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的上海，苏晴在高架桥拥堵的车流中第一百零一次查看手表。七点四十分，
距离她飞往北京的航班起飞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而浦东机场仍在二十五公里外。“师傅，
能再快点吗？”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真皮公文包的金属扣。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这个点，大家都赶飞机，没办法。”手机震动，
是丈夫陈默的信息：“平安落地了，北京今天雾霾，记得戴口罩。”她简短回复“好”，
随即打开工作邮箱，飞速处理昨晚堆积的三十七封未读邮件。作为跨国咨询公司的高级顾问，
苏晴早已习惯了这种在移动中工作的生活方式。每周，
她都要在这两个相距一千两百公里的城市间往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结婚七年，
异地五年。朋友们都说他们是“云端夫妻”，因为多数时候，
他们的相聚发生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或是两地机场的贵宾休息室。“苏小姐，又去北京？
”东航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已经认得她，“老位置，靠走道？”苏晴微笑点头，接过登机牌。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套装，七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果断的节奏。
三十一岁的她，在职场上是干练利落的代名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套盔甲下藏着怎样一颗疲惫的心。飞机起飞时，她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
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决定。那时，陈默拿到北京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Offer，
负责一个重要的人工智能项目。而苏晴刚在上海晋升为团队负责人，事业正处上升期。
两人在出租屋里盘腿坐在地板上，中间摊开一张中国地图。“我可以每周回来。”陈默说。
“我也可以去北京。”苏晴回应。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的无畏，
也有对未来的盲目自信。谁也没想到，这一“暂时”的安排，一拖就是五年。“女士，
需要喝点什么？”空姐温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黑咖啡，谢谢。”她需要保持清醒，
因为一小时后，她将面对难缠的客户——一家正在经历数字化转型阵痛的百年国企。
飞机降落前，她补了口红，整理好衬衫领子。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姿态完美，
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提醒她，时间正在悄然流逝。北京的天空是熟悉的灰白色。苏晴打开手机，
陈默的定位显示他在中关村，距离她即将前往的国贸有十八公里。
他们今晚的约会地点定在两地中间的王府井，一家他们都很喜欢的云南菜馆，
前提是两人的会议都能准时结束。当然，这几乎从未发生过。
---国贸三期32层的会议室里，苏晴正带领团队进行项目汇报。
长桌对面坐着国企的几位高层，其中最棘手的是副总经理李建国，
一个对“互联网思维”既好奇又排斥的中年男人。“苏顾问，你这些建议听起来不错，
但我们的员工平均年龄47岁，你让他们搞什么‘敏捷开发’、‘快速迭代’，不现实嘛！
”李建国摆摆手，其他几位领导跟着点头。苏晴保持微笑：“李总，
这正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让老员工学习年轻人的工作方式，
而是找到适合他们经验优势的数字转型路径。比如，我们可以设计更直观的操作界面，
减少学习成本...”她说话时，手机在桌下无声地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抱歉，
临时有个紧急bug要处理，晚饭可能要推迟到八点。”苏晴心中叹了口气，
手指飞动：“理解。我也可能要八点半才能结束。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起初，两人还会因为对方的失约而争吵、失望，
现在连情绪都变得奢侈。成年人的爱情，终究要向现实妥协。会议在七点半勉强结束，
李建国终于被说服，同意试行苏晴团队设计的过渡方案。客户方提议共进晚餐，
苏晴找了个得体的理由婉拒，匆匆赶往地铁站。王府井的餐厅里，陈默已经先到了。
他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见苏晴，他立刻站起来，
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拥抱。“又加班了？”苏晴问，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一个算法问题，刚解决。”陈默揉了揉太阳穴，“你呢？那个李总还是很难缠？
