。”“我迷迷糊糊,抓着你的衣袖,求你喂我一口水。”“你嫌我脏,
嫌我吵了你的修炼。”“你就是这么做的。”“一碗温水,泼在地上。”“你说,‘要喝,
自己舔。’”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柳如烟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沈天澜猛地抬头,
死死瞪着我。周围远远近近的修士,鸦雀无声。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滋味如何?娘。”柳如烟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双手猛地抓紧了地上的碎石,指节爆出青筋,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但她没动。没扑上来。
因为叶灵儿在我身后的竹榻上。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走向竹榻。走到一半,停下。侧过头,
余光瞥向身后那个几乎被屈辱和愤怒彻底吞噬的女人,和脸色铁青的沈天澜。“不过,
”我转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更冷的刀,悬在了他们头顶,“我是个大夫。
救死扶伤,是本分。”“人,我可以救。”我走到竹榻边,
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叶灵儿。然后,抬眼,
看向沈天澜和勉强支撑着站稳的柳如烟。“但在救人之前,”“我要当众验一验,
”“她这身‘天生剑骨’,”“究竟是怎么来的。”6无尘轩外,风声鹤唳。
柳如烟脸上还挂着血污,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着我。沈天澜抱着叶灵儿,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轩内早准备好的一张石台。
那石台通体温润白玉,刻着繁复的聚灵和净尘阵法,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把她放上来。”我没回头。沈天澜迟疑了一瞬,还是将叶灵儿轻轻放置在石台上。
触到白玉的瞬间,叶灵儿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心那暗红细纹又隐隐一闪。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无论远近,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
柳如烟往前踉跄一步,被独臂老者横身拦住。“你们要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带着惊怒,
“莫不是要当众折辱灵儿?!”“治病。”我言简意赅,
从旁边药架上取过一个巴掌大的乌木针匣。匣子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针尾泛着幽蓝的寒芒。“煞气侵脉,寻常丹药已无用。”我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
指尖轻轻一捻,针尖竟亮起一点柔和却异常凝实的青色光点,“需以金针渡穴,
逼出煞气核心。否则,”我抬眼,看向柳如烟,“剑骨崩,人必死。”柳如烟胸口起伏,
想说什么,却被沈天澜用眼神制止。他盯着我手里的金针,又看看石台上气息奄奄的叶灵儿,
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捏着金针,针尖悬在叶灵儿眉心上方。所有人都目不转睛。
针尖落下。极轻极稳,刺入眉心肌肤。叶灵儿身体猛地一弹!“灵儿!”柳如烟惊呼。
我手指未停,金针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震颤,那点青色光晕顺着针体渗入。紧接着,
第二针,刺入喉间天突穴。第三针,膻中。第四针,气海……手法快得只见残影。每落一针,
叶灵儿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脸色由苍白转为诡异的青灰,额角青筋暴起,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柳如烟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眼睛红得吓人。当第九针没入叶灵儿丹田之下三寸的关元穴时——异变陡生!“嗤!
”一缕漆黑如墨、凝实如烟、散发着阴寒刺骨与锋锐破败双重气息的雾气,
猛地从叶灵儿眉心金针刺入处喷了出来!黑雾在空中扭曲,竟隐隐凝成一把残缺小剑的形状,
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碎玻璃摩擦的嘶鸣!“煞气化形!”有见识的修士失声喊道,
“这…这绝非寻常走火入魔的反噬煞气!”“好浓的怨气和…金锐之气?
”另一个声音充满疑惑。我面无表情,指尖一引,那缕黑雾煞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缓缓漂浮到石台上方,凝而不散。“煞气核心已现。”我收回手,
看向那缕不断扭曲的黑色小剑,“诸位可以感知一下,这煞气中,
除了走火入魔常见的灵力暴走气息,
是否还混杂着一股极其精纯、却充满排斥和怨念的‘锐金之息’?
”几个修为较高的散修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来,旋即脸色大变。“确…确有!
