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今天必须到账。”孙桂兰堵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包喜糖,
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走廊那头,司仪在调音响。外面鞭炮刚响过一轮,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儿。我以为我听错了。“阿姨,您说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但语气比刚才还硬。“三十万。转到我卡上。转完了,婚礼照常。”她看着我的眼神,
跟看一台还没吐够钱的取款机一样。我手里的捧花滑了一下。没掉。但我的手,
已经开始发凉了。1\.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睁开眼的。
太阳还没出来,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我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七年。铁架床,床垫中间塌了个坑,翻身会嘎吱响。
今晚之后我就不睡这儿了。婚房在杨静家那边小区,两室一厅,装修花了十二万。
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理了发,刮了胡子,人看起来精神了点,
但眼下的黑眼圈盖不住。这一年多我瘦了十四斤。我妈在厨房煮了鸡蛋。六个,放在红纸上。
她说结婚当天要吃六个鸡蛋,六六大顺。“建军,多吃两口。今天忙一天呢。”我妈笑着,
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大红色,是我上个月买的,
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百二。她舍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身。我吃了三个鸡蛋,没什么味道。
八点,接亲的车到了。一辆奥迪A6,借的。我同事张浩的车,他主动提的。
婚车没钱租太好的,但张浩说他那辆黑色A6擦一擦跟新的一样。我穿着西装坐进副驾。
胸口别着一朵假花。路上张浩问我:“紧张不?”我说不紧张。他笑着说:“我当年结婚,
手抖得签名都歪了。”我没接话。不是不紧张。是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
从昨晚开始就有种说不清的不安。杨静昨晚发了条微信给我。语音,四秒钟。“明天见。
”我回了个“好”。现在想想,那条语音的语气不太对。不像要结婚了,
更像……更像要交代什么。到了酒店。杨静家那边订的酒店,金满楼,镇上最好的。四十桌,
一桌3688。这笔钱一半我出,一半她家出。但“她家出”的那一半,孙桂兰说了,
从彩礼里扣。等于还是我出。九点多,化妆师在忙。杨静在化妆间里没出来。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然后孙桂兰来了。她穿着一身枣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
脖子上戴着金项链——那是我买的三金里的一条,当初她嫌“细了”,后来换了一条粗的,
补了八千块差价。她先笑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三十万,今天必须到账。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婚礼马上开始了,外面两百多个客人坐着呢。“阿姨,
您是不是……”“我说的是正经话。”孙桂兰脸上的笑没了。“三十万,转到我卡上。
婚礼照常办。”我盯着她。“阿姨,彩礼十六万八,车十八万,装修十二万,
三金三万八千块——这些全给了。”“那是那,这是这。”“都到婚礼了,
您现在说加三十万——”她打断我。“你要是拿不出来,找你爸妈借,找你亲戚凑。
今天之内到账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我去年第一次上门提亲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说:“彩礼十二万,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我说行。后来变成了十六万八。
我也说了行。走廊尽头,司仪在喊:“新郎呢?新郎在哪儿?快准备了!
