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溺毙于平庸李维的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不到十个亲朋,稀疏地站在郊区廉价的墓园里,
雨水打湿了劣质黑伞,发出沉闷的鼓点声。悼词由他那位早已疏远的表弟磕磕绊绊地念完,
内容空洞,无非是“老实本分”、“与人为善”之类的套话。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廉价香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没有人真正悲伤。
包括他自己——以某种奇特的、漂浮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的李维。他记得清楚,
死亡降临得毫无波澜。四十七岁,公司中层,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连续加班三晚后,
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冰冷错误的报表数据,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没有挣扎,没有走马灯,意识像断电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再“醒来”,
就看到了这场寒酸的告别。他曾以为死亡是解脱,
从房贷、绩效、上司的脸色、父母的叹息、以及自己那日益浓厚的疲惫与平庸中解脱。
可此刻,看着墓碑上那张连微笑都显得小心翼翼的照片,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攥住了他——虚无。他的一生,像滴入大海的一滴水,
激不起半点涟漪,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爱过,没有恨过,没有真正活过。只是“存在”过,
然后被轻易抹去。就在意识即将随着葬礼结束而彻底消散于潮湿空气中时,
一道刺目的、绝非自然的光,撕裂了灰蒙蒙的雨幕,笼罩了他的“视野”。没有声音,
没有形体,只有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信息流,裹挟着无数光影碎片,将他彻底淹没。
______“李维!李维!醒醒!老师看你呢!”胳膊被用力推搡,
一个压低的、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维猛地惊醒,额头差点磕在前面的桌沿上。
他茫然抬头,刺眼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粉尘。黑板前,
戴着厚重眼镜的数学老师,正皱着眉头盯着他,手里的粉笔捏得死紧。
周围是略显陈旧的木制课桌,堆满了课本和试卷。
穿着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旧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有的在憋笑,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
更多的则埋头于自己的书本。墙壁上挂着“距离高考还有98天”的倒计时牌,
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我……”李维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没有经年累月敲打键盘留下的薄茧,
也没有无名指上那道被机器划伤的旧疤。校服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李维,
困了就站后面听!”数学老师终于发话,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响起。
李维本能地站起身,机械地拿起课本,走到教室最后面。冰凉的墙壁贴着他的后背,
真实得可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甚至有些灼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吹哨声……所有细微的声响,
混杂着阳光的味道、粉笔灰的味道、青少年身上微微的汗味,一股脑地涌入他的感知。
这不是梦。梦没有如此细致入微的纹理,没有这般沉重磅礴的真实。他重生了。
回到了1998年,高三的下学期。巨大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前一刻还在旁观自己寂寥的葬礼,下一刻却置身于喧嚣燥热的青春战场。
四十七年记忆与十八岁身体激烈碰撞,灵魂在年轻的躯壳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些早已遗忘的知识点、复杂的人际关系、家庭琐碎的烦恼、对未来茫然的恐惧……以及,
深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关于一个女孩的、卑微的悸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
穿过半个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苏晓。马尾辫,简单的黑色发绳,
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阳光在她发梢跳跃,肩背挺直,正专注地记着笔记。
那是他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不敢触碰的光亮。前世,他们的人生如同平行线,
高考后各奔东西,再无交集。他只从零星的同学会消息中得知,她似乎过得不错,
但也仅此而已。而现在,她就在那里,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数学课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惊醒了恍惚的李维。老师夹着课本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好友张浩——刚才推醒他的那个胖子,凑了过来,挤眉弄眼:“行啊维子,
老赵的课你也敢睡,真不怕他请你喝茶?
”李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圆润、尚未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张浩是他前世少数保持联系的朋友之一,后来为生活所迫,日渐疏远。“昨晚没睡好。
”李维含糊道,声音还有些干涩。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肯定又偷偷看小说了吧?