”“这锐金之息极为精纯,但…但似乎并非与这女娃自身气血相融,倒像是…像是强行嵌入,
如今遭了反噬!”“难道……”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惊疑,
看向柳如烟和沈天澜。柳如烟脸色惨白如纸,厉声道:“荒谬!灵儿天生剑骨,
气息自然锋锐!什么强行嵌入,简直一派胡言!”她转向我,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
“沈离!你学艺不精,治不好便罢了,竟敢污蔑灵儿,污蔑我归元宗!其心可诛!
”沈天澜也沉声道:“谷主,救人要紧,莫要妄加揣测!”“揣测?”我摇了摇头,
走到石台边,伸手虚虚按在叶灵儿小腹之上。那里,正是剑骨所在的核心区域。
“剑骨天成者,骨与气血浑然一体,灵力流转圆融无碍,纵使走火入魔,
煞气也应是自身灵力所化,驳杂混乱,但绝不会带有如此强烈的‘异物排斥’怨念。
”我指尖青气再吐,这次不再是温和的探查,而是带着一丝凌厉的“剥离”之意。“啊——!
!!”昏迷中的叶灵儿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反弓如虾,七窍之中,
竟同时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的血线!那血线之中,同样夹杂着点点诡异的黑金色碎芒!
与此同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下,
清晰地浮现出一根根闪动着淡金色、却布满细微裂痕的骨骼虚影!尤其是脊椎和双臂骨骼,
金光最盛,但裂痕也最多,丝丝黑气正从裂痕中不断冒出!那骨骼虚影与她的身体之间,
隐隐有着一层极淡的、波动的隔膜,仿佛并非完全长在一处。“诸位请看,”我声音不高,
却压过了叶灵儿的惨叫和她父母的惊怒,“这剑骨虚影光华流转变幻,
与肉身气血的联结却如此滞涩、脆弱,处处是裂痕和排斥的黑煞。这像是‘天生’的吗?
”我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柳如烟。“这更像是——‘移花接木’!
”“将旁人本源之物,强行嫁接,伪装天成!”“而嫁接之物与宿主血肉魂魄日夜相冲,
终遭反噬,便是今日这般下场!”“轰——!”人群彻底炸开!“移花接木?!
”“难道叶灵儿的剑骨是抢来的?!”“归元宗…竟行如此阴毒之事?!
”“那被夺了本源的是谁?难道……”无数道目光,惊骇地在我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扫视。
柳如烟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她猛地看向沈天澜,眼中是疯狂的求救信号。
沈天澜一步踏前,元婴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试图震慑全场嘈杂:“够了!沈离!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灵儿就是天生剑骨!你治与不治,给句痛快话!
若再敢污蔑——”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石台上,异变再起!
也许是受了我刚才“剥离”之意的刺激,也许是柳如烟和沈天澜的情绪引动了什么,
叶灵儿体内的排斥反应骤然加剧!她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
皮肤下那剑骨虚影的金光猛地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而与此同时,
她脸上、脖颈、手臂的皮肤,竟开始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淡青色的鳞片虚影!
虽然一闪即逝,但那股瞬间泄露出的、与人类修士截然不同的、带着野性与阴柔的妖异气息,
却让距离最近的几个元婴修士脸色狂变!“妖气?!”“不对…是半妖血脉?!”这一下,
连原先还有些怀疑的修士,都彻底信了七八分!天生剑骨,怎会带着半妖血脉的气息?!
除非这剑骨根本不是她的!柳如烟如遭五雷轰顶,脸上血色尽褪,尖叫道:“不!灵儿——!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化神期的神识如同暴怒的海洋,
凝聚成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撕裂元婴修士识海的尖啸,直冲我眉心而来!她要杀我灭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哼。”一声极轻、极淡,却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冷哼,
从药王谷最深处的云雾中传来。柳如烟那狂暴的神识冲击,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上,
如同海浪拍上亘古礁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柳如烟闷哼一声,
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惊骇地望向谷内深处。一股浩瀚、苍茫、仿佛与天地同寿的气息,
若有若无地笼罩下来。在那气息面前,化神期的威压,渺小如尘。
是药王谷那位传说中的隐世师尊!沈天澜也僵住了,额头渗出冷汗。
我仿佛对刚才的生死一线毫无所觉,只是在柳如烟神识袭来的瞬间,
顺势将一直虚按在叶灵儿小腹的手,真正按了下去。
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根更细、更短、近乎透明的金针,
借着柳如烟引发的灵力动荡和叶灵儿体内剧烈的排斥,
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剑骨与血肉联结最脆弱的一个节点。然后,轻轻一挑。“呃啊——!!!