”孙桂兰又看了我一眼。“想清楚。外面两百多个人看着呢。你自己掂量。
”她转身进了化妆间。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捧花,花瓣有一片折了。
2\.我靠着墙站了两分钟。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拍了一巴掌。三十万。
我上一次银行卡余额,四千二百块。那还是上周发了工资之后的数。扣掉这个月的房贷车贷,
实际能动的钱不到一千。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4217.63。一年半以前,
这个数字是八万七。那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八万七。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
不算少了。我在电子厂做质检,月薪四千八,后来涨到五千三。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三千块。然后我谈了杨静。杨静是我初中同学的表妹,张姨介绍的。
长得秀气,在镇上一家服装店当导购,话不多,笑起来好看。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说话声音小小的。我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提亲的时候,张姨先跑了两趟。回来跟我说:“桂兰说了,彩礼十二万,车要有,房要有。
”我说行,都准备着呢。房子是老房子翻新,我家的宅基地。车我打算买个八九万的代步车。
张姨又跑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太好。“桂兰说,车不能低于十五万。低于十五万拿不出手。
”十五万。我算了一下。彩礼十二万,车十五万,装修加家电怎么也要十万。三金两三万。
还有酒席。加起来将近四十五万。我有八万七。差三十六万。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张姨打电话来。“建军啊,桂兰说了,彩礼要十六万八。六八六八,六六大顺。
”从十二万涨到了十六万八。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
我给张姨回了电话。“行。”张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老实。不过话说回来,
人家姑娘条件摆在那儿,多花点也正常。别因为钱伤了感情。”别因为钱伤了感情。
这句话我后来又听了不下二十遍。从不同的人嘴里。买车的时候,
杨静说她妈觉得国产车“掉价”,要买合资的。日产轩逸,落地十八万。我说十八万,
那我得再凑三万。杨静看着我,眼圈红了。
“如果你觉得我不值这个钱——”“我没有那个意思。”“那你就别在钱上跟我妈计较了。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找了个周末兼职,在工地上搬了两天砖。日结三百。接下来三个月,
我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厂里有夜班津贴,一个月多八百块。午饭不去食堂了,
食堂一顿十二块。我改吃泡面。一箱泡面二十四包,整箱买三十八块。一包泡面一块六毛钱。
连着吃了四个月。到后来闻到那个调料包的味道就反胃。有次杨静来厂里找我,
看到我的抽屉里堆了半箱泡面。“你怎么吃这个?”“食堂最近不太好吃。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市里一家日料店,
图片是一盘三文鱼刺身。配文:“幸福就是有人请你吃好吃的。”我点了个赞。那顿刺身,
是杨磊请她吃的。杨磊是她弟弟,比她小两岁,在市里做房产中介,开一辆白色的别克威朗。
杨磊那辆车,十四万。孙桂兰出的钱。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后来才知道的。三金那天,
我带杨静去金店挑。她选了项链、手镯、戒指,加起来三万八千块。拿回去给孙桂兰看。
孙桂兰掂了掂手镯,放下了。“这手镯多少克的?”“28克。”“薄了。”她没看我,
看着杨静:“跟你小姨家的丫头比比,人家那手镯,40克。”杨静没说话。
后来换了40克的手镯。补了八千块差价。是我补的。张姨知道了以后说:“别计较了。
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买厚点儿也好看。”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别计较了。这两句话像复读机。
3\.装修的钱,最后定在十二万。我自己找的装修队,能省一点是一点。
地板砖我跟师傅一起贴的,周末两天泡在房子里,膝盖跪得青了一片。杨静来看过一次。
看了十分钟,说了一句“厨房瓷砖的颜色不太好看”,走了。我没换。换不起了。
装修到一半的时候,我的钱见底了。八万七的存款,走得比水还快。
彩礼十六万八——其中八万七是我的,剩下的八万一,我爸凑的。他怎么凑的,我不敢问。
后来我妈悄悄告诉我,他把家里的粮食卖了一批,又找我二叔借了三万。我爸今年五十六。
在镇上建筑队干了三十年。搬砖、和泥、扛水泥。他的腰不好,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
有天傍晚我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存折。那种老式的红皮存折,
皮子磨得发白了。他听到我进门,把存折递给我。“里面还有两万三。你拿去用。
”我看着那个存折。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攥得太久了,
放手的时候反而收不住的抖。我接过来。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弯腰咳嗽了两声。我妈在厨房喊:“老刘,药吃了没?”他说吃了。他没吃。
我看到他那盒降压药还在电视柜上,没拆封。他嫌贵,一盒四十八,能拖就拖。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下银行卡。余额:6841.20。一年前的八万七,现在剩六千八。
我关了手机,躺在那张嘎吱响的床上,看天花板。没哭。就是觉得天花板上那个水渍,
像一只张着嘴的鱼。四千八一个月,我得不吃不喝存多少个月,才能把我爸那个存折填回去?