”张浩揶揄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哎,看到没,刚苏晓还回头看了你一眼。
”李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又看向那个方向。苏晓已经和同桌女生说笑着离开了座位,
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别看了,再看眼珠子掉出来了。”张浩用胳膊肘撞他,“走吧,
小卖部,我请客,给你压压惊。”走在熟悉的、带着破旧水磨石痕迹的走廊里,
李维贪婪地呼吸着充满阳光和尘埃的空气。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地面上。
年轻的活力在四肢百骸中涌动,与脑海中沉重的记忆形成奇特的交响。
他不再是那个疲惫麻木的中年人,他是李维,十八岁,高三七班的学生,成绩中游,
家庭普通,前途未卜。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场虚无的葬礼,像最深刻的烙印,
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绝不要重蹈覆辙。绝不要再次溺毙于庸常,无声无息地消失。
重生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决心。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带来清晰的痛感。知识!他需要利用前世的记忆,至少在高考上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尽管时隔多年,大部分知识点早已模糊,
但高考的大致方向、一些关键题型、甚至某些后来被证明是“经典”的作文素材,
他还留有印象。更重要的是,他拥有的是成年人的理解力、自律和明确的目标感。
这比十八岁时的懵懂和散漫,是降维打击般的优势。还有苏晓……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就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时候。他必须先站稳脚跟,
改变自己那显而易见的、正在滑向平庸的轨迹。放学铃声响起,李维收拾好书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张浩去游戏厅或台球室,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张浩在后面喊他,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
将彻底逆转。逆着时光的洪流,他要抓住那些曾经失落的鳞片,为自己,
拼凑一条不同的、闪耀的路径。二、旧题新解,初见锋芒李维的重生适应期,
在疯狂的学习中度过。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知识。夜晚,台灯下,
他强迫自己静心,梳理记忆里关于高考的碎片:1998年,全国卷,
语文作文题似乎是关于“坚韧”或“承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立体几何和函数结合?
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海洋环境保护的……记忆模糊不清,如同隔着毛玻璃窥视。
他不敢完全依赖这些飘忽的“先知”,只能将其作为重点复习方向的参考。真正的利器,
是他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他知道如何高效记忆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懂得梳理知识框架思维导图,虽然此时这个名词还不流行,更明白刷题不在多而在精,
在于总结归纳。他不再像前世那样盲目跟随老师的节奏,
而是针对自己的薄弱环节——尤其是理综和数学——进行地毯式的排查和攻坚。
这种变化迅速引起了注意。首先是同桌和前后桌的同学,
他们发现李维不再在课堂上神游天外或偷看武侠小说,而是眼神专注,笔记记得飞快。课间,
他也很少参与男生们的打闹,要么埋头做题,要么追着老师问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李维,
你这道题的解法……好像超纲了?”年轻的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
看着李维作业本上简洁的辅助线和公式运用,有些惊讶。
这是一种更接近大学物理思维的解法,简洁高效。“我……在图书馆一本旧参考书上看到的,
觉得很有意思,就试着用了一下。”李维面不改色地撒谎。
总不能说这是二十年后常见解题思路的变种。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能主动拓展思维是好事。不过高考还是要注意规范,
步骤分不能丢。”几次小测验,李维的成绩开始稳步攀升,
从班级中游慢慢挤进了前二十、前十五。名字偶尔也能出现在单科成绩表扬的名单上。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从诧异变成了好奇,甚至带点探究。张浩私下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维只是笑笑说:“快高考了,再不拼就没机会了。”真正的转折点,
发生在一次全市统一的模拟考。这次考试难度颇大,尤其是数学和理综,考哭了一片学生。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一片愁云惨雾。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公布前十名。“第十名,王海涛,总分589。”……“第五名,周婷,
总分602。”……“第三名,苏晓,总分615。”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苏晓一如既往的稳定出色,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班主任停顿了一下,
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用一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念道:“第二名,
李维,总分618。”“哗——”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维身上。惊讶、怀疑、羡慕、嫉妒……各种情绪交织。
李维自己也是一愣,他预料到自己会有进步,但没想到直接冲到了第二,
而且总分还超过了苏晓三分。张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用力拍打着李维的后背:“我靠!维子!你吃啥仙丹了?!藏得够深啊!”苏晓也回过头,
看了他一眼。那是李维重生后,第一次真正与她目光接触。她的眼神很清澈,
带着一丝意外和探究,但很快就转了回去,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泄露了她些许的不解。李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走上讲台领取试卷。
他能感觉到背后针扎般的目光。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进步很大,戒骄戒躁,
保持下去。”这次模考,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打破了李维原有的“透明”状态。
他开始进入老师和优等生的视野。课间,开始有同学拿着题目来问他。
起初只是同桌或附近的人,后来渐渐扩展到其他同学,甚至包括一些平时成绩不错的。
李维并不藏私,只要自己会的,都尽量用清晰易懂的方式讲解。
他前世工作练就的表达能力和逻辑性,此刻发挥了作用,
往往比老师略显刻板的讲解更能让人接受。一天下午自习课,