”叶灵儿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与某种本质被撕裂的尖嚎!她身体猛地僵直,
双眼暴睁,瞳孔深处,竟短暂地闪过一抹竖立的、淡金色的兽瞳!与此同时,
她身上那股半妖血脉的气息再也无法压制,混合着崩裂的剑骨金芒和黑色煞气,轰然爆发!
她的身形在金光与妖气中剧烈扭曲、变幻,皮肤下骨骼噼啪作响,
脸颊两侧隐约浮现蟒蛇般的纹路,发梢末端染上一抹诡异的青绿……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在药王谷师尊的气息压制下很快平复,重新变回人形,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半妖显形”,
已足够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半妖。
归元宗宗主夫人视若珍宝、倾尽资源培养的“天生剑骨”天才,竟然是个半妖!
而她身上的剑骨,充满了“移花接木”的排斥痕迹!所有的线索,
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我缓缓直起身,
擦去指尖沾染的一丝暗金色血迹。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柳如烟,
扫过僵立当场、眼中一片混乱与惊惧的沈天澜。最后,
落回石台上气息微弱、但体内躁动已被暂时平复的叶灵儿身上。我开口,声音不大,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这天生废掉的‘灵根’,
”“到底去哪儿了?”7风好像停了。连远处山谷的鸟鸣都消失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剩下我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我这天生废掉的‘灵根’,到底去哪儿了?
”柳如烟瘫在地上,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她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
糊住了精致的五官,只剩下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翻涌着绝望、恐惧,
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光所有遮羞布后的疯狂。沈天澜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抱着叶灵儿的手在剧烈颤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归元宗宗主,
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刻像是骤然老了百岁,挺拔的脊梁都佝偻了下去。
周围的修士们,从极度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惊骇、鄙夷、怜悯、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成网,将场中三人牢牢罩住。
“半妖……移花接木……”“刚才那位谷主说,
她的灵根……”“难道……是夺了亲生女儿的灵根,给这个半妖养女?
”“我的天……这柳如烟还是人吗?!”“难怪三年前那么绝情,
把亲女儿当垃圾一样踹下山……”“为了一个半妖私生女,挖了嫡亲女儿的灵根?!
这……这简直是魔道行径!”议论声从压低到清晰,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
扎进柳如烟的耳朵里。“不……不是……”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爬起来,
却手脚无力,“灵儿……灵儿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你的女儿?”我打断她,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然后,
我慢慢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衣袖下,是同样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小臂。
但在手腕向上一寸的位置,有一条纵向的、颜色比其他皮肤略浅、微微凸起的旧疤。
疤痕不长,只有两寸,但边缘整齐,像是什么锋锐的东西,精准地划开又愈合。
“认得这个吗?”我把手腕递到她眼前。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猛地别开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道疤。“七岁那年,”我慢慢地说,
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说我体内有‘阴煞淤积’,影响宗门气运,
要带我去‘净灵’。”“你把我带进归元宗后山禁地。那里很冷,有一个泛着血光的池子。
”“你按住我,用一把金色的匕首,在这里,”我点了点那道疤,“划开。很疼,
但我哭不出来,因为你先给我喂了药,全身都动不了。”“然后,你从那道口子里,
抽走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暖融融的,像一团小小的、会发光的雾。”“抽走之后,
我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身上也彻底冷了。”“你包扎了伤口,跟我说,‘好了,
淤积的秽物除掉了,以后你就轻松了。’”“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感受不到天地灵气了。
原来还能勉强引动一丝,后来,彻底成了废人。”我放下衣袖,遮住那道疤。“柳夫人,
你当年从我这里抽走的‘阴煞淤积’,”“是不是就是我这‘天生废灵根’里,
唯一还活着的、属于‘先天灵体’的那一点核心本源?”“你是不是,用它做了引子,
混合了归元宗禁地里封存的那道‘锐金之息’,再用了什么禁忌的秘法,将我这点本源,
和你这半妖女儿体内某种妖族的‘坚韧骨脉’特质,糅合在一起,”“人为地,
‘造’出了这身所谓的‘天生剑骨’?”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柳如烟的心口上。
她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双手抱住头,
来就是个错误…你的灵根…你的灵根根本配不上你…给灵儿…才是物尽其用……”语无伦次,
却等于承认了一切。沈天澜猛地闭上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周围的哗然声达到了顶点!“承认了!她承认了!”“夺女灵根,嫁接给半妖私生女!