十个月。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不是第一次算。但每次算完,数字都比上一次更难看。
这些数字我谁都没跟说过。张姨打电话来催婚期。说孙桂兰那边看了日子,
下个月十八号最好。“就定这个日子吧。别拖了,拖来拖去人家要多想。”我说好。
定日子那天,杨静发微信给我。“妈说酒席四十桌,你这边能出多少桌的钱?”我说一半。
她回了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妈说,你爸妈那天穿好看点,别太寒碜。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没回。第二天,
我去商场给我妈买了那件红色外套。一百二。打折的。三天后,
杨磊开着那辆白色别克来我家“认门”。他下车的时候,车身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的电动车停在院子角落,车把上锈了一片。他没看那辆电动车。也没看我。他进门坐下来,
喝了一口茶,问我爸:“叔,建军在哪个厂上班?”我爸说:“电子厂。”“哦,电子厂。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了。那个“哦”字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听得出来。但我没说话。
我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杨磊没吃。他喝了半杯茶就走了。车开出我家院子的时候,
轮子碾过门口的一个坑,溅了一点泥。我看着那个轮印。蹲下来,拿扫帚扫了。
4\.走廊里有人在喊“新郎新郎”。我站在化妆间门口,捧花攥在手里,
花茎被我握得变了形。三十万。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弹来弹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抬手敲了一下化妆间的门。“杨静。”里面没声音。“杨静,我找你说句话。
”门开了一条缝。化妆师从里面探出头来:“新郎官,
妆还没化完呢——”“让我进去一分钟。”杨静坐在化妆台前面。白纱裙,盘着头发,
脸上底妆打了一半。她从镜子里看我。“你都知道了?”四个字。她没问“什么事”,
没问“怎么了”。她说的是“你都知道了”。我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提前知道你妈今天要加三十万?”她没回答。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什么时候知道的?”“……上周。”上周。婚礼前七天。
我想起上周三晚上她给我发的那条语音,四秒钟,“明天见”。不是“明天见”。
是她知道今天会出事,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但没哭。“我以为……她到时候看到场面弄好了,人都来了,就不会提了。”“她提了。
”“我……”“你知道她会提。你什么都没说。”化妆师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刷子,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杨静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建军,你先别急。
我再跟她说说——”“你说什么?说不要了?她会听你的吗?”她沉默了。答案我们都知道。
“这三十万,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她不说话。“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磊子看上一套房。首付差一点。”杨磊。她弟弟。三十万。是给她弟弟凑首付的。
我在化妆间里站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里我想了很多事。我想起泡面的味道。
我想起我爸那个红皮存折。我想起那辆电动车上的锈。
我想起我妈今天早上笑着说“六六大顺”的样子。我想起四千二百块的余额。“杨静。
”“嗯。”“你妈问我要三十万,给你弟弟买房。你觉得这合理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说的话,比眼泪更让我冷。“建军,我没有办法。她是我妈。
”她是我妈。去年彩礼从十二万涨到十六万八的时候,杨静也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
“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别跟她一般见识。别因为钱伤了感情。
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我听了一年多的话,今天终于听明白了。意思是:你给钱就对了。
我转过身,走出了化妆间。门在我身后关上。5\.走廊里,张姨迎面走过来。“建军,
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开始了!那边催了三遍了——”“张姨,婚礼取消了。
”张姨的脚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我不结了。”她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疯了?外面两百多个人坐着呢!喜糖发了,红包收了,
菜都开始上了——你说不结就不结?”“是杨静她妈不让我结。”“什么意思?
”“她今天临时加三十万彩礼。三十万,给她儿子买房。”张姨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那你就……先答应着呗。回头再说。”先答应着。
回头再说。我看着张姨。“张姨,先答应着是多少?十六万八的时候您说先答应着。
十八万买车的时候您说先答应着。三金补差价的时候您说先答应着。现在三十万,
您还让我先答应着?”“那不是……”“我答应到什么时候?
答应到我把我爸妈的棺材本也掏出来?”张姨不说话了。她松开了我的胳膊。我往宴会厅走。
走了两步,张姨在后面喊:“建军,你冷静一点!这事儿可以商量——”我没停。
到了宴会厅门口,我看到了我爸妈。他们坐在第一桌。我妈穿着那件红色外套,坐得笔直,
脸上带着笑。我爸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袖口洗得有点发白。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喜糖和瓜子,我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我走了进去。“爸,妈,
跟我出来一下。”我妈的笑僵了一下。“怎么了?快开始了吧?”“先出来。