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这金镯子,妈给你弟媳了。”大年三十,饭桌上,
妈把那只金镯子推到弟媳陈美玲面前。那是外婆留下来的镯子。外婆去世前,攥着我的手说,
这镯子要传给我。五年了,镯子一直在妈手里。我以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等到了。
弟媳接过镯子,笑着往手腕上套。妈看着她,眼里全是满意。“妈,
这镯子……”我张了张嘴。“晚秋,”妈看了我一眼,“别计较。你弟媳嫁进来,
该有个传家的东西。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了。”我看向爸。他低着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
没抬头。弟媳把镯子举到灯下,金光晃了我的眼。“谢谢妈。”她笑着,声音甜得发腻。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嗯。”我说。1.弟媳陈美玲把金镯子在灯下转了转,
笑着对我说:“大姑姐,你看这镯子多亮。妈说了,金镯子传儿媳不传女儿,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美玲,晚秋肯定替你高兴。”妈递了一筷子菜到弟媳碗里,“是吧,晚秋?
”“是。”我低头吃饭。弟弟林耀祖坐在弟媳旁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比我小三岁,
却一直是这个家的中心。小时候我不懂,长大了,懂了。“对了,大姑姐,
”弟媳指了指角落的小桌,“那边宽敞,你和姐夫坐那边吧。这边挤。
”我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往年,那是放杂物的地方。“好。”我端着碗站起来。明远跟着我,
脸色有些难看。“晚秋,这……”他压低声音。我摇摇头,示意他别说。我们在角落坐下。
弟媳的笑声从主桌传来,妈也跟着笑。三十年了。我从小就知道,妈更疼弟弟。
他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什么,得自己挣。他复读三年,妈砸锅卖铁供。我考上大学,
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学费自己想办法。那四年,我白天上课,晚上端盘子。
大冬天的,手冻得裂口子,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弟弟呢?毕业后在家啃了两年老,
妈说他需要时间找方向。我找什么方向?我的方向,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晚秋,吃菜。
”明远给我夹了一筷子。我嚼着,没什么味道。弟媳又在炫耀那只镯子了。
“这镯子少说也值两万吧?妈真疼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你是耀祖媳妇,妈不疼你疼谁?
”我低下头。外婆的脸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瘦得皮包骨,拉着我的手说:“晚秋,
外婆就你一个外孙女,这镯子给你。”可外婆一走,镯子就到了妈手里。妈说,先替你收着。
收着收着,就收到弟媳腕上了。年夜饭吃到一半,二姨来了。她是妈的亲妹妹,
每年都来凑热闹。“哟,美玲这镯子真漂亮!”二姨眼尖,一进门就看见了。“妈给的。
”弟媳扬了扬手腕,“传家宝。”二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妈,欲言又止。“姐,
晚秋那边……”“晚秋嫁出去了,”妈摆摆手,“她不计较这些。”我端起杯子,
又喝了一口。不计较。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年。弟弟抢我的零食,妈说别计较,他是弟弟。
弟弟拿我的压岁钱,妈说别计较,他需要。弟弟结婚用了我的房间,妈说别计较,
你反正要嫁人。我什么都不计较。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晚秋,你怎么不说话?
”妈看着我。“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明远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没说话。
2.过完年,初三。妈的电话来了。“晚秋,你弟弟最近做生意需要周转,你手头有没有钱?
借五万,过两个月就还。”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我没有。”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没有?你不是开店的吗?”“店里的钱都是流动资金,拿不出来。
”“那你问问明远,他总有吧?”“他的钱也是流动资金。”妈的声音变了:“晚秋,
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他做生意差这点钱,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我深吸一口气。“妈,
我结婚的时候,你收了明远家八万彩礼,一分没给我。弟弟结婚的时候,你倒贴了十八万。
我开店的时候,找你借两万周转,你说家里紧张。弟弟这些年从家里拿了多少钱,
您比我清楚。”“你怎么翻旧账呢?”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那能一样吗?
你弟弟是要传宗接代的,花钱多是应该的!你是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还跟娘家计较什么?”“我不是计较。我是真的没有。”“你……”妈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明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又要钱?