”“老样子，不过项目有进展。”苏晴接过菜单，“点菜吧，我饿坏了。”吃饭时，
两人交换了一周的生活片段。陈默的团队新来了两个清华博士，
经验；苏晴的手下有个95后女孩突然辞职去环游世界了；他们共同的朋友在郊区买了房子，
房；陈默的母亲再次委婉地问起“要孩子”的计划...话题像乒乓球一样在桌上来回跳跃，
却很少深入。苏晴注意到，
陈默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而当她讲述自己遇到的职场性别歧视时，
陈默的回应也变得比以前敷衍。“你是不是累了？”苏晴问。陈默愣了一下：“有点。
这个季度压力很大，公司要上市，我们的技术是核心卖点...”“我明白。”苏晴打断他，
不想再听工作的事。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苏晴想起恋爱时，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常常聊到凌晨也不舍得分手。现在，连一顿两小时的晚餐都显得漫长。“对了，
”陈默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你能在北京吗？我们公司周年庆，可以带家属。
”苏晴翻看手机日历：“下周五我在上海有个重要汇报，周六上午飞过来可以吗？
”“周年庆是周五晚上。”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关系，工作重要。”又是这句话。
苏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工作重要”已经成为他们之间所有分歧的终结语，
一个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知道。
”陈默放下筷子，“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好像把优先级搞反了。工作是为了生活，
可现在生活全给了工作。”这话刺痛了苏晴。她想反驳，想说“如果不是我这么拼，
我们能有现在的生活水平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争论不会有结果，
只会让难得的相聚更加不愉快。“下周我尽量调整。”她最终说。陈默点点头，
叫来服务员买单。分别时，他们在餐厅门口拥抱，像两个礼貌的熟人。
陈默要回公司继续加班，苏晴则前往机场附近的酒店，明天一早她又要飞回上海。出租车上，
苏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想起今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两人都忘了。
---回到上海的日子被工作填满。苏晴带领的数字化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同时，公司内部传出风声，亚太区战略总监的位置即将空缺，
几位资深顾问都在暗中较劲。周四下午，苏晴被总经理马克叫到办公室。
马克是个法裔美国人，在中国工作了十五年，深谙本土商业规则。“苏，北京项目进展不错，
客户反馈很好。”马克递给她一杯咖啡，“我听说王副区长特意表扬了你们的方案。
”苏晴谨慎地回应：“团队很努力，客户也很配合。”“我知道你每周往返很辛苦。
”马克话锋一转，“公司考虑在北京设立新的办公室，专门服务北方市场。
我们需要一位有能力的负责人。”苏晴心跳加速。北京？这意味着她可以结束异地生活，
和陈默在同一座城市。但同时也意味着她要放弃在上海打拼多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
在一个新环境中从头开始。“这个职位还在规划阶段，但我第一个想到你。”马克微笑着说，
“你可以考虑一下，不必马上答复。”走出办公室，苏晴的心情复杂。
这无疑是一个职业机会，但更吸引她的是结束双城生活的可能。
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陈默这个消息，却在拨通电话前犹豫了。如果她去了北京，
两人的关系会改善吗？还是会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暴露出更多问题？异地像一层保护膜，
让许多矛盾有了缓冲地带。一旦这层膜消失，他们是否准备好面对真实的彼此？那个周五，
苏晴完成汇报后，还是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陈默公司的周年庆已经开始，
她穿着晚礼服直接赶往现场。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科技公司的氛围与苏晴所在的传统咨询行业截然不同。到处是穿着休闲的年轻人，
屏幕上展示着炫酷的产品演示，空气中洋溢着创新与活力。苏晴在人群中寻找陈默，
最终在会场角落的技术展示区找到了他。他正专注地向几位投资人讲解什么，手势有力，
眼神发光。这样的陈默她已许久未见——自信、充满热情，
不再是那个疲惫的、总在加班的丈夫。“苏晴！”陈默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我错过什么了吗？”苏晴问。“没什么，就是些例行讲话。
”陈默牵起她的手，“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那晚，苏晴见到了陈默的同事、上司，
甚至公司创始人。她发现陈默在业内备受尊重，他负责的项目被认为是公司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