李维正给前座的女生讲一道化学平衡题,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停在了旁边。他抬头,
是苏晓。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指着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李维同学,这道题,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苏晓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顶尖,性格虽然不算高冷,但也很少主动向人请教,
尤其是男生。李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他接过习题集,
快速浏览题目。这道题确实有些难度,涉及多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陷阱也不少。
他拿起草稿纸,一边画图一边讲解思路,语速平缓,重点突出。“你看,
这里的关键是分析清楚导体棒在磁场中的有效切割长度变化,
以及感应电流的方向对安培力的影响……”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清晰的物理图景。
苏晓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距离很近,李维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讲完题,
苏晓轻轻舒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微笑:“谢谢,我明白了。你的思路很清晰。
”她的目光在李维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拿着习题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那抹微笑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维沉寂已久的心湖,
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一个开始,距离他的目标,
距离改变那既定的、平庸的命运,还差得远。苏晓是他青春的一个符号,一个美好的念想,
但现在,他必须把几乎全部精力,集中在更实际的事情上——高考,以及,利用重生的优势,
为未来铺路。他知道1999年高考会扩招,知道未来十几年哪些行业会崛起,
知道房价会如何飞涨,知道某些关键的科技节点……但这些宏观的“知道”,
要转化为个人切实的机遇,需要资本,需要知识,更需要他首先在当下的战场上赢得入场券。
锋芒已露,但逆流之路,才刚刚开始。三、 涟漪之下,
暗流涌动模拟考的好成绩像一剂强心针,让李维在学校和家里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优待”。
老师们的目光多了鼓励和期待,父母脸上久违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餐桌上甚至多了个煎蛋。
但李维并没有被这些冲昏头脑。他深知这只是第一步,高考的变数依然很大,
而他真正的“先知”优势,在应试教育的具体题目上,其实相当有限。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对知识体系的构建和思维能力训练上。同时,
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身边的“信息”。晚饭时,
他会“无意间”问起父亲厂里的情况一家国营机械厂,效益已开始下滑,
听母亲唠叨菜市场物价的细微变化,甚至关注新闻联播里关于住房改革、企业转型的报道。
这些碎片,与他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时代浪潮来临前细微的躁动。
与苏晓的接触,也因那次讲题而有了微妙的进展。他们偶尔会在课间讨论问题,
内容渐渐不局限于习题,有时会延伸到某篇课文的理解,或者对某道时事政治题的看法。
李维谨慎地控制着交流的深度和频率,既要维持这条难得的联系,
又不想显得过于急切或异常。他发现自己必须时刻注意言辞,
避免流露出超越这个时代、超越十八岁少年应有的认知。比如有一次讨论到未来的通信发展,
他差点脱口而出“手机会智能到可以当电脑用”,幸好及时刹住,
改口说“也许以后大哥大会更小巧”。苏晓是个敏锐的倾听者。她很少主动谈起自己,
但李维能从她偶尔流露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一种沉静下的韧劲。她目标明确,
意志坚定,是那种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会为之全力以赴的人。这种特质,让李维欣赏,
也让他提醒自己,现在的他,远没有到可以分心的时候。然而,
锋芒毕露总会招致意想不到的关注。班里的气氛在悄然变化。
一些原本和李维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背后传来“死读书”、“开窍了?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之类的嘀咕。
更明显的是来自班级原“学霸圈”的微妙压力。班长赵峰,成绩长期稳定在班级前三,
家境优渥,性格有些傲气。李维的异军突起,尤其是那次模考超过了他,显然让他感到不快。
课间,李维去办公室问问题回来,
听到赵峰正和几个男生在高谈阔论:“……光会死做题有什么用,高考考的可是综合素质。
有些人是爆发户,不稳定,走着瞧吧。”李维脚步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
这种程度的闲言碎语,对于经历过职场倾轧的他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甚至有些理解赵峰,毕竟自己这个“变量”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但麻烦不止于此。
一天放学,李维因为整理笔记走得晚了些,刚出校门不远,
就被三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为首的是个黄毛,叼着烟,
斜眼打量他:“你就是七班那个李维?”李维心中一凛,面上保持镇定:“是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小子最近挺狂啊?风头出尽?”黄毛吐了个烟圈,“有人看不顺眼,
让我们给你提个醒,别太嘚瑟,小心摔跟头。”李维瞬间明白了。
这恐怕不是赵峰那种学生矛盾,而是更直接的警告。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眼睛余光扫视周围,寻找脱身的机会或可能的武器比如墙边的半块砖头。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是谁?自己得罪了谁?除了学习成绩的竞争,他似乎没有其他纠葛。
“我不认识你们,也没兴趣嘚瑟。让开,我要回家。”李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和压迫感。黄毛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步:“哟呵,
还挺横?”伸手就想推他。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苏晓推着自行车,从校门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警惕和严肃。她身后不远处,
还有几个刚出校门的同班同学,正朝这边张望。那三个混混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多管闲事,
而且还是女生。黄毛瞪了苏晓一眼,又看了看越来越多的学生,骂了句脏话,
对李维撂下狠话:“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以后走路小心点!