”“还伪装成天才!归元宗…好歹毒的宗门!好虚伪的夫人!”“那沈离…这姑娘太惨了!
亲娘啊!这是亲娘干出来的事?!”我站起身,不再看地上崩溃的柳如烟。目光转向沈天澜。
“沈宗主,”我问,“这件事,你知情吗?”沈天澜身体一颤,睁开眼,眼神躲闪,
充满了挣扎和狼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我后来…才隐约察觉…但灵儿她…她毕竟是……”“毕竟是你和某个妖族女子的私生女?
”我替他说完。沈天澜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不…不是…灵儿她娘是……”柳如烟突然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是什么?
”我看向她,眼神冰冷,“是你当年下山游历时,
结识的那个‘身世可怜、天赋绝佳’的散修女子?结果她生灵儿时难产,
留下孩子就‘香消玉殒’了?”“柳如烟,你编故事编了这么多年,自己都信了吧?
”我走到石台边,看着叶灵儿。她昏睡着,对身世真相和四周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她的妖族血脉,来自母亲。那血脉很特殊,带着极强的‘拟态’和‘融合’特性。所以,
当你们把我那点先天灵体本源和锐金之息强行灌入,她能勉强‘接纳’,
并模拟出‘剑骨’的特征。”“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本源不是她的,锐金之息也并非天成。
日夜排斥,隐患深种。她又急于求成,修炼过度,终于引爆了这枚埋在身体里的炸雷。
”我伸出手,指尖再次悬在叶灵儿眉心。这一次,不是治疗。
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无比精纯生机的青色气流,从我指尖流出,顺着她眉心钻入,
一路向下,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她体内那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淡金色剑骨虚影。然后,
轻轻一“勾”。“嗡——”叶灵儿身体一震。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却凝练无比、闪烁着温润晶莹光华的乳白色雾丝,
混合着点点暗金色的碎芒,被那青色气流从剑骨虚影的核心处,缓缓“勾”了出来!
那乳白色雾丝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与叶灵儿格格不入,
却与我此刻周身气息隐隐共鸣的、纯净而充满生机的灵韵!与此同时,我手腕上那道旧疤,
微微发热。“这是我那点被夺走的灵根本源。”我托着那缕乳白色雾丝,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虽被强行糅合改造,沾染了金锐之气和妖血,但根基未变。”我看向柳如烟,
将雾丝托到她眼前。“还认得它吗?”“你当年亲手,从这里,”我点了点手腕,“挖走的。
”柳如烟呆呆地看着那缕雾丝,看着雾丝与我之间那微弱的共鸣,
她脸上的疯狂、绝望、恐惧,慢慢凝固,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深处,彻底碎裂了。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看口型,像是……“我的”。我的荣光。我的完美作品。
我掩盖耻辱、证明自己价值的杰作。现在,杰作的核心,正在她最鄙夷的女儿指尖,
微弱地闪烁。而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尘埃里。沈天澜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两步,
靠在了无尘轩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残酷的真相一眼。
我将那缕乳白色雾丝收回掌心,感受着其中微弱却顽强的、属于我自己的气息。它被污染了,
黯淡了,但还活着。我握紧手掌,将它纳入体内经脉温养。然后,我转向在场所有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