”“嗯。五万。”他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我拿出手机,打开记账本。这些年,
我给娘家的钱——2015年,弟弟结婚随礼,八千。2016年,妈说家里修房子,
我出了一万。2017年,弟弟买车,妈让我“赞助”两万。2018年,爸住院,
我出了一万五。2019年,弟媳生孩子,我包了六千红包。2020年,
妈说弟弟做生意亏了,让我帮衬两万。2021年到2024年,零零碎碎加起来,
又是三万多。我算了算,十二万三千六。弟弟从家里拿了多少?房子首付三十万,
彩礼十八万,平时补贴十五万。六十三万。我给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不是为了讨回来,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家,我付出过什么。“晚秋。”明远握住我的手,
“你不欠他们的。”我笑了笑,没说话。欠不欠的,我说了不算。在妈眼里,
我永远欠弟弟的。谁让我是姐姐呢?谁让我是女儿呢?我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明远,我们什么时候回自己家?”“明天吧。”“好。”3.初四,我们回了自己家。
刚到家,妈又打电话来了。“晚秋,初六耀祖请客,你和明远过来帮忙。”“什么客?
”“耀祖的合作伙伴。美玲说要办得体面点,家里人多热闹。”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怎么,不来?”“我店里初六要盘货。”“你那破店,有什么好盘的?
”妈的语气里带着不屑,“你弟弟的生意可是正经生意,你当姐姐的去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好。”初六,我和明远去了。弟弟家是个三居室,
妈给出的首付,在市中心。我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城中村的老房子,首付是明远家出的。
“大姑姐来了。”弟媳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来帮忙洗菜吧,厨房里呢。”我换了鞋,
往厨房走。明远想跟过来,被弟弟拦住了:“姐夫,来陪我招呼客人。”厨房里,
妈正在切菜。看见我进来,努了努嘴:“那边的鱼还没收拾,你去弄。”我挽起袖子,
开始收拾鱼。鱼腥味冲得我眼睛疼。外面传来弟媳的笑声:“哎呀王总,
您太客气了……”妈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美玲这孩子,真会来事儿。
”我低头刮鱼鳞,没接话。“晚秋,”妈回过头看我,“你说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弟媳?
人家多会说话,多会打扮。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邋里邋遢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我开店的,收拾了干嘛。”“就是开店才要收拾!”妈压低声音,“你那个店,
能有几个客人?你弟媳说了,你就是摆地摊的命,成不了气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的?”“人家说的是实话。你看人家耀祖,做的是正经生意。你呢?
卖几件衣服能挣几个钱?”我把鱼放进盆里,洗了洗手。“妈,我店一年挣多少钱,
您知道吗?”“能有多少?”妈不以为然,“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我没说话了。
一年二十多万,她不知道。不是我不说,是她从来不问。每次打电话,
都是要钱、要帮忙、要我让着弟弟。我的生活过成什么样,她不关心。外婆在世的时候,
每次我回去,她都会拉着我的手问:“晚秋,工作顺不顺?吃得好不好?别太累。
”外婆走了五年了。那天整理旧物,我翻出一只银镯子。那是外婆临走前偷偷给我的,
成色不好,不值钱。但她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说:“晚秋,外婆知道你受委屈。这镯子你收着,
外婆的心意。”我攥着那只银镯子,手心硌得生疼。金的给弟媳了。银的,外婆留给我了。
一金一银,就是我在这个家的位置。“晚秋,发什么呆?”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菜好了没有?客人都等着呢!”“好了。”我端着盘子往外走。客厅里,
弟媳正在跟几个客人推杯换盏。看见我,她扬了扬手腕上的金镯子:“王总,您看我这镯子,
我婆婆给的传家宝。”“真漂亮。”王总客套地夸了一句。弟媳看了我一眼,
笑着说:“我婆婆说了,金镯子传儿媳不传女儿。大姑姐嫁出去的人,还想要什么呢?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没说话。妈在旁边帮腔:“晚秋不计较这些。她从小就懂事。”懂事。
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十年。懂事的人让零食,懂事的人让房间,懂事的人让学费,
懂事的人让彩礼,懂事的人让传家宝。让来让去,让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了。“大姑姐,
”弟媳又开口了,“你那个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听说卖不出去都得自己穿?
”几个客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还行。”我说。“还行就是不行呗。
”弟媳笑了笑,“大姑姐,你也别摆那个摊了,来给我们帮忙得了。耀祖的生意越做越大,
正缺人手呢。”我看着她,没说话。妈在旁边说:“美玲说得对,晚秋你也考虑考虑。
你那个店,确实没什么出息。”“妈,”我说,“我的事,我自己有数。”我转身去了厨房。
身后传来弟媳的声音:“大姑姐脾气还挺大。”我攥着银镯子,手指发白。4.元宵节。
妈又打电话来了。“晚秋,你弟弟要买车,家里钱不够,你赞助两万。”我握着手机,
看着明远。他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妈,我没有多余的钱。
”“你怎么就没钱呢?你不是开店的吗?”“店里的钱有店里的用处。
”“你……”妈的声音变了,“晚秋,你是不是嫁了人就忘了娘家?你弟弟买车是正事,
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两万而已!”“妈,我生孩子的时候,您说忙,一天都没来。
弟媳生孩子的时候,您伺候了三个月。我月子是明远妈帮我坐的。”“那能一样吗?