”然后带着另外两人悻悻离开了。李维松了口气,转向苏晓:“谢谢。”苏晓摇摇头,
眉头微蹙:“他们是谁?你惹到校外的人了?”“不认识。”李维坦然道,
“可能是有人觉得我挡了路吧。”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猜测。苏晓沉默了一下,
看着他:“你最近……变化很大。”李维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快高考了,
总得拼一把。”“不止是成绩。”苏晓的目光清澈,似乎能看透人心,
“感觉你……一下子成熟了很多。想法,说话,都像变了个人。”李维知道,
自己再怎么小心,有些东西是无法完全掩盖的。阅历和思维模式,
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和谈吐。他斟酌着词句:“可能……是想通了一些事吧。
觉得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这个解释很模糊,但也合理。青春期顿悟,
发奋图强的例子并不少见。苏晓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一起走一段?
这边人多。”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把影子拉长,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
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李维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
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前世那点可怜的、从未说出口的暗恋经验,在此刻毫无用处。“你打算考哪里?
”苏晓忽然问。“北京。”李维脱口而出。这是他早就定下的目标,
不仅是基于前世的经验北京的机会更多,似乎也有一种模糊的预感,
苏晓的目标也是那里。苏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北京竞争很激烈。”“我知道。
所以才要更努力。”李维看着她,“你呢?”“我也想去北京。
”苏晓的目光投向远处橘红色的天际,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去看更大的世界。”那一刻,
李维在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对广阔天地的渴望。这种渴望,前世被庸常生活磨灭,
如今却在他心中重新燃起,甚至更为炽烈。“那就一起努力。”李维说,声音不大,
却带着某种承诺般的重量。苏晓转过头,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
”这次意外的“同行”和简短的交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但李维很快强迫自己冷静。混混的警告像一层阴影,提醒他改变带来的不全是鲜花和掌声。
而苏晓的敏锐观察,则让他更加警惕,
必须更好地“扮演”一个十八岁的、突然开窍奋发的少年。回到家,母亲告诉他,
父亲厂里可能要搞“优化组合”,风声很紧,父亲这几天愁眉不展。李维心中一动。他知道,
这所谓的“优化组合”,就是下岗的前奏。前世,父亲正是在这一年下岗,
家庭经济骤然陷入困境,也影响了他大学的志愿选择。暗流已然涌动,不仅在校园,
更在家庭,在整个社会。他必须更快地成长,积蓄力量,才能在这逆流中,
保护好自己珍视的一切,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遇。逆流之鳞,不仅要闪耀,更要坚韧。
四、 父辈的叹息,未来的筹谋父亲李建国下岗的消息,比李维记忆中来得稍晚一些,
但终究还是来了。五月底的一个闷热傍晚,父亲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回到家,
车把上挂着空饭盒,脚步比平时沉重许多。他闷头坐在小厨房的矮凳上,摸了半天口袋,
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是他拧成“川”字的眉头和疲惫灰败的脸色。母亲王秀芬从公共水池边洗完菜回来,
看到这一幕,手里湿漉漉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青菜滚了出来。“老李,
厂里……”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李建国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狭小逼仄的筒子楼走廊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也像一把钝锤,砸在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上。压抑的呜咽声响起。母亲捂着嘴,眼泪滚落,
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她没哭出声,但那无声的悲痛和恐惧,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这个家,主要就靠父亲在机械厂那点工资撑着。李维的学费、生活费,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
都指望着它。这根支柱,塌了。李维站在自己小屋的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熟悉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前世,
他也是这样看着,除了徒劳的焦虑和一声叹息,什么也做不了。然后,他屈服于现实,
放弃原本想去的大学和专业,选择了学费更低、离家更近的学校,人生道路就此转向。
但这一次,不同。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手足无措,
或者用笨拙的语言试图安慰那往往适得其反。他默默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青菜,
放进篮子,拿到水池边重新冲洗干净。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米缸里舀米,开始淘米做饭。
动作熟练,沉默却稳定。母亲渐渐止住了哭泣,有些发愣地看着儿子。印象中,
儿子虽然懂事,但从未如此……沉稳地介入家庭的核心困境。父亲李建国也抬起了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愁苦,也多了一丝困惑。饭菜上桌,很简单:炒青菜,咸菜,
蒸了碗鸡蛋羹,算是给李维补充营养。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爸,
”李维放下碗,声音平静地开口,“下岗补偿金,大概能有多少?”李建国愣了一下,
闷声道:“没多少,买断工龄,万把块钱顶天了。”“妈,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王秀芬抹了抹眼角:“东拼西凑,加上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
也就两万多一点……”“那就是总共三万左右。”李维心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和前世差不多,
“这笔钱,不能动。是我的学费,也是家里最后的应急钱。”“可是……”王秀芬急了,
“你爸工作没了,以后……”“工作可以再找。”李维打断母亲,目光看向父亲,“爸,
你在厂里是几级钳工?”“六级。”李建国下意识回答,随即苦笑,“有什么用?
厂子都要没了,外面……那么多年轻人都找不到活干。”“六级钳工,是老师傅了,
手艺就是本钱。”李维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爸,你有没有想过,
自己接活干?”“自己干?”李建国和王秀芬都愣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
工人就是要在工厂里干活,私人接活?那不成“个体户”了?不稳定,没保障,
说出去也不好听。“对,自己干。”李维拿出早就打好的腹稿,条理清晰,“我打听过,
也观察过。现在很多小工厂、私人作坊,还有那些新建的楼盘,
都需要技术好的老师傅去做一些精细活、维修活,或者带徒弟。爸你技术过硬,人又实在,
口碑打出去,不怕没活干。一开始可能辛苦点,不稳定,但挣得未必比在厂里少,
关键是自由,多劳多得。”李建国听着,手里的烟忘了抽。儿子说的这些,
他不是完全没想过,但总觉得不靠谱,风险太大。可如今被儿子这么有条有理地分析出来,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可是,去哪儿找活?工具呢?本钱呢?”王秀芬担忧地问。
“活可以慢慢找,先从熟人、以前的老师傅那里打听。工具,家里有些基础的,不够的,
初期可以先租或者接一些对工具要求不高的活。本钱……”李维顿了顿,
“我暑假可以去打工,能赚一点是一点。最关键的是,爸,你得先有这个想法,有这个信心。
手艺人在哪儿都饿不死,尤其是有真本事的手艺人。”李维的话语,像一股沉稳的力量,
注入了这个被失业阴云笼罩的家庭。他不是在空口说白话,
而是结合了前世的见闻——他知道,在接下来国企改革、民营经济逐渐活跃的年代,
有一技之长的老师傅,尤其是技术精湛的钳工、电工、焊工,会成为稀缺资源。
父亲老实肯干,技术扎实,只要迈出第一步,生存甚至慢慢改善生活,是完全可能的。
李建国沉默了许久,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污渍的搪瓷缸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儿子,
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迷茫,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报纸上说的,还有平时观察。”李维坦然道,“爸,时代在变。
厂子的铁饭碗是靠不住了,但咱自己手里的技术饭碗,只要不丢,就没人能砸了。
”那天晚上,父母房间的灯亮了很久,隐约传来低低的商议声。李维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
对着课本,却有些看不进去。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改变的不只是父亲一时的困境,
更是整个家庭未来的走向。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不仅要对得起这次重生的机会,更要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接下来的日子,
家里的气氛依然凝重,但不再是绝望的死寂。父亲李建国开始早出晚归,
不是去人才市场那里基本没适合他的岗位,而是去找以前的老同事、老师傅,
去一些小型工业区转悠。母亲王秀芬在唉声叹气之余,也开始留意起街道有没有零工可做。
李维则更加拼命地学习。他知道,考上好大学,不仅是自己的出路,
更是给父母的一剂强心针,是这个家庭未来希望之所系。同时,他利用周末,
悄悄开始了自己的“筹谋”。他去了市里最大的邮局报刊亭,
买了几份最新的《计算机世界》、《电脑报》和《南方周末》。这些报纸杂志,
在同学眼中或许是天书或闲书,对他而言,却是窥探时代脉搏的窗口。他用省下来的早餐钱,
买了几个崭新的笔记本,
开始记录他认为重要的信息:关于互联网的早期报道虽然此时还是拨号上网,
政策、关于住房商品化的讨论、甚至一些现在看来粗陋不堪的“电脑装机指南”和软件介绍。
他特别留意那些小块的广告和招聘信息。他知道,最早的机遇,
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他还去了新华书店,在科技和经济类书架前流连,
记下一些关键的概念和名词。他像一只勤劳的工蚁,
默默搬运、储存着关于未来的“知识食粮”,即便很多内容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或利用。
高考的压力,家庭的变故,未来的筹谋,像三股交织的绳索,勒在李维年轻的躯体上,
让他感到疲惫,却也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苏晓,
想起那个夕阳下的约定。那像遥远星光下的一个美好念想,提醒他前路并非全然灰暗。
六月初,父亲李建国带回来一个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的消息:通过以前带过的一个徒弟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