”妈的声音尖了起来,“美玲生的是孙子!”“我生的也是您孙女。”“女孩能跟男孩比?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说了。“妈,钱的事,我考虑一下。”“考虑什么考虑?就两万!
你考虑来考虑去,车都涨价了!”我挂了电话。明远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晚秋,
你妈太过分了。”“习惯了。”我靠在他肩上,想起小时候的事。那年我十二岁,弟弟九岁。
家里只有一个苹果,妈说,给弟弟吃,他小。我说我也想吃。妈瞪了我一眼:“你是姐姐,
让着点弟弟怎么了?”那年我十六岁,考上了市重点。弟弟考砸了,妈让我把名额让给弟弟。
我不让。妈骂了我一整个暑假,说我自私。那年我十八岁,考上了大学。
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学费自己想办法。弟弟复读第一年,妈借遍了亲戚。
那年我二十五岁,弟弟复读三年终于考上了个专科。妈说,你弟弟不容易,你以后多帮衬他。
我帮衬了十年。妈眼里,我帮得还不够。晚上,我给爸打了个电话。“爸,
妈让我出两万给弟弟买车,这事您怎么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晚秋,
”爸的声音低低的,“你妈说了算。别跟她计较。”我愣住了。“爸,您就这句话?
”“你妈也是为你弟弟好。你是姐姐,让一让……”我挂了电话。我以为,爸虽然不说话,
但心里是向着我的。毕竟小时候,他偷偷给我买过冰棍,悄悄夸过我成绩好。原来不是。
他只是懒得掺和。他只是觉得,我让一让,家里就太平了。我坐在沙发上,眼眶发酸,
但没哭。三十年了。我等了三十年,等爸妈说一句“晚秋,我们也疼你”。没等到。
明远坐到我旁边,把我的手握住。“晚秋,你不欠他们的。”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明远,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样子。她瘦得皮包骨,
拉着我的手说:“晚秋,你妈偏心,外婆知道。外婆疼你,但外婆护不了你。以后,
你要自己护自己。”我说:“外婆,我知道。”外婆把银镯子塞到我手里,眼泪流了下来。
“晚秋,好好过日子。别让自己受委屈。”外婆走了五年了。我受的委屈,比那五年前还多。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够了。我等了三十年,够了。5.正月十八,
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小家。那是我和明远奋斗了十年买的房子,不大,九十平,在市区。
首付是我们一起攒的,月供每个月四千,还了六年,还有十四年。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这里没有妈的唠叨,没有弟媳的冷嘲热讽,没有弟弟理所当然的眼神。
这里是我的家。“晚秋,”明远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喝点。”我接过来,握在手里。
“明远,我想好了。”“想好什么?”“以后娘家的事,我不管了。”明远没说话,看着我。
“这些年,我给了十二万。他们拿的理所当然,我给的憋屈。妈眼里只有弟弟,
爸只会说‘别计较’。我计较了三十年,什么都没计较到。”“晚秋……”“我不计较了。
”我看着他,“以后,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明远把我揽进怀里,
声音有些哑:“早该这样了。”我靠在他肩上,眼眶有点酸。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了三十年,
该放下了。晚上,我把那些年的转账记录整理了一遍。2015年,八千。2016年,
一万。2017年,两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把截图全部保存下来,
存进了一个文件夹。不是为了讨回来。是为了有一天,如果他们再说我“忘了娘家”,
我有证据。明远坐在旁边,看着我整理。“晚秋,你打算怎么办?”“先不说。
”我合上电脑,“等他们再来要钱的时候,再说。”“好。”他握住我的手,没再问了。
这些年,明远受的委屈不比我少。每次去我娘家,弟媳叫他“姐夫”,语气里都带着轻蔑。
弟弟从不正眼看他。妈更是明里暗里嫌他家穷。他都忍了。为了我。“明远,”我看着他,
“谢谢你。”“谢什么?”他笑了笑,“你是我老婆。”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
月亮很圆。6.三月初三,弟弟生日。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吃饭。我本来想拒绝,
但妈说:“全家人都去,就你不去,像什么话?”我去了。弟弟家,还是那个三居室。
弟媳穿着新买的裙子,手腕上戴着那只金镯子,在客厅里招呼客人。“大姑姐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今天耀祖生日,大姑姐准备了什么礼物?”我把红包递过去。
“两千。”弟媳接过去,掂了掂:“两千?耀祖可是你亲弟弟。”“两千